“把身為主力銀行的我們抛在一邊,這一點我無法接受。
”渡真利說。
“還有,檢舉究竟是怎麼回事?”
“某人向我們提供了一條情報,情報的内容就是伊勢島飯店因為投資失敗産生了巨額赤字。
”
“什麼時候的事?”半澤問。
“大約三個月以前。
”
半澤再次與渡真利面面相觑。
那時東京中央銀行尚未向伊勢島飯店發放兩百億日元的貸款。
但是,伊勢島飯店沒有向銀行報告投資失敗的消息。
“太過分了,居然為了貸款故意隐瞞。
”渡真利憤怒地說。
“但是,為什麼又要向第二合作銀行的白水銀行舉報呢?這有點不合情理吧。
會不會有什麼原因?”
“說是信不過東京中央銀行。
”闆東低聲笑道。
“這也太狠了吧,我們哪裡得罪他了?”渡真利的臉上寫滿了不快,“你知道舉報人是誰嗎?還是說,這個人是跟你特别要好的會計部職員?”
闆東似乎在思考怎樣回答這個問題才比較妥當。
“就算你們知道是誰,對銀行而言,也沒什麼意義吧。
”
“或許吧。
”半澤說。
“但是,我想知道檢舉的内容是什麼,為什麼不向我們銀行舉報。
我覺得,伊勢島飯店和我們銀行的矛盾點就凝聚在這些問題裡面。
”
“原來如此。
”
闆東盯着玻璃杯的邊緣看了一會兒,擡起頭,“伊勢島飯店有一家零售業的子公司,叫作伊勢島販賣,你們可以去那裡找一個叫戶越的人。
”
“戶越?是子公司的職員嗎?”
“那個人經手過那筆投資資金,最後卻成了替罪羊,被踢到子公司。
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你們可以直接問他本人。
”
面對神情驚訝的半澤,闆東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
3
伊勢島販賣,位于新宿站南出口附近的一棟多租戶大廈。
半澤與小野寺在前台登記完畢後,被帶到了一間會客室。
會計科的辦公室也在同一樓層。
約定的見面時間是上午十點。
兩人進入會客室後不久,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一個氣色不佳,看上去有些病态的男人走了進來。
“讓兩位久等了,我是公司的會計森下。
”
森下低下已經謝頂的腦袋,向他們做了自我介紹。
此時,門外再次響起敲門聲,又一個男人走了進來。
是伊勢島飯店的原田。
“早上好。
哎呀哎呀,什麼風把二位吹來了呀。
”
原田的臉上堆滿讨好的笑容,他從背後繞過森下的椅子,徑直坐在了半澤的面前,“不介意我旁聽吧?”
“百忙之中,真是辛苦您了呢。
”半澤的語氣中夾雜着輕微的譏諷。
“哪裡哪裡,我才應該道謝呢,又給你們增加工作量了。
”原田不甘示弱地回敬。
随後,他又補充道:“對了對了,前些日子的貸款沒能返還貴行,實在是抱歉。
還有,趁我還沒忘,有個建議還是得提一下。
你們能不能不要擅自和我們的關聯公司接觸,事先打聲招呼不是基本的禮節嗎?”
原田的眼中散發着敵意。
“明白您的意思了,但是這次的談話,您不方便在場。
”
半澤用毫不留情的語氣回擊多管閑事的原田。
“子公司的資料不是已經交給你們了嗎?”
原田的語氣變得粗魯起來。
“我們隻是想看看這是一家什麼樣的公司,也想确認一下主要子公司的經營範圍。
這種情況不方便您在場,森下課長也會因為顧忌您而無法暢所欲言吧。
”
“我在或不在,森下說的話都是一樣的,對吧。
”
被母公司部長瞪着的森下,用有氣無力的聲音答道:“是的。
”
半澤陸續問了森下幾個問題,對方回答得很官方,半澤一邊敷衍地點着頭,一邊尋找機會,以達成自己真正的目的。
時間差不多過去了一個小時,原田被沒完沒了的談話弄得心煩氣躁,他忍不住插話,“再聊下去也是浪費時間。
如果你們需要的話,我可以把文件的複印件拿過來,你們帶回去自己研究怎麼樣?”
“不必了。
最後一個問題,能不能把公司組織架構圖和員工名單給我們看一看?”
“為什麼要看那些東西?”原田警惕地問道。
“因為我們需要掌握基本的組織架構。
伊勢島飯店正處于是否會被金融廳分類的關鍵時期,因此,了解到的信息越多越好。
希望您配合。
”
原田的臉上浮現出懷疑的神情,他思考了一會兒,對森下說:“去把資料拿過來。
”
伊勢島販賣的員工大約有兩百名。
名單不是按照五十音的順序,而是按照部門的順序排列的,因此,要找出特定的某個人,需要花不少時間。
但是,這份名單中,姓戶越的隻有一個人。
戶越茂則,職位是總務課長。
“由于個人信息保護法的緣故,我們不能提供員工名單的複印件。
”原田說。
半澤回答:“沒關系。
”之後,他随意找了個理由中止談話,和小野寺回銀行去了。
回到銀行後不久,小野寺把一份打印資料交給半澤,資料上記錄着戶越的銀行交易信息。
“他開了好幾種存款賬戶,但隻有活期賬戶裡有餘額,其他賬戶都是零。
他最近好像取消了定期存款。
”
信不過東京中央銀行——
從闆東那裡聽到的話突然在半澤腦中劃過。
戶越勉強保留活期存款,也是由于公司指定工資賬戶必須開在東京中央銀行的緣故。
“他在哪家支行開的賬戶?”
“新宿支行。
”
半澤拿起辦公桌上的電話,按下了新宿支行的号碼。
4
銀行櫃台窗口前坐着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斑白的頭發剪得像手工藝人一樣短,一絲不苟地貼在頭皮上。
他穿着一件藍色襯衫,看起來有些神經質。
“不好意思,您是戶越先生嗎?”
半澤出現在負責接待的女性銀行職員身後,向男人搭話。
男人用詢問的目光仰視半澤。
“能耽誤您一點時間嗎?”
“隻是銷一個活期賬戶而已,為什麼需要那麼長時間?”男人用嘶啞的聲音問道。
半澤從手裡的名片夾中抽出一張名片,遞了過去。
“是有關伊勢島飯店的事。
”
“事到如今,說什麼蠢話呢?”戶越厭惡地說道。
“我從白水銀行的闆東先生那裡,聽說了您的事。
”
戶越混濁的雙眼一動不動地盯着前方虛無的空氣,目光中除了漫無目的的焦躁之外,什麼情緒也沒有。
關于戶越,半澤隻知道他曾經就職于伊勢島飯店的會計部。
十五年前,戶越開設活期存款賬戶時,填寫的就是這個地址。
現在,戶越正是為了給這段為期十五年的銀行交易畫上休止符,才來到這裡。
應該有什麼理由,促使戶越做出這個決定。
“請您跟我們談一談,拜托了。
”
戶越“啧”的一聲咂了咂舌頭,随後,用審視的目光打量着半澤。
“拜托您了。
”半澤再次向戶越鞠躬。
“真拿你沒辦法。
”
戶越站起身,小野寺趁機将他帶往會客室。
“話說在前面啊,我的午休時間隻到下午一點。
”
戶越說完這句之後,便整以暇地等着半澤接下來的話。
“您能不能告訴我們,伊勢島飯店投資失敗的詳細經過?”
戶越沒有回答,他點燃了香煙,沉默着吞雲吐霧,眯起的雙眼在煙霧中打量半澤。
“問這個問題等于在别人傷口上撒鹽。
”
“或許吧。
但是,我無論如何都想知道答案。
現在伊勢島飯店的所有業務由我負責。
”
戶越重新瞥了一眼半澤的名片。
“營業二部嗎?營業二部的人會為了向我問話特意追來這裡啊。
”
“隻要能獲得重要信息,天涯海角我都會去。
”
半澤用銳利的目光看着戶越。
“能不能把對白水銀行說過的話,原原本本跟我們說一遍?”
戶越冷笑一聲,晃了晃肩膀。
他一口氣把香煙吸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被他摁進了煙灰缸。
“已經過去的事說再多也沒有意義,僅此而已。
”
半澤難以置信地擡起頭。
小野寺緊緊地盯着戶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麼說,伊勢島飯店出現了虧損,造成這麼多麻煩,也統統沒有意義了嗎?”
戶越重新點燃了一根香煙,他用混雜着憤怒與不信任的目光瞪着半澤,“我奉命管理總額五百億日元的投資資金,是去年一月份的事。
原本提議用投資賺錢的是羽根專務,不知道他是野心終于藏不住了,打算趁主營業務下滑的時機讓财務部出風頭,還是聽信了證券公司銷售的花言巧語。
總之,我被安排的工作,是經常性地向他彙報投資情況。
事先說明一下,我從來沒有負責過股票的買賣,這種事也不符合我的性格。
然而,某一時刻突然就出現了數十億日元的虧損,為了填補這些虧損,我們嘗試了保證金交易。
這都是羽根專務的命令。
結果,我們運氣太差,損失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最後竟然虧空了一百二十億日元。
”
“即便如此,您也必須承擔責任嗎?”
戶越向半澤投去酸楚的眼神,卻又馬上把眼神移向别處。
“總要有人承擔責任的。
如果有人要怪我沒能阻止投資,我也沒法反駁什麼。
”
“實際上挪用資金的是羽根專務吧?”
“這就是集體,我既然默認并服從了它,就不能說我是完全沒有錯的。
”
與被追究責任并被外調至子公司的戶越相比,羽根和原田隻不過被扣除了百分之二十的工資。
客觀來看,這樣的處分無異于把所有的責任推到了戶越一個人身上。
“在那幫家夥看來,我可能挺礙眼的,是個不肯加入羽根派系,腦袋不知變通的小會計。
我想你也知道,羽根專務并不是那種會因為我的勸說而放棄投資的人。
想要阻止他,隻能依賴主力銀行——當時我對此深信不疑。
現在想想,我就是個笨蛋。
”戶越憤怒地說道。
他的性格雖然執拗,但并不是一個壞人。
小野寺用銳利的目光看了半澤一眼。
是的,戶越話裡的意思,是說他曾經向東京中央銀行彙報過投資失敗的事。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戶越告知的對象——一定是當時與伊勢島還有業務往來的京橋支行。
“您是什麼時候把這件事告訴我們的呢?”半澤問。
“去年十二月,我跟京橋支行一個叫古裡的客戶經理說過這件事,古裡後續怎麼處理的我不知道。
在那之後,我被撤職。
虧損的事暴露出來以後,他們就把我調到了子公司。
”
沉重且壓抑的沉默覆蓋了整個房間,隻剩下牆角桌子上的時鐘還在發出秒針走動的聲音。
秒針走過的十來秒裡,半澤一直凝視着戶越倔強的臉龐。
某種意義上來說,戶越是受害者。
他是被伊勢島飯店這一集體,不,無論出于什麼樣的理由,也是被東京中央銀行背叛過的受害者。
“十二月的時候,虧損至少有一百億日元。
之後雖然又虧損了,但是,他們也隻是撤了我的職,并沒有向銀行報告這一消息。
不僅如此,提供的有價證券明細也是投資之前的數據。
你知道,他們為什麼要做到這個份兒上嗎?”
要想從銀行獲得貸款,就不能讓公司賬面出現赤字。
“那不就相當于詐騙了嗎?明明早就變成赤字了,這完全是惡意欺詐啊。
”小野寺說道。
或許如此,但是,他們本有機會阻止這份惡意被隐瞞。
“誰下令隐瞞的?”半澤問。
他想知道,伊勢島飯店是否全員參與了此事。
“是羽根。
我想,社長被告知這件事,是在我被撤職的時候。
在那之前,羽根一直拼了命地要搶社長的風頭。
某種意義上,這也可以說是伊勢島飯店結構上的問題。
”
戶越看穿了伊勢島飯店的本質。
“這次金融廳審查,伊勢島飯店将變成審查的重點。
”
聽到半澤的話,戶越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你的預測是什麼?”
“湯淺社長新制訂的經營計劃正在逐漸産生效果。
但是,光憑這個是無法填補巨額虧損的。
無論業績改善到什麼程度,還是不足以通過審查。
因此,我們需要采取一些措施來彌補投資損失。
”
“一些措施啊。
”
倔強的會計為了與半澤對視,把臉轉了過去,“我已經不是伊勢島飯店的人了。
這個問題,你還是去問羽根或者原田吧。
”
“已經問過那兩個人了。
”
小野寺說:“因為他們也想不出好辦法,所以才問您。
”
然而——
“如果他們也沒有辦法——”戶越固執地盯着前方虛無的空氣,“就更輪不到我來插嘴了。
”
與戶越的談話到此結束,半澤和小野寺将他送出支行門口。
直到戶越的身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裡,小野寺才激憤地說道:“次長,京橋支行早就掌握了伊勢島飯店虧損的消息,然而,那幫家夥卻知情不報,若無其事地把客戶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