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看看湯淺社長真正的手段呢?”
湯淺抱着胳膊,沉默不語。
“不知不覺中,或許我的潛意識也開始回避這一點了。
”他喃喃自語,“現在,我總算意識到了。
半澤次長——我來說服父親,然後辦理好賣畫的手續。
這樣可以嗎?”
“這麼多畫,賣得掉嗎?”半澤問。
“賣得掉。
”湯淺的語氣十分肯定,“國内外的美術館還有私人收藏家,想買這些畫的人多不勝數。
年内賣掉這些畫,一點問題都沒有。
”
半澤他們曾苦苦尋找應對金融廳審查的方法,不知不覺走進了死胡同。
如今這條死胡同裡,終于照進來一束亮光。
10
三鷹站附近的一幢豪宅,古裡誠惶誠恐地站在玄關入口處。
接待他的是貝濑的妻子。
貝濑本人外出應酬客戶,并不在家。
雖然因為半澤的脅迫,不得已才來到貝濑家。
但編造借口混入上司家中尋找資料這件事,還是讓古裡冷汗直流。
“疏散資料中似乎混入了需要使用的資料。
十分抱歉,能不能讓我去您家把資料取回來?”
聽完古裡的話,貝濑的眼中出現了近乎鄙視的情緒。
似乎下一秒,他就要痛罵古裡是蠢貨。
貝濑這個人,對待犯錯的下屬總是不講情面。
如果那些錯誤可能影響到他的仕途,他就更不會手下留情。
然而,此時的貝濑隻是黑着一張臉,給家裡去了通電話,同意了古裡的請求。
“辛苦你了,請進吧。
”
或許因為長年在國外生活,貝濑家中擺滿了西式家具。
和古裡位于千葉的普通公寓相比,可以說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雖然古裡早就聽說貝濑出身名門,但怎麼也想不到貝濑家竟然是如此豪華。
即便在高級住宅區中,這幢豪宅也十分引人注目。
更加令人惱火的是,貝濑的妻子還是一位美女。
這位妻子将古裡帶到一樓最靠裡的西式房間。
房間似乎是貝濑的書房,地闆上近十個硬紙箱堆成了一座小山。
豪華的房間裡堆滿髒兮兮的硬紙箱,這畫面多少有些古怪。
但箱子裡裝的畢竟是機密文件,總不能草率地丢在車庫。
“打擾了。
”
古裡說完這句話,打開了離他最近的箱子。
這些箱子裡,必然有一個裝着他要找的報告,可他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個。
時間轉眼過去了三十分鐘。
房間裡明明開着冷氣,古裡的額頭卻開始冒出豆大的汗珠。
中途,古裡喝了貝濑妻子端來的冰鎮麥茶。
稍作休息後,又開始尋找。
大約一個小時後,古裡打開了将近一半的箱子。
此時,他發現了一本文件夾,上面寫着“伊勢島飯店”幾個字。
主要的文件已經移交給營業二部,因此,這本文件夾裡隻剩下沒被移交的資料。
“該死。
究竟放到哪裡去了?”
時間已經超過晚上九點。
不算晚,但如果貝濑回來的話,事情會變得很麻煩。
古裡想到這裡,不由得焦躁起來。
古裡一張一張地查找。
又過了大約三十分鐘,他終于看到了那份蓋着自己印章的報告。
“找到了……”
古裡當場癱坐在地闆上。
整個房間,隻能聽見空調吹出冷風時安靜的嗡嗡聲。
不同的出身,導緻兩個人的生活天差地别。
貝濑的書房恰到好處地诠釋了這種差異。
古裡身處其中,感到非常憤怒。
古裡出生在普通的工薪家庭,家中有三個孩子,他是第二個男孩。
他無法從父母手中繼承家産,還了三十年貸款終于到手的公寓,也因為泡沫經濟崩盤貶值了一半。
此時,古裡的心中産生了一股強烈的自憐,仿佛自己的人生全都變成了貝濑之流的墊腳石。
“渾蛋!”
古裡小聲罵着髒話,然後,把剛剛找到的資料放進公文包,把硬紙箱堆放到原來的地方。
事情終于辦完了。
他向貝濑的妻子道謝後,迅速地離開了幽靜的住宅區。
天上沒有星星,有的隻是一大片梅雨季節特有的陰沉沉的天空。
古裡忍受着饑餓和疲勞走到車站。
一輛中央線快速電車正好開了過來,他迅速地跳上車。
車裡冷氣開得很足,他坐在空無一人的車上,用後腦勺抵住玻璃車窗,長長地舒了口氣。
總之,半澤交代的事已經辦完了。
把這份報告交給半澤,接下來能做的隻有一件事,那就是祈禱飛濺的火星不要波及自己。
但是,這份資料一旦公之于衆,将會引起多麼巨大的騷亂呢?
古裡嘗試想象,卻不得不在歎息聲中停止了思考。
那幅景象,光是想想都讓人不寒而栗。
他曾聽别人婉轉地提起,說半澤這個人不是尋常之輩。
現在,他自己倒是切身地體會到了這一點。
但是,論起銀行界内的地位和人脈,貝濑也不見得會輸給半澤。
不管怎樣,面對這場即将展開的攻防戰,古裡能做的,也隻是屏住呼吸靜靜觀望而已。
11
《關于伊勢島飯店産生投資虧損一事的報告》
京橋支行融資一部古裡則夫
本日下午,該公司會計課長戶越先生造訪我行,主要彙報了會計部管理的有價證券投資專項資金産生虧損的相關情況。
該筆專項資金,在該公司羽根專務、原田部長等的指示下,專門用于特定股票的購買,投資規模達到五百億日元。
由于投資股票的下跌,該公司因保證金交易已産生超過一百億日元的投資虧損。
照此情況發展,損失極有可能擴大到一百幾十億日元規模。
該筆投資資金雖獲得過湯淺社長批準,但規模已遠超初始計劃。
現由羽根專務出任部門财務部管理。
雖采取變更股票品種等補救措施,但證券公司已向該公司提出追加保證金要求。
考慮到股票市場行情,年度内幾乎不可能挽回投資虧損。
财務部主張繼續投資以挽回虧損。
但戶越課長認為,繼續投資會增加虧損風險,依照現有體制,挽回虧損的可能性接近于零。
因年度虧損增加,該公司年度業績預測已由黑字下跌至赤字。
如果預測成真,該公司業績連續兩年赤字,授信管理方面将面臨嚴峻形勢。
為避免損失進一步擴大,戶越課長向我行提出請求,希望我行對該公司投資方針提出指導性意見。
該公司今後預計産生數百億日元規模的流動資金貸款需求,但在業績預測赤字的情況下,我行難以提供資金支援。
這将對該公司資金運轉造成一定困難。
請盡快研究本案應對措施。
特此報告
12
古裡的這份簡易報告上,貝濑手寫的批示和閱覽印赫然在案。
批示的内容是“不日給出應對措施”,日期是去年十二月。
那時,古裡也一定想不到,最後給出的應對措施會是隐瞞不報吧。
“這不是挺有趣的嘛。
如此一來,京橋支行也有把柄在你手上了。
”
營業二部的小型會議室裡,渡真利開玩笑一般地說道。
就在剛才,他們收到了京橋支行的古裡用行内快遞寄來的報告。
那之後的第二天,田宮電機的貸款申請也提交到了融資部,因為渡真利的事先疏通,申請當場獲得批準。
半澤又逐字逐句地檢查了一遍報告的内容。
他思考了一會兒,小聲嘟囔:“還是搞不明白啊。
那個貝濑,确實是個讨人嫌的家夥。
但是他一個人,應該沒膽量隐瞞這麼大的事吧?”
“也就是說,這并非貝濑個人的判斷。
那麼問題來了,到底還有誰牽涉其中呢?得把這些人揪出來。
你打算什麼時候動手,半澤?該不會是金融廳審查正當中的時候吧?”渡真利問道。
“這份報告要是被黑崎看見了,業務整改令是逃不掉的。
”半澤慎重地說,“那樣的話,我們辛辛苦苦想出的應對金融廳審查的方法都會變成無用功。
現在絕對不能公開。
”
“真讓人頭疼。
”渡真利咂了咂舌,“可是,半澤,這份報告也不能塞進伊勢島飯店的信用檔案裡吧,那樣一定會被審查官發現的。
”
“把它當作疏散資料處理吧。
”
半澤做了決定。
渡真利點點頭,他的眼神似乎在說這是唯一的辦法。
“京橋支行的賬以後再算。
但是在那之前,我們有必要送貝濑一份大禮。
”
“越來越像從前的你了。
”渡真利低聲笑道,“管他什麼舊T,什麼老牌支行,居然做出這麼不像話的事。
一定要狠狠地收拾他們,半澤。
”
“那是當然。
”半澤說。
他大體上相信人性本善。
但人若犯我,我必加倍奉還。
這是半澤直樹的處世原則。
突然,渡真利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但是半澤,疏散地點一定要找個隐蔽的地方,要是被黑崎發現了的話,你這職業生涯就徹底斷送了。
那幫家夥不是傻瓜,肯定知道我們銀行也有疏散資料。
這麼做無異于一把雙刃劍。
不過,你心裡肯定比我清楚,我這麼說不過是班門弄斧罷了。
”
渡真利用力拍了一下半澤的肩膀,然後走出會議室。
13
前一天的應酬,貝濑喝得有點多。
他忍着輕微的頭疼和胃部的灼燒感,像往常一樣,在八點三十分到達銀行。
他把上衣挂在椅子的靠背上。
剛在支行長專用辦公椅上坐下,就發現桌墊上夾着一張便箋紙。
打電話的人是營業二部的半澤次長。
時間是十分鐘以前,也就是八點二十分。
事件一欄是空白,不知道對方打電話的目的是什麼,便簽紙上隻寫了一句“請求回電”。
“喂,融資課長。
”貝濑沖正前方的辦公桌喊道,“半澤,說什麼了?”
“那個,他沒說為什麼找您。
”
“是嗎?”
貝濑毫不猶豫地把便箋紙捏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不說自己為什麼打電話,反而要求别人回電,不懂禮貌也該有個限度,簡直不把我放在眼裡。
貝濑一邊這樣想,一邊和往常一樣,拿起待處理盒中融資部職員的業務日志讀了起來。
這個時候,桌上的電話響了。
“剛才,我應該拜托了你們的融資課長,讓他跟您說請您回電。
”
電話的另一端,傳來半澤冷靜的聲音。
“啊,是有這麼回事。
但是上面畢竟沒有寫打電話的原因嘛。
如果是急事的話,你就應該說一聲。
支行和總部不一樣,我們可是很忙的。
”貝濑挖苦道。
“真是失禮了。
不過,這件事是不能跟接電話的融資課長說的。
”
“你能不能别拐彎抹角的,反正又是伊勢島的事吧。
”
“您真聰明。
”
半澤揶揄的态度,把自視甚高的貝濑激得怒火中燒。
“我說,半澤次長,有句話必須說在前頭,伊勢島飯店的前任管理部門不是我們,是法人部。
況且你們已經纏着古裡問了不少問題了——”
古裡把這些事寫進了業務日志。
“你們又不是小孩子,請不要什麼事都來問我們行不行?真懷疑你們的應對能力。
”
“應對能力嗎?”
這次,電話另一邊響起了笑聲。
“有什麼好笑的,你太沒禮貌了。
”勃然大怒的貝濑吸引了整個辦公層驚訝的目光,“有話快說!”
“我想跟您确認某份報告。
”
“報告?”
“沒錯,标題是《關于伊勢島飯店産生投資虧損一事的報告》。
”
聽到标題的那一刻,貝濑感受到一種胃部被人狠狠揪住的緊張感。
“那個時候,伊勢島的課長向你們報告了投資虧損的消息,貝濑支行長,上面還有你的閱覽印和手寫的批示。
你不是不知道虧損的事嗎?”
貝濑徹底沉默了。
該怎樣搪塞過去呢?宿醉後的大腦裡,腎上腺素飛速地流淌着,卻凝結不出一句辯解的話語。
此時此刻,隻有一句話出現在腦海中。
“我聽不懂你說的話,你不要血口噴人。
”
“那麼,接下來我會傳送一份文件,你看了大概就能想起來。
想起來之後記得給我打電話。
”說完光澤就挂斷了。
貝濑緊握着發出忙音的聽筒,呆愣了片刻。
他的耳邊響起了心跳的聲音,心髒像剛剛經曆了百米沖刺一樣瘋狂地跳動着。
“您怎麼了,支行長?您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半澤次長到底……”
聽到對話的融資課長擔心地問道。
“沒什麼。
”
此時,放在樓層角落的傳真機響起了提示音。
貝濑急忙跑了過去。
看到傳真機吐出的文件時,他感到腦子裡的血液一下子被抽空了。
這确實是那份文件——那份絕不可能被外人看見,已經被封印起來的文件。
這份文件,為什麼偏偏落在了半澤手裡?!
“古,古裡君——”
貝濑用沙啞的聲音喊出下屬的名字,率先走進支行長辦公室。
“這,這份文件——你,保管在哪裡?現在在什麼地方?”
走進房間的古裡,臉上失去了血色。
他沒有回答貝濑的問題。
“你該不會交給半澤了吧!”
貝濑的聲音近乎慘叫。
“對不起,支行長。
”此時,古裡的腦袋無力地耷拉下來,“我實在沒有辦法。
”
“大蠢貨!”
貝濑發出一聲非人的怒吼。
與此同時,他也明白——
一切都太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