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若無的狡黠。
“您知道得可真清楚。
是這麼回事,托您的福。
”
“什麼叫托我的福?”
戶越猛然表現出不快,古裡卻絲毫不為所動。
“這有什麼關系,反正戶越先生也已經被人從主屋‘切割’出去了。
”
戶越的眼神變得鋒利起來。
古裡絲毫不介意,他略略舉起端上來的啤酒,喊了一聲“幹杯”,伴随着喉頭有規律的抖動,喝下了杯中三分之一的啤酒。
他擡起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泡沫,再次看向戶越的眼神多了幾分嘲諷。
“怎麼樣,新地方待着舒服吧。
比起伊勢島飯店那種弱肉強食的地方,是不是要輕松許多?”
“你這話是認真的嗎?”
戶越呵斥道,随即喝下一大口啤酒。
“至少,我不認為你想在羽根專務或者原田部長的手下工作。
”
“那些家夥沒救了。
”
戶越說:“即使把煩人的部下調走,公司也不會因此變好。
”
“可多虧了他們,伊勢島飯店才獲得了貸款啊。
”
“為了借錢就可以不擇手段嗎?”戶越的聲音變大了。
古裡連忙勸道:“别激動,别激動。
”
“話雖這麼說,可棄車保帥也是人之常情嘛。
說到底,還是因為湯淺社長的經營戰略有問題,才導緻了現在的局面。
”
“你就是什麼都不知道才會這麼說。
”
“是嗎,到底是誰不知道啊?”古裡臉上浮現出嘲諷的笑容,“多管閑事的人一般都沒有好下場。
”
“你是在諷刺我嗎?”
面對勃然變色的戶越,古裡故作驚訝地說道:“怎麼會呢,我說的是白水銀行啊,這不是顯而易見的嗎?”
“伊勢島投資虧損的事,我也告訴過你。
”
戶越銳利的眼神射向古裡,後者收起了一直挂在臉上的笑容。
古裡沒有回應。
“你為什麼置之不理?隐瞞不報到底是誰的主意,是你的,還是銀行的?”
“有什麼區别嗎?”終于開口的古裡像鬧别扭一樣說道。
“你向上司彙報過吧?”
“那是當然。
”
“向誰?”
“那個……當然是支行的領導。
”
古裡的回答閃爍其詞。
“貝濑支行長知道嗎?”
“我向他彙報過。
”
“那麼,他為什麼沒有出手阻止?”
“什麼為什麼……”
古裡好像徹底厭倦了似的,擡頭看着頭頂的燈泡。
“在别人忙得四腳朝天的時候把人叫出來,還以為要說什麼大不了的事,原來又是這些。
事情都過去那麼久了,現在翻出來又有什麼意義呢?戶越先生。
”
“聽說後來,伊勢島飯店的管理權從京橋支行移交到了總部?就是你常挂在嘴邊的舊S。
聽說那個時候,你們也沒有公開虧損的消息。
”
“這跟戶越先生沒什麼關系吧。
”古裡故作平靜地說道。
“明明知道出現了虧損,卻隐瞞不報,身為銀行職員,這麼做不是違背職業道德嗎?”
“有什麼關系。
最後大家不都如願以償了嘛。
伊勢島飯店也幸運地獲得了貸款,如果管理權還在京橋支行的話,肯定沒戲——”
古裡忽然閉上了嘴巴。
原本以為空無一人的鄰桌,居然傳來了有人故意咳嗽的聲音。
“最近銀行職員裡,出了不少蠢貨啊。
”隔壁桌的人突然大聲說話。
聽到聲音的古裡,臉上漸漸失去血色。
“連隔壁坐着什麼人都沒弄清楚,就敢口無遮攔地大聲讨論内部信息,真懷疑他腦子裡裝了什麼。
”
古裡瘦削的臉龐扭曲了。
“明明知道虧損卻不彙報,豈不是有違職業道德嗎,古裡君!”
一個男人用揶揄的口吻說道,随後“哈哈哈”地笑了起來。
“實在對不起。
”另一個聲音附和道,“因為,我原本就是個腦袋空空的大草包啊!就算戶越先生告訴過我伊勢島飯店隐瞞虧損的事,我也不會往外說一個字!我就是個無可救藥的蠢貨!”
隔壁哄堂大笑起來。
古裡的臉頰開始抽搐。
戶越冷眼看着古裡。
此時,隔壁傳來了腳步聲。
嵌在牆上的玻璃窗出現了兩張臉,正窺視着戶越和古裡的包廂。
“啊!”
古裡驚掉了下巴。
他的表情,仿佛一個摔在水泥地闆上的玻璃杯,支離破碎,四分五裂。
他的瞳孔因為狼狽和恐懼,就這麼凍在眼眶裡。
隔壁桌的兩個人,步履悠閑地走進了戶越和古裡的包廂。
“大姐,這裡上兩杯啤酒。
”近藤喊道。
遠處的服務員應了一聲“好”,尾音拖得老長。
古裡開始哆哆嗦嗦地發抖。
半澤冷靜地看着他。
“别跟我開玩笑了,古裡經理。
”半澤說。
“不是,剛才那些話——”
“事到如今,你就别再狡辯了,真的很丢人。
”
近藤狠狠地補了一刀。
他不知什麼時候坐在了古裡旁邊的座位。
此時,啤酒也端了上來。
近藤舉起酒杯,喊道:“幹杯。
”
回應他的隻有半澤和戶越。
“接下來,跟我們說說吧。
”
半澤開始切入正題。
“說,說什麼啊?”
古裡還在努力地虛張聲勢。
“虧損的事,為什麼不向上面報告?”
“我怎麼知道,反正我報告了。
”
“前幾天,你不是還說自己不知道這件事嗎?”
被半澤質問的古裡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
“所以,那是在騙我們喽?”
古裡沒有回應。
“到底怎麼回事?”
尚未喧鬧起來的餐廳裡,響起了半澤刻意壓低的聲音。
“非常抱歉。
”古裡的肩膀無力地垮下,他終于坦白,“我也是沒辦法。
你要是在我的位置,你也不會承認的。
”
“放任伊勢島飯店隐瞞虧損,是誰的命令?”半澤問道。
他的聲音不大,卻暗含巨大的憤怒。
“是,是支行長。
”
“貝濑嗎?”
古裡眉頭緊鎖。
“我想,或許是伊勢島飯店暗中拜托了支行長。
”
“胡說!”旁邊的近藤開口,“你們不就是想讓法人部抽到烏龜嗎?”
“不是我。
”古裡争辯。
“我把戶越先生告訴我的事,原原本本彙報給了上級。
這是真的。
”
“是貝濑自己的決定嗎?”半澤問。
古裡思考許久,回答:“我不知道。
”
“貝濑曾經向伊勢島飯店詢問過投資虧損的事嗎?”
半澤向一旁觀戰的戶越問道。
“至少,我沒有聽說過。
不過,即使上層有過類似的溝通,消息也不會傳到我這裡。
”
“你,你們想怎麼樣?”古裡問。
表面的威勢已經不複存在,他一邊瞪着半澤,一邊低聲下氣地哀求:“求你們了,這件事能不能到此為止?我也有我的立場。
”
“你的立場和我有什麼關系。
”
半澤的話讓古裡的表情變得絕望,“你不就想把責任推到貝濑身上嗎?說到底,你才是知情不報的罪魁禍首吧。
”
“不,不是這樣的!”
古裡慌慌張張地否認,眼裡有一種近乎拼命的情緒。
“那麼,把證據給我們看看。
”半澤說道。
“證據?”
“你向上司彙報過的證據,你該不會是口頭彙報的吧?”
“那,那個……”
古裡吞吞吐吐起來。
“你寫的報告在哪裡?”
法人部時枝拿到的交接資料裡,當然沒有這份報告。
“應該混在這次金融廳審查的疏散資料裡了。
”
“疏散資料在哪裡?”
古裡的眉頭緊鎖。
“在貝濑支行長家裡。
”
近藤無奈望天。
“去拿過來!”半澤冷淡地說道。
“不行啊,這是辦不到的!”古裡愕然地擡起頭。
“少說廢話,讓你拿你就去拿。
”半澤盯着這位意志力薄弱的課長代理,“你總能找到借口混進去吧。
”
古裡的鼻子皺在了一起,他眉頭深鎖,牙齒緊咬着嘴唇。
“如果做不到的話,我隻有報告上級,說是你隐瞞了重要的情報。
那個時候,貝濑還會包庇你嗎?恐怕他會直接毀了那份報告吧?你必須在那之前把報告取回來。
如果還想在銀行生存,這就是你唯一的出路。
”
“我把報告取回來以後,你們會保護我嗎?”
半澤冷冷地看了古裡一眼。
“誰會保護你這種人啊。
取回報告,頂多讓你受的處分輕一點。
”
“要是,取不回來呢?”
“那我一定會把你從銀行趕出去,以懲戒性解雇的形式,那樣你就别想拿到退職金了。
”
古裡害怕地瞪大了眼睛。
“知,知道了。
”古裡小聲答應着,肩膀無力地垮下。
面對這位萬年課長代理,半澤又發話了。
“還有,田宮電機流動資金貸款的申請,聽說你遲遲不肯動筆,又是因為什麼?”
古裡的眼中混雜着困惑和焦慮,他小心翼翼地瞥了近藤一眼。
“不是我不肯動筆,隻是必要的資料還沒準備齊全——”
“快寫。
”半澤幹脆地打斷古裡。
“回去以後馬上寫,明天早上提交給融資部。
你這種人根本沒有資格做授信判斷。
如果以後,你繼續找借口拖延,我一定會狠狠地教訓你。
”古裡驚訝地擡起頭。
他的臉上滿是驚恐,眼睛瞪得大大的,甚至忘記了眨眼。
“明,明白了……”
***
“真受不了你。
”目送古裡垂頭喪氣地走遠之後,戶越說,“不過,我喜歡。
”
“多謝誇獎。
”半澤說,“但是,僅僅弄清楚伊勢島飯店過去發生了什麼是不足以應付審查的。
這是兩回事。
”
“問題在于,如何填補虧損。
”
戶越說完,靜靜地注視着牆上的一點,“但是,半澤次長,就算我說出來,你覺得羽根和原田會聽我的嗎?”
“你想到填補損失資産的方法了嗎?”
聽到半澤的問題,戶越思考片刻,終于開口。
“如果指的是主營業務之外,變賣以後足以填補虧損的剩餘資産,伊勢島飯店也并不是沒有。
”
“是連羽根他們都不知道的資産嗎?”半澤突然問道。
“不,他們倒是知道,大概心存顧慮吧。
”
“顧慮?”
“因為那筆資産和上代經營者有關,是伊勢島飯店神聖不可侵犯的聖域。
問題在于,湯淺社長能不能打破這條禁忌。
”
戶越像是自己問自己一樣小聲嘟囔。
緊接着,他的眼神變得嚴肅起來,陷入了沉思。
9
那天,半澤等人在羽根和原田不知情的情況下拜訪了伊勢島飯店。
“你是……”
湯淺瞥見了随行的戶越,向半澤投去問詢的目光。
湯淺的表情有些僵硬,畢竟在他的印象中,戶越應該是為投資失敗承擔責任的人。
“我不知道羽根專務對您說了什麼,但是我們需要戶越先生。
讨論如何重建伊勢島飯店,戶越先生的意見必不可少。
”
“有沒有關聯公司的清單?”
聽到戶越的話,半澤立刻把準備好的一覽表拿出。
表上記錄了公司名稱和資産内容概要。
戶越一言不發地查閱着一覽表,他的表情十分專注。
衣服因為吸了汗水有些發皺,他從外套的内口袋中拿出一支圓珠筆,每核對完一家公司就在表上做一個記号。
清單上的公司接近一百五十家。
對長年管理這些公司的戶越而言,各家公司的業績和資産内容早已像電腦數據一樣儲存在他的大腦中。
戶越的手在名單上的一家公司停住了。
湯淺實業株式會社——湯淺家的資産管理公司。
戶越的臉慢慢擡了起來。
“這家公司應該有畫。
而且,還有土地。
”
“畫和土地?”
半澤把視線轉向湯淺,後者的表情突然變得不悅。
“這是怎麼回事?”
“會長的興趣是繪畫。
于是用公司的錢,從世界各地買來許多名畫。
”湯淺的表情顯得極其不愉快,“繪畫對會長有很重要的意義。
把它們賣掉,我于心不忍。
因為那會打碎會長最後的夢想。
”
“最後的夢想?”
“是美術館。
”湯淺說。
“修建伊勢島美術館是會長的夢想。
建美術館的場地也已經準備好了。
就像你知道的那樣——”
戶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這家公司是伊勢島飯店百分之百出資的子公司。
高更、馬奈、莫奈、雷諾阿——印象派的名畫都被收藏在那裡。
賣掉那些畫,再清算掉公司資産,就能獲得一筆額外收益。
填補百億日元左右的虧損是綽綽有餘的。
”
“别把問題說得這麼簡單。
”
本以為湯淺會表現出不快的樣子,出人意料地,他的臉上浮現出驚訝的笑容。
“這是個機會,社長。
”
戶越說道:“業績是不可能一帆風順的。
但是,也有一些事情隻能趁業績惡化的時候才好下手。
我們為什麼不利用這個機會,斬斷伊勢島飯店的舊習,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