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細的話,貴公司應該也有啊。
”
“一部分内容好像被人調包了。
”
“那個,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渡濑探出了身子。
近藤把明細的複印件鋪在會議桌上。
“我總覺得,這份長期貸款的明細有些奇怪。
”
渡濑看向明細的眼神中,讀不出任何情緒。
“上面顯示,公司借給費斯電工三千萬日元的長期貸款。
然而,這件事根本是子虛烏有。
”
“那個,您得到野田課長的許可了嗎?”
渡濑的年齡在三十歲左右,由于缺乏鍛煉和連日的高強度工作,他的臉呈現出不健康的青白色。
此時,渡濑用冷淡的語氣向近藤詢問。
“許可?我身為部長為什麼必須得到課長的許可呢?”
聽到近藤的話,渡濑收起了讨好的笑容。
“因為我聽說,會計的工作是專門由野田課長負責的。
”
“野田,是我的下屬。
”近藤說。
“為了謹慎起見,我能跟野田課長商量一下嗎?”
“沒有商量的必要。
”
近藤語氣強硬地說,渡濑的臉色變得冷淡起來。
“那樣的話,就不能給您看了。
”
“這件事你做不了主,稅務師在嗎?”
“他在開會。
”
渡濑打算委婉地拒絕近藤。
“呵。
”近藤問道,“去年決算報告造假的事,你們事務所也是知情的吧?”
渡濑沒有回答,他的眼中浮現出不安。
“你把問題想得太簡單了。
”近藤沒有給對方喘息的機會,“如果繼續用這種态度敷衍我,我就解除你們的顧問合同。
”
或許由于心中拼命壓抑着怒火,渡濑的臉頰開始輕微顫抖。
最終,他判斷這件事超出了自己的能力範圍,于是留下一句“請您稍等”,便離開了房間。
過了很長時間,渡濑也沒有回來。
近藤可以想象出他現在在做什麼。
首先他一定會給野田打電話,野田應該會說“不許給他看”。
此時此刻,野田一定已經在田宮電機内部鬧開了。
“别來無恙啊,近藤部長。
”
渡濑終于帶着所長神田敏男回到了會客室。
神田長着一張圓臉,頭發稀疏。
他的皮膚被太陽曬得黝黑,不太像稅務師,反倒像體力勞動者。
這家會計師事務所有五十名員工,稅務工作都交由事務人員處理,所長神田每日的工作隻是陪客戶應酬、喝酒、打高夫而已。
即便如此,神田每年也有數千萬日元的薪酬入賬,世上再沒有比這更輕松的工作了。
“你好,稅務師先生。
你聽說了我的來意嗎?”
近藤的臉上絲毫沒有笑意。
“聽說了,這件事還請您别為難我們。
”
神田故意皺着眉頭,顯得很輕浮。
“我倒是想請你别為難我,快點把副本拿出來吧。
”
“這事不好辦啊。
”
對方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狡黠。
“沒什麼不好辦的,本來也是我們公司的數據。
客戶公司的總務部長要求你們拿出資料,你們推三阻四的才奇怪吧。
”
“野田課長不同意給您看,而且,您也沒有田宮社長的批準。
”
“正是因為野田有可能篡改了數據,我才來問你們。
”
“十分抱歉,部長。
恕難從命。
”
神田坐了下來,把身體深深地埋進椅子裡。
他從胸前的口袋裡掏出煙盒,點燃了一支香煙,“我和野田課長是老交情了,他非常嚴肅地跟我說,這些資料不能給他和社長以外的人過目。
”
“是嗎?那沒辦法了。
”
近藤說完,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資料,推到會議桌上。
“這是什麼?”
“關于田宮電機賬目造假事件的報告,裡面也提到了貴事務所。
”
神田坐直身子,慌慌張張地讀了一遍資料,眼裡的神情變了。
“田宮電機為了造假,做了明賬、暗賬兩套賬簿。
賬簿是貴事務所做的吧,為什麼要幫他們造假?”
制作兩套賬簿的技術含量很高,如果沒有稅務師事務所的協助,一般的公司很難獨立完成。
“這個嘛,也是因為老交情了。
”神田吞吞吐吐地說。
“因為是老交情,所以就幫忙造假嗎?用這種僞造的決算報告申請貸款等于詐騙,你這不是明知故犯嗎?”
“我也不想做這種事,但是——”
“你聽說過反社會稅務師這個詞嗎?”
近藤打斷神田的狡辯,後者立刻閉上了嘴。
“近藤部長,沒有的事,我們隻是——”
“銀行裡有一份黑名單,專門記錄參與賬目造假的稅務師事務所。
一旦榜上有名,聘請這家事務所當顧問的企業就很難獲得貸款。
如果我向銀行報告,說貴所與這次造假事件牽連頗深,你應該知道會有什麼後果吧?”
“怎麼會?”神田開始驚慌失措,“請您高擡貴手。
”
“貴所目前生意興隆,可那也是因為有信用度,稅務師先生。
你要向野田盡情分那是你的自由,可是我勸你好好想想,幫我和幫野田,到底哪一個對貴所更加有利。
”
神田的瞳孔深處,疑惑的旋渦在翻滾,但這個精于算計的男人并沒有猶豫太久。
“喂,喂,渡濑!快把資料拿來。
”
臉色蒼白地聽着兩人對話的渡濑,此時已沖出了會客室。
不一會兒,渡濑抱着厚厚的賬簿回來了。
近藤迅速翻閱賬簿,很快找到了他要的資料。
長期貸款明細,貸款金額三千萬日元。
有了。
借款人果然不是費斯電工,明細上的公司是——
“拉菲特株式會社?這是什麼公司,稅務師先生?”
神田把頭搖成了撥浪鼓。
“不,不清楚。
内容是野田課長輸入的,稅務師事務所并不知道其中内情。
”
“真的不清楚嗎?”近藤追問,“如果之後發現你騙了我,我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
“真的不清楚。
近藤部長,請您相信我嘛。
”神田立馬讨饒。
“這本賬簿暫時由我保管。
”
近藤拿着賬簿離開了稅務師事務所,換乘地鐵回到京橋。
他把賬簿寄存在車站的儲物櫃裡,然後空着手向公司走去。
公司裡,野田正等着他。
***
野田來電時,田宮正在打高爾夫球。
田宮的第一杆向右偏了少許,他正準備從雜草叢生的障礙區域揮出第二杆時,放在臀部口袋的手機開始劇烈震動。
田宮響亮地咂了一聲,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如果來電顯示不是野田的名字,他大概不會理睬。
“啊,社長,抱歉打擾您了。
”
“什麼事?”
野田不是那種不知輕重的人,應該發生了什麼要緊事。
“神田稅務師那邊打來電話,說近藤去了事務所。
”
“你說什麼?”事情太過出乎意料,田宮忍不住對着手機吼道,“他去幹什麼?”
“聽說他想看公司的決算報告,就是那份貸款明細的——”
“豈有此理,不會已經給他看了吧?”田宮憤怒地問道。
“這個……”電話另一端的近藤不知該如何回答,“我叮囑過他們,絕對不要給近藤看。
但是,神田稅務師好像——”
“給他看了?”
“嗯,是的。
”
“蠢貨!”田宮對野田發出一聲怒吼,并在盛怒之下挂斷了電話。
近藤沒有打招呼直接殺到稅務師事務所,自然不可饒恕。
神田輕而易舉地就把賬簿給了近藤,也讓人惱火。
若無其事地打電話報告的野田,也是個實打實的蠢貨。
真是的,這幫人沒有一個省心的!
然而,這份怒意馬上被心中泛起的一絲不安取代了。
近藤到底為什麼盯上那筆錢呢?是野田做事不幹淨,露出了馬腳,抑或是另有原因?心中泛起的小小疑問,在腦海中揮之不去,開始卷起疑惑的旋渦。
“田宮社長,到你了!”
被同伴提醒後,田宮再次擺出擊球的姿勢。
他的眼睛盯着白球,心中卻将白球換成了近藤的臉,“渾蛋!”
田宮用盡全力揮出球杆,高爾夫球向着遠方快要下雨的積雨雲飛去,比起田宮瞄準的方向,向右偏了許多。
“完了!”
田宮這樣想的同時,草坪前面的池塘濺起了一道水花。
“啊——啊,糟糕!”
遠處傳來高爾夫球場球童的聲音。
4
“百忙之中讓您赴約,實在抱歉。
”
時間已經超過晚上八點,貝濑比約定的時間晚到了一會兒。
田宮對着進入包間的貝濑,深深鞠了一躬。
“哪裡哪裡,您言重了。
不過社長,這頓飯我們還是各付各的吧。
因為還有之前貸款的事,最近比較敏感。
”
貝濑着重強調了“各付各的”這幾個字,似乎想表明他與别的銀行職員不同。
“您誤會了,支行長。
這次請您來不是要談貸款的事,您不必擔心。
”
田宮說完,吩咐送熱毛巾的女招待開始上菜。
田宮是以“有要事相商”為借口請貝濑吃飯的。
此刻,他的腦中回想起邀請貝濑之前發生的種種事情。
前幾天,那場狼狽不堪的高爾夫活動結束之後,田宮直接回到了公司。
回到公司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和平常一樣在辦公桌前處理工作的近藤叫到跟前。
田宮吩咐過野田,在他回到公司之前不要跟近藤提起這件事。
此時,田宮回到公司後立刻叫來近藤。
野田看到這一幕,也暗自期待着田宮能為自己出一口惡氣。
“聽說今天,你去了神田稅務師的事務所。
你去那裡幹什麼?你這樣擅自行動讓我很為難啊,近藤部長!”
此時,田宮的情緒前所未有地激動。
“因為公司賬簿裡有些内容被僞造了。
”
近藤平靜地把手裡的複印件鋪在辦公桌上,是賬簿的複印件。
果不其然,上面印着長期貸款這一科目名稱。
田宮警惕地問:“這又怎麼了?”
“野田!”
近藤沒有回答田宮,相反,他冷不防地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