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方便談談嗎?”渡真利對半澤說道。
時間快到晚上十一點了,辦公層裡還有一大半的銀行職員在加班。
“有些事想跟你說,特别重要。
”
渡真利的語氣中包含着真切的急迫感。
三十分鐘後,兩人在行員專用通道入口處會合,搭乘出租車前往飯倉片町的一家酒吧。
這家酒吧連招牌都沒有,吧台上隻有一位客人在喝酒。
渡真利向相熟的酒保打了招呼,然後選擇了桌上隻放着一盞小燈的座位。
“融資部負責企劃的那幫家夥,最近的動向很奇怪。
”渡真利在等待酒保把酒端上桌的過程中,開口說道。
“大和田常務似乎下了命令,要他們研究伊勢島飯店的案子。
常務或許打算把伊勢島的管理權從營業二部轉移到别的地方。
”
渡真利說出了融資部企劃小組次長福山啟次郎的名字。
這個名字半澤也聽過,他嘬了一口杯子裡的波旁威士忌。
“雖然不想承認,但那家夥确實很能幹。
”渡真利滿臉不快地說道,“據說在東京第一銀行時代,那家夥就跟在大和田常務身邊了。
”
“也就是說,他是我的後任。
”半澤說着,滿不在乎地把下酒菜送入口中。
“都這個時候了,你怎麼還不緊不慢的。
”
“棒球場的外場,還有一樓與二樓之間的夾層都坐着不少煩人的家夥。
然而,他們所在的地方說到底不過是觀衆席,我哪有工夫一一理會觀衆的起哄聲啊。
”
“是嗎,那就好。
話說回來,前幾天我和白水銀行的闆東因為其他公司的事碰面了,我從他那裡聽到了一件有趣的事。
”渡真利說。
“他說黑崎不應該知道關于納魯森業績的事。
”
半澤停住了舉着玻璃杯的手。
“據說上一次金融廳審查時,白水銀行并沒有察覺到納魯森業績的異常。
所以黑崎不可能在白水銀行的審查中獲得消息。
白水銀行似乎是在審查結束之後,才知道納魯森有破産的危險。
順便說一句,金融廳當時也同意把納魯森判定為正常債權。
”
“這就奇怪了。
”半澤喃喃自語。
渡真利冷不防地說出了自己的猜測:“黑崎會不會有别的情報源?就像AFJ那件事一樣,這或許是他的慣用伎倆。
”
如果是那樣,那麼AFJ銀行疏散資料被發現一事也就解釋得通了。
渡真利繼續說道:“你打算怎麼辦,半澤?明天你就要和黑崎一對一較量了,現在已經沒有時間了,你會認下納魯森的事,然後向他賠罪嗎?”
“不——”半澤終于開口,“我不會賠罪,現在我隻想争取一點時間。
”
“那你打算怎麼辦,一直裝蒜嗎?”
“現在也隻能這麼辦了吧。
”
半澤平靜地把杯中的酒送到唇邊。
“你小子還真喜歡把人當傻瓜。
算了,你愛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但是,一直這麼裝蒜也不是個辦法,你得快點想出解決措施。
不然的話——”
渡真利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2
半澤與渡真利喝完酒的第二天下午兩點,黑崎主導的第二次資産審查開始了。
東京中央銀行的某間會議室中,半澤與小野寺坐在桌子的一側,坐在另一側與他們對峙的是以黑崎為首的三名審查官。
銀行方像往常一樣,派出木村旁聽。
此時,木村正闆着臉坐在半澤旁邊的座位上。
“關于前幾天談到的納魯森,我們這邊沒有收到破産的消息。
”半澤先發制人地說,“聽說該公司确實因為大宗客戶韋斯特建設貨款一事大傷腦筋,但沒有正式的消息表明他們開始走司法程序了。
”
“正式的消息?”黑崎笑出了聲,“等你得到正式消息,一切不就太遲了嗎,至少你應該查得到,他們确實無法回收韋斯特建設的貨款。
并且,伊勢島飯店好像有外調人員在納魯森吧。
隻要向那個人打聽,伊勢島飯店的領導層也會知道納魯森的真實情況。
所以,你可不要說因為沒有渠道,所以打聽不到消息。
”
黑崎沒有給對方喘息的機會,接着說:“還有,那批拍賣後用作額外收益的畫,是不是暗示了公司的會長有公款私用的嫌疑?就連你們銀行發放的流動資金貸款都有可能被挪用呢。
事到如今,居然突發奇想用賣畫的錢來填補虧損,這家公司還真是不靠譜,内部管理簡直一團糟。
貸款給這種公司,就不怕收不回來嗎?”
“賣畫這件事并不是心血來潮,社長早就着手賣畫了,隻不過這麼多畫,賣掉也需要一些時間。
”半澤用十分冷靜的聲音答道。
“事實就是沒有賣掉啊。
”
聽到黑崎的反駁,半澤啞然失笑。
“要說事實,納魯森不是也沒有破産嗎?納魯森真的快要破産了嗎?伊勢島飯店的畫和土地可是已經進入拍賣流程了。
納魯森呢,開始走破産程序了嗎?還沒有吧。
退一萬步說,就算他們真的收不回貨款,說不定納魯森内部也存在可供處置的剩餘資産呢。
”
當然,半澤本人也認為,納魯森破産一事基本闆上釘釘。
他這麼說,隻是為了在談判中争取一點優勢,同時盡量拖延時間。
黑崎憤怒極了,他的臉頰像瀕死的魚的鰓,開始急促地張合。
空氣中似乎能聽到他咬緊後槽牙時發出的聲音。
半澤沒有理會這些,繼續說着:“就算您是金融部門的人,也不能草率地宣布一家公司破産吧。
這麼做,隻能說明您缺乏常識。
”
“别倒打一耙呀,半澤次長。
正是因為你對伊勢島飯店的業績認識不足,我才特意把納魯森的消息披露出來。
反過來,你還得感謝我呢。
”
“說到底,這不過是未經證實的消息。
”半澤反駁,“您披露這些消息對我們一點幫助都沒有,隻能徒然增添困擾。
伊勢島飯店今年的業績,就像這份事業計劃書寫的那樣,一定能達成黑字,這是毫無疑問的。
我不知道您從哪個渠道獲得的情報,但您宣揚着未經證實的消息,一口咬定伊勢島赤字,恕我實在無法接受。
”
黑崎鑲着銀框的鏡片後,歇斯底裡的怒火正在熊熊燃燒。
“嗬。
既然如此,下次資産核查之前我會讓你看到證據的。
但是現在,我們還是先解決目前可以讨論的問題吧——如果納魯森破産了,伊勢島飯店不可避免要承擔投資虧損,這一點你同意吧?伊勢島有辦法填補虧損嗎?”
半澤不知道黑崎打算拿出怎樣的證據,但他明白,對方正試圖堵住他們的退路。
半澤答道:“這件事很重要,我不回答假設的問題。
”
“探讨将來可能出現的情況,不是負責人應該做的嗎?我說錯了嗎?木村課長代理。
”
部長代理木村連忙附和:“您說得沒錯。
”然後用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珠,順帶瞪了半澤一眼。
“還有,我不是課長代理——”
“半澤次長,你覺得呢?”
黑崎沒有理會木村。
“就算納魯森破産了,伊勢島也有辦法彌補損失。
”半澤說。
“你的意思是,他們還有剩餘資産?”黑崎追問。
“不,是更加根本性的解決措施。
”
“根本性的?”黑崎與旁邊的審查官交換了眼神,“話說在前頭,我們可不會同意讓伊勢島收購納魯森。
”
在黑崎看來,自己的這句話或許斬斷了半澤一條退路。
然而——
“收購?”
半澤目不轉睛地盯着黑崎的臉。
黑崎莫非知道大和田向湯淺提議收購納魯森的事?
“怎麼會呢?我完全沒這麼想過。
”
已知白水銀行不可能是黑崎的情報源,那麼黑崎究竟從哪裡……
“是嗎?”
黑崎的樣子并不像相信半澤的話。
“對伊勢島飯店來說,收購納魯森是不可能的。
這是下下策。
”
“哦,那又是為什麼呢?”
黑崎宛如一位高傲的貴婦,抱緊了手臂,用鼻尖看着半澤。
“原因不方便在這裡說。
話說回來,黑崎審查官,您居然不知道其中緣由,真讓我感到意外。
”
三名審查官箭一般的眼神紛紛射向半澤。
臉色蒼白的木村喊了一句“喂,半澤”,接下來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你什麼意思,請你好好解釋一下,半澤次長?”
“我是說,出于某種理由,伊勢島飯店不能收購納魯森。
”半澤答道,“因為這涉及公司經營的根本,所以不能透露給無法保守職業秘密的人。
沒錯,我說的就是像您這樣的人,黑崎審查官。
”
兩人劍拔弩張地對峙着,看得出來,黑崎的怒意已經到達了頂峰。
***
“這算什麼玩意兒!”
黑崎把抓在手中的資料用盡全力摔在地闆上。
他瞥見辦公層裡出現的那道身影,于是高喊道:“島田,過來這邊!”
“找到了嗎?”
一個強壯的男人快步跑了過來,随後心虛地低下了頭。
“那個,還沒有——”
黑崎給他分配的任務,是尋找“疏散資料”。
“這不可能!”黑崎的語氣鋒利得像甩出去的鞭子,“聽好了,這裡的某個角落一定藏着資料。
挖地三尺也要給我找出來!給我徹底搜查,明白了嗎?!”
伴随着黑崎的大喝,男人再次和數名同伴一起沖出了辦公層。
“關于伊勢島的事業計劃書,我們要想把它分類,必須有足夠的依據——”
資産核查時坐在黑崎旁邊的審查官小心翼翼地說道。
“你不說我也知道!”
黑崎的心中,對半澤的憎惡難以抑制地增長着。
那家夥,心中沒有半點對金融廳審查官的敬畏之心。
無論去哪家銀行都享受最高級别禮遇的黑崎,居然被一個小小的次長輕視、愚弄、耍得團團轉。
他黑崎什麼時候受過這種氣。
在黑崎看來,隻有把伊勢島飯店分類了,才能消除他的心頭之恨。
至于那個叫半澤的家夥,必須扣上一個妨害審查的罪名,讓他從此無法在銀行界立足。
要到達這個目的,必須找到營業二部藏匿的疏散資料。
黑崎有信心。
他清楚地知道,在審查前将一些違規資料隐藏起來是銀行界的惡習。
除了伊勢島飯店之外,他還檢查了若幹個營業二部管理的信用檔案。
那些資料都太幹淨了。
見不得人的資料一定藏在某個地方,這家銀行的某個地方。
“我一定會找出來的,等着吧。
”黑崎喃喃自語,“那一天,就是你半澤的死期。
”
3
“我問過業務統括部的家夥了,你和黑崎過招之後,木村向部長狠狠地告了你一狀。
過不了多久,他們就會把你叫到辦公室了。
你自己小心。
不過你小子大概不會把這事放在心上吧。
”渡真利一臉嚴肅地說。
“他能告什麼狀,無非說我态度惡劣罷了,無聊。
”半澤說。
渡真利咧着嘴笑了,“總之,時間你是争取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