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發展,是因為掌握了最尖端的網絡技術。
成長的經驗?你是在搞笑嗎?要是有的話,也隻有一個,那就是其他公司所沒有的技術和競争力。
連對方技術能力都摸不清的家夥,能做好投資嗎?我說,你根本就不懂技術吧?”
“技術評估這種事又不需要我自己去做,可以交給第三方公司。
向那些有競争力但是資金不足的企業投資難道沒有意義嗎?要是賭對的話,我們肯定能掙大錢!”清田反駁道,“你想想我們剛開始創業那時候,要是有個公司肯給我們投資一千萬日元的話,我們不就用不着那麼艱難了嗎?”
“要是把錢投進一個不知底細、不知是否有能力将技術轉化為實物的公司了呢?到時候該怎麼辦?”濑名搖頭說道,“這個事情根本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這點你應該知道吧?話說回來,你不過是個會計,在這說什麼大話!以後不要再說這種不着邊際、擾亂軍心的話了!”
被叫作會計的一瞬間,清田頓時面紅耳赤。
清田最讨厭别人這樣叫他了,這背後也包含着他對濑名的對抗意識。
外界都認為,公司能夠成功上市,完全倚仗濑名的個人才華,而清田則一直負責着毫不起眼的财務工作,總是站在光環圍繞的濑名的背後,但是他卻有這樣一種自信,認為自己才是支持公司的頂梁柱,支撐着公司一路發展至今。
清田所做的工作雖然不那麼起眼,但是個性卻十分要強。
喝過酒之後,跟下屬一起走的時候,他總是會當着下屬的面說:“要是沒有我的話,東京SPIRAL也不會發展到如今規模。
”這句話一度成為他酒後的口頭禅。
“行了。
清田、加納,還有其他人,你們認為我們公司的競争力在哪兒?”濑名看着會議桌前的每一個人,直截了當地問道,“資金充足?上市公司?還是擁有大宗客戶?的确,目前這些确實是我們的強項,也可以說是我們的競争力。
但是,競争力的根源所在,并不是那些,而是最新的網絡技術。
正是因為擁有最新技術,SPIRAL的訪問率才會遠超其他公司的搜索網站,并且維持到現在。
也就是說,如果沒有與這樣的網絡技術相匹敵的競争力的話,冒冒失失進入其他領域摸索,隻會白白砸錢。
向我們既不擅長,又沒有敏銳嗅覺的領域進軍,想要獲取成功豈是那麼容易。
要想擴展業務,進而提高營業額,我們應該做的不是踏足陌生領域,而是要立足并強化我們的本業。
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取勝的途徑。
”
“這樣就能說服股東嗎?”濑名話音剛落,身為戰略主管的加納立刻開口反駁道,“你要知道我們在自己擅長的領域内的發展已經停滞了啊。
趁着現在還來得及,我們應該趕緊給它加一道‘保險’。
那就是實現事業多元化,探索未來有發展潛力的領域,而投資事業則是最好的選擇。
要是碰上有潛力的公司,我們直接收購就好了。
”
“我說,你說的是認真的嗎?”濑名突然感到憤怒,狠狠地瞪着加納。
曾經,在東京SPIRAL發展顯現出停滞苗頭的時候,有一家IT公司找過他們。
那時他們正面臨資金短缺。
前來洽談的負責人說着各種悅耳動聽的話來取悅三人,想要向他們公司注資數千萬日元,其意圖便是要将有發展潛力的東京SPIRAL收入旗下。
濑名從跟那家公司走得比較近的其他經營者口中聽說,他們正在選取注資之後取代濑名三人的其他代表,也就是所謂的“吞并”。
當時的那種憤怒之情,濑名至今都難以忘懷。
當時清田跟加納應該也是一樣憤怒的,但是現在怎麼反過來想要做跟那家公司一樣的事情?
這種事決不能容忍。
“你說我是不是認真的?”加納不屑地說道,“當然是認真的。
不管是清田,還是我,我們都認為現在公司的情況很不容樂觀。
要是不抓緊采取點行動的話,我們肯定很難度過此次危機。
因此,我們絞盡腦汁思考着我們到底可以做點什麼,因此才有了這份提案。
而社長你二話不說就否決它,是有什麼更好的替代方案嗎?”
“替代方案?你到底在聽什麼啊?”濑名冷冷地說道,“我的主張從始至終就沒有改變過,那就是不會向不擅長不了解的領域投資,而是以擴充本業網絡為發展目标,僅此而已。
”
“那麼,你打算如何擴充呢?”加納咄咄逼人地問道,“我覺得這才是問題所在。
關于這一點社長要是能明确下達指示的話,我們必定遵從。
你打算怎麼做呢?”
“進一步擴充門戶網站的功能,在現有基礎上提高搜索功能和速度。
”
“就這樣就能增加用戶使用量嗎?”加納打斷了濑名的發言,說道,“作為戰略主管,請允許我說兩句。
設計式樣變更伴随而來的就是開發費用劇增,但是,投資效果卻很微小,以此作為提高營業額的方法,不是大錯特錯了嗎?”
之前,加納做營業員的時候,曾是濑名的前輩。
因此,他跟濑名說話時向來是無所顧忌。
“網絡的配置與擴充,是必經之路。
要是跳過這兩步的話,用不了多久用戶就會流失。
”濑名極力說服着,“的确,投資初期效果可能并不明顯,但是,在這個領域我們有着靈敏的嗅覺,并得益于這種嗅覺,我們一定能找到未來出路的一些線索,難道不是嗎?雖說目前的發展有所停滞,但是也不能因此就驚慌失措,急着向不熟悉的新領域投資啊。
你們就不能冷靜地對待這個問題嗎?”
“社長,你難道沒有危機感嗎?”加納唾沫星子橫飛,咄咄逼人地反擊道,“互聯網技術的發展日新月異,今後怎麼辦?從現在開始我們就必須考慮對策。
現在要是什麼都不做的話,股東們也不會同意。
”
“因為害怕就貿然插手新領域,要是因此失敗了的話,股東們才會真的不答應吧。
”濑名冷冷地回應道,“雖說公司稍微做大了一點,也不必裝模作樣地充大财主去搞投資事業吧?這種事,不過是有錢沒處花的上市公司的樂趣。
看看周圍,有幾家公司是通過投資而實現業績飛升的?公司做大了有錢了,就誤以為是有經驗了,這麼想的人都是笨蛋。
”
“請收回你的話,社長。
”清田低聲說道,“你說誰是笨蛋?這是上市公司董事會上應該出現的詞嗎?”
“笨蛋就是笨蛋。
”你一言我一語,針鋒相對的局面又出現了,“什麼上市公司?隻不過是稍微做大了一點而已,有什麼可裝腔作勢的。
你隻能做出這種毫無邏輯、自相矛盾的方案,就不要在這大放厥詞了。
”
從創業開始,濑名跟清田、加納兩人一起激烈讨論問題便是家常便飯,有時候甚至會争論得差點動手。
本來被認為必定會反唇相譏的清田,此刻卻一直保持沉默。
他這是被說服了,徹底洩氣了嗎?那個時候濑名多少帶着點諷刺意味地想過清田的反應,覺得有點兒奇怪。
董事會之後第二天,清田跟加納兩人就雙雙提出了辭職申請,之後濑名才知道,他不假思索地否決的投資提案,是清田跟加納主導的,并且他們是經過了反複讨論研究的。
同時,濑名也知道了,這兩個人不知不覺中對他的不滿已經積攢許久了。
“我們本來就打算好了,一旦計劃被否決,就提出辭職。
”
清田辭職時說的這句話,直到現在濑名仍然無法忘記。
清田還說:“你終究還是隻相信你自己。
你總是認為隻有自己才是對的。
你和《皇帝的新裝》裡面那個皇帝沒什麼兩樣。
”
2
回到位于青山的公寓,濑名看到母親一個人滿臉擔憂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我看到新聞了,不要緊吧?”
“沒事,你别擔心。
”濑名一邊說着,一邊把夾克扔在沙發上,然後将疲憊不堪的自己扔在椅子上。
他強忍内心湧出的焦躁,閉上了眼睛。
公寓雖說是位于市中心的一等地帶,但是遠離大街,房間很是安靜。
***
家裡隻有濑名跟母親兩個人一起生活。
濑名的父親,在他高中二年級的時候因為股票投資失敗,身負巨額外債而自殺。
家中所有可稱為财産的東西——房子、存款等都用于償還外債了,甚至連工資都被扣去一部分拿去還債,父親是在一貧如洗中去世的。
他們舉行了一個簡單的葬禮,隻有親朋好友來參加,随後母子二人開始過起了極其簡樸的生活。
之前一直是家庭主婦的母親在父親投資股票失敗之後也不得不開始出去工作,白天在超市打工,晚上到附近餐館打零工直到半夜,來支撐這個家庭。
為了讓母親稍微輕松點,濑名放學後也會在附近的便利店打工,周末時間大部分都被打工填滿了。
掙的錢,他一分都不會亂花,全都交給母親。
就這樣,家裡的房租、夥食費、最低限的電費煤氣費,以及濑名自己的學費總算是擠出來了。
而生活中唯一的奢侈,就是偶爾跟母親到附近拉面館吃飯。
父親去世唯一帶來的好處便是,債權人無休無止的催債總算是消停了。
父親在自殺之前,整日沉浸在懊惱的深淵裡無法自拔,人也變得歇斯底裡,常常因為雞毛蒜皮的小事便對濑名和妻子大發雷霆。
每當電話響起,或者門被敲響時,他總會戰戰兢兢、臉色蒼白。
對于父親來說,将近一個億的外債,是一座他無論如何都無法攀越的高峰。
而在這段時間裡,原本還是欣欣向榮的世界,也開始失重般地急速下滑。
股價持續下跌,與人們那種“應該還會上升吧”的天真想法和期望背道而馳。
也是在這個時候,父親所在的不動産公司的業績開始蒙上一層陰影。
“裁員”這個原本有些遙遠的詞,此時已變為常态,不絕于耳。
而父親也不幸成為裁員的對象。
濑名知道這件事時,父親已經去世了。
到底該怎麼評價父親這一生呢?時至今日,濑名仍然在思考這個問題。
父親走出群馬縣的農村,來到東京上大學,大學畢業後,他又滿懷夢想與希望地進入公司工作,與母親結婚生子,組建了幸福美滿的家庭。
這樣的父親,應該是很幸福吧?但是到底是什麼打亂了父親的人生計劃呢?
經常向濑名灌輸“不要給别人添麻煩”這一觀念的父親,直到最後也沒有申請破産而是選擇了死亡。
父親好像對母親說過,勾銷債務會給别人帶來麻煩,我們不能這樣做,哪怕是一點點,窮盡一生也要還清。
然而這些事,父親卻從來沒有跟他說起過。
後來,當濑名聽到這些話時,内心久久無法釋懷。
父親是因為錢就跟我們永遠分開了嗎?
父親在遺書裡邊一一列舉了拿到生命保險賠償金之後要給哪家公司償還多少錢等詳細事項。
都這時候了還要被外債所束縛嗎?
之後,濑名心中的疑問不再是“父親的一生到底算什麼”,而是變成“錢到底算什麼”。
人為什麼會為了錢,而選擇死亡呢?
但即便如此,從他們自己的生活來看也是一目了然——沒有錢的現實是如何艱難!多麼令人難以忍受!
因為沒有錢,濑名不得不努力打工,并且放棄了進大學深造的機會。
雖然有幾個人對他們說過“真不容易啊”“要加油啊”這種勉勵的話,但是包括親戚朋友在内,從來沒有人願意給予他們金錢方面的援助。
為了籌集濑名上大學的費用,母親曾回娘家借過錢,但是被拒絕了。
也就是在那時候,濑名幡然悔悟——歸根結底,自己的人生隻能靠自己去打拼。
***
“你跟那個電腦雜技集團的社長認識嗎?”母親問道。
“見過幾次面,但是算不上熟悉。
”濑名回答說,“這事真是讓人惱火!”
母親為已經被疲憊感深深淹沒的濑名沏了一杯熱茶。
“不好意思啊,讓你等到這麼晚。
媽,您先去睡吧。
”濑名對母親勸說道。
此刻已經是午夜十二點多了。
“這種時候我也不能幫你分擔什麼,能做的也隻有這些了。
”
母親一邊說着一邊坐在濑名的身邊。
她很不安,而且很明顯她想從濑名這裡了解下今天發生的收購事件。
對于母親而言,濑名是她未來人生中最後的希望。
而這一點,濑名也是明白的。
從濑名創立東京SPIRAL,并實現上市獲得巨額收益開始,母親的口頭禅便變成了“要是你父親還在的話,該有多高興啊”。
濑名也這麼覺得。
但是,父親選擇了死亡,便也放棄了這種機會。
“但是,怎麼突然就說收購呢?都沒有跟洋介商量下,怎麼能自作主張說出那些話呢?也太失禮了吧。
”隻有兼職和打零工經驗的母親,也有點生氣了。
“這就是個雁過拔毛的社會,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想是清田跟加納把公司股份賣給電腦雜技集團了。
”
“清田他們嗎?”母親瞪大了眼睛,感到困惑不解。
這也難怪,東京SPIRAL剛剛成立時,母親也會偶爾來東京,住在濑名的公寓給他們做飯。
然後,三人一起吃飯,工作到深夜。
這些往事仍曆曆在目,仿佛是昨天剛發生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