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腦雜技集團的負責人把這份給銀行的資料也複印了一份給了我的部下,也就是說,這份資料,也是提交給了貴行的。
”
伊佐山的臉逐漸變得慘白。
“當初,電腦雜技集團的平山社長一開始是找了敝公司做顧問的。
在那之後,由于諸田洩露情報,最終被貴行搶走了,不過這麼大一筆生意電腦雜技集團為什麼會先來找敝公司呢?原因就在這份資料之中。
”
半澤環視一周,停頓了一下。
“那是因為東京中央銀行是GENERAL産業集團的主要合作銀行,也就是說,隻要掌握了這份資料的銀行對他們進行詳查的話,就會暴露出對他們不利的事實。
而這不利的‘事實’究竟是什麼呢?”
半澤的目光依次掃過伊佐山、諸田以及三笠的臉,“是财務作假。
”
2
不隻是伊佐山,在這一瞬間,整個會議室都凝固了,所有人都像是那浮雕上的人像一般靜止不動了。
“那筆資金作為向GENERAL産業賣出股份的資金循環流轉回來,變成了電腦雜技集團虛構的營業額。
”
半澤闡明了真相,像在這場陷入死寂的董事會中砸入了一根根楔子。
“電腦雜技集團上一期的利潤是二十五億日元,而計入的GENERAL産業的虛構營業額是七十億日元,這七十億日元既不是進貨也不是來自外部的訂單,而是實打實的交易額,所以可以直接算進盈利。
也就是說,電腦雜技集團上一期的決算其實應該是接近五十億日元的赤字。
”
半澤那份資料的最後一頁上還很貼心地附上了在GENERAL産業、GENERAL電氣設備、電腦電氣設備和電腦雜技集團之間進行資金流動的解說圖。
之前那些支持支援的董事有的自顧自地出神,有的則雙手抱胸沉思着什麼,無言以對。
“電腦雜技集團在近年的過度競争中敗下陣來,被赤字逼到了絕境,于是平山社長實行了粉飾虧空的财務作假計劃,确保将GENERAL産業旗下的子公司收購變為通過子公司營業轉讓的方式讓資金回流,算入總營業額,造成整體仍有盈利的假象。
但是,這期間電腦雜技集團業績仍然沒有改善,現在這麼堅持要收購東京SPIRAL,恐怕也是因為不想讓别人知道他的窘境,把粉飾的事埋藏于黑暗之中吧。
隻要和業績良好的東京SPIRAL合并,本産業的赤字和有價證券報告書上虛假的記載都可以翻篇了——這就是平山社長,不,平山夫婦的真正目的。
”
此刻,在大家的注視之下,伊佐山一副茫然自失的樣子。
“你剛剛說的這些,查實過了嗎?”在突然變得嘈雜起來的會議室裡,響起了中野渡的聲音。
“已經向電腦雜技集團的前财務部長——玉置克夫先生确認過了,并無差錯。
”
半澤和森山注意到這個關鍵的第二天,就去找了玉置。
玉置一開始還不肯開口,直到半澤擡出了“違反商法”的大帽子,玉置才不得不道出真相。
“還有什麼問題嗎?”中野渡問道,沒有一個人舉手。
“沒注意到這個問題,完全是證券營業部的失職啊。
”
伊佐山被行長注視着,臉色鐵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副行長三笠無力地垂下了頭,之前所有紛亂的念頭和打算也好,通融關系拉票也好,在這一刻全部化作了飛灰,落地消散。
“那麼,對電腦雜技集團的追加支援一事就此作罷。
如何?”中野渡對圍坐在會議桌的董事們說道。
沒有一個人反對。
“證券營業部當在确認财務作假的事實之後,盡早着手對放出的支援貸款進行回收,還有半澤——”中野渡轉身朝向一直站着的半澤,“辛苦你了。
”
半澤默默回禮,轉了個身,打開來時的那扇門走了出去。
中野渡目送着半澤的背影,掃了一眼桌上的議案,繼續說道:
“這份議案中還包含了下調至東京中央證券的某個銀行職員的人事調動,那麼兵藤,你說說該怎麼辦吧?”
人事部部長兵藤大吸了一口氣,想了想,說:“關于這件事,能否允許我先考慮考慮?”
“我明白了,那就把這件事從今天的議案中删除吧。
還有别的問題嗎?”
中野渡問了這一句之後,環視了董事們一圈,見無人發言,微微歎息了一聲,“那麼這次的董事會就到此結束吧。
我在這裡工作了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精彩的逆轉。
也不知道是該高興呢,還是該難過。
”
他苦笑着站起身來,看了一眼半澤離去的那個方向,快步離開了會議室。
3
會議室裡殘留着那強烈的敗北感。
三笠目送着中野渡離開,然後看了一眼伊佐山,自己先回辦公室了。
伊佐山經過這一場意料之外的打擊之後已經完全蔫了,他看了眼身後的諸田,說了聲“喂”,然後緩緩地站了起來。
本來在全身心投入地四處通融搞定了拉票的工作之後,伊佐山根本就沒擔心過這個議案不能通過,可沒想到最終竟然會以這樣的形式被否決。
對證券部門而言,這可以說是慘痛的一敗。
他走進副行長的辦公室,三笠已經坐在了椅子上,沉默地用右手抵着太陽穴。
伊佐山本能地感到一絲不尋常的氣息,但還是和諸田一起坐在了沙發上,等着三笠發話。
“這是怎麼一回事,伊佐山部長?”
措辭還是一如既往的溫和,但伊佐山分明在三笠的眼中看到了兩團藍色的怒火,他不禁屏住了呼吸。
“非常抱歉。
”
伊佐山不得不強迫自己忍耐着那份仿佛已經深深刻入自己身體的屈辱。
“你在企業分析這最基本的地方輸給了那個半澤,還有比這更恥辱的事嗎?你給我說說看,為什麼當時沒注意到?”
三笠說的是半澤,而不是東京中央證券,這正是他懊惱、不甘心的表現。
“我長久以來這麼維護證券部門,你現在讓我的臉往哪兒擱?”
三笠的身體由于憤怒而不禁微微顫抖,“盡快把事情的前因後果總結好寫成報告交上來!”他說道,“為什麼沒有分析到位?為什麼讓東京中央證券挑出了骨頭?你們到底失敗在哪裡?都給我好好分析一下,希望你能做好善後工作。
”
伊佐山的背後滲出了冷汗。
意思就是說,證券營業部負全部責任——進一步說就是讓自己背負責任。
看着咬着嘴唇不出聲的伊佐山,三笠繼續說道:“這件事完全就是你的過失。
而且有一千五百億日元已經給了電腦雜技集團,是我太愚蠢才會相信你們。
”
三笠抛出最後這句話,轉過頭去,不知看向哪裡,他從扶手椅上站起來,走向自己的辦公桌。
伊佐山一邊站起來,一邊從副行長的神情中感覺到了他前所未有的挫敗感,不禁悄悄咽了咽口水。
三笠原本是指望有一天能夠坐上行長之位的,這份野心現在迎來了終結。
證券部門出來的三笠,是如此支持這個案子,也是因為如果這樣的大型收購案能夠成功,他憑着這份功勞就可以向行長之位更進一步。
但是這個圖謀最終以最糟的形式煙消雲散了。
剛才在董事會上支持他們的董事們,現在因為不悅和焦躁,對三笠和伊佐山的信任隻怕也是降到了冰點吧。
伊佐山最後鞠了一躬,看着仍用手指抵着太陽穴的三笠,關上了門。
“這下徹底完了。
”伊佐山在心中說道。
不僅是三笠。
伊佐山也是如此。
就在一小時之前還呈現在眼前的通向美好未來的光明大道消失了,現在伊佐山的心情就好像是一個走投無路的旅者迷茫地站在冰封的大地上。
伊佐山和諸田正要朝電梯走去,正好看到從前面一間接待室裡走出來幾個人,他們停下腳步。
那些人也注意到了他們。
是半澤和一個像是東京中央證券的年輕男人,還有營業二部部長内藤。
“哦,辛苦了。
”内藤像往常一樣平靜地打了聲招呼。
伊佐山勉強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沉默地從三個人面前走過。
就在這時——
“諸田。
”半澤朝伊佐山背後道,“你就沒有什麼想對我們說的嗎?”
諸田不由得停下腳步。
伊佐山不假思索地回了頭,看到的是部下僵住的臉。
“背叛了同伴不說,連謝罪或是反省都沒有,這也就罷了。
到最後都還沒有查清電腦雜技集團的事情,因為你的工作不徹底給大家帶來了多大麻煩啊。
對你而言,工作究竟算什麼呢?”
諸田臉色蒼白,最終一句話都沒能說出來。
在他的視線無力垂下之前,半澤轉身走了。
一開始,半澤就沒有期待過他的回答。
我到底錯在哪兒了呢?伊佐山邊走邊想。
是從諸田那兒知道電腦雜技集團的收購計劃後就毫不猶豫地撲上去的時候?是沉醉在場外交易獲得大量股份這一計劃的時候?還是在一開始的計劃破産後,仍然沒能看穿電腦雜技集團本質的時候?
但事已至此,說什麼都——太晚了。
“喂,諸田。
”伊佐山無力地喊道,重重吐了口氣,“接下來去電腦雜技集團,先預約下吧。
”
4
已經過了中午十一點,東京中央銀行還是沒有任何動靜。
“先公布提高收購價的消息吧?”美幸等得不耐煩了,說道。
然而此時,就像是聽到了她說的這句話一樣,平山的手機響了。
“諸田打來的。
”平山說道,然後按下通話鍵。
電話通了幾十秒就結束了。
“待會兒伊佐山要來。
”把手機蓋翻下來,平山的表情有些僵硬。
“怎麼了?”美幸問道。
平山喃喃對她說道:“他沒提到決議有沒有通過。
”
社長室的氣氛一下沉重起來。
“怎麼回事?”美幸的聲音一下尖銳起來。
但平山沒有回答她,他隻是靠在椅子上目光漫無焦距地在想些什麼。
“你不該問一問嗎?”美幸責怪似的說道,“為什麼不問啊?沒問他當然不會說啊。
現在你再打個電話呀。
”
平山完全沒有要打電話的意思。
“諸田到底說了什麼啊?”
然而,平山還是一言不發。
“喂,我說——”真是個固執強硬的女人。
她剛要再說話,平山吼道:“吵死了!”
“你發什麼火啊!”
美幸也急了,不過還算忍住了,沒有繼續說下去。
她知道,這種時候頂撞平山沒什麼好果子吃。
平山很不安。
以及,雖然自己很不願意承認——美幸也很不安。
美幸知道平山在想些什麼。
如今收購東京SPIRAL這一戰略可以說是關乎電腦雜技集團的存亡,無論如何,這次的收購案不成功便成仁。
之前搬出來的白水銀行的報價一事也隻不過是催促東京中央銀行的手段罷了,現在電腦雜技集團唯一能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就是東京中央銀行了。
平山不說話,整個社長室籠罩在一片沉默之中,美幸緊張到感覺自己的胃莫名地在痙攣。
等諸田的這段時間,不知有多漫長。
沒有銀行的支援,就不可能走出目前的窘境——這個事實重重地壓在兩個人的心上。
“有什麼了不起的,不就是個銀行嗎?”
美幸小聲嘟囔着,不是對平山說,倒像是在安慰自己。
在電腦雜技集團作為IT之雄還在急速發展的時候,銀行在他們眼中連提鞋都不配。
融資主要靠證券市場,并且通過上市,平山夫婦獲得了巨額的創業利潤。
但在這之後,随着競争越發激烈,本産業上的收益日益惡化,兩人為了尋求新的收益支柱而設立了各種各樣子公司,甚至不惜把私人資産也投了進去。
然而,其中大部分至今都沒能回收回來。
兩個人匆忙做出的各種投資,現在看來,就好像在往一個底上有窟窿的水桶裡倒水一樣愚蠢。
美幸,以及平山都感覺仿佛被一種無形的疲勞包裹住了全身。
這種疲勞,是伴随着長年經營而積累下來的。
曾經,電腦雜技集團确實在擅長的領域憑借着出類拔萃的經驗和技術發展得轟轟烈烈,如今這些隻不過是過眼雲煙,昔日輝煌而已。
這之後的電腦雜技集團可以說是連戰連敗。
就算不願承認,各種逃避,現實的嚴峻形勢也不會有一絲一毫的改變。
不就是個銀行嗎?美幸又在心裡默念了一遍。
無論如何,一定要收購東京SPIRAL。
為此,一定要讓他們拿出資金來。
區區一個銀行而已,不會讓他們多嘴多舌的,萬一他們不順服,那就換合作銀行。
“Yes”以外的任何結果都不接受。
就在這時,秘書敲門進來,告訴他們銀行的人來了。
***
先走進來的是部長伊佐山,諸田緊随其後,兩個人像進行着什麼儀式似的微微緻禮,帶着微妙的表情坐在了沙發上。
“在您百忙之中還上門叨擾,實在非常抱歉。
董事會剛剛結束。
”伊佐山徐緩地開口了。
他看着平山夫婦的眼神裡,一點兒都看不到以往的生機和活力,“我就直接說結論吧,五百億日元的支援沒能獲得通過,十分抱歉。
”
伊佐山說着,兩人深深地低下了頭。
平山看着伊佐山的白發和諸田那已見稀疏的頭頂,就像沒聽見他剛才說的話一樣,面無表情。
“怎麼回事啊?!”美幸努力地想要掙脫充斥着内心的絕望之情,憤怒地說道,“能别開玩笑了嗎?從一開始想當顧問就是你們吧?現在這可是赤裸裸的違約!”
她狠狠地盯着兩個人,表達着心中的不忿。
伊佐山和諸田像敗家之犬一樣一言不發。
“事實上,在董事會上,持反對意見的人拿出了這份資料。
”伊佐山說着,從包裡取出一份資料,放到桌子上,将它滑到對面。
“請你們過目。
”
但是無論是平山還是美幸,都沒有伸出手來拿。
資料被展開的那一頁上清楚地附有GENERAL産業和電腦之間的資金環流示意圖。
美幸心中那盞一直以來搖曳不定的希望之燈也熄滅了,眼前突然一片漆黑。
那束照亮未來的微光,在最後的關鍵時刻徹底熄滅了,将他們徹底拖入了黑暗。
回過神來,坐在椅子上的美幸不知怎麼開始微微顫抖起來。
明明吹着暖氣,卻像是長時間暴露在嚴冬刺骨的寒風之中一般,腦袋也昏沉沉的,不是很清醒。
“這是事實嗎?”伊佐山問。
“我不知情。
”美幸感覺自己發出的聲音像是枯葉一般在風中搖曳,像是誰不經意間說出的笑話似的飄落在地。
“副社長,這不是一句不知情就可以解決的問題。
”
伊佐山挺直身子,語氣裡包含着不容辯解的強硬。
美幸癱在椅子上,賭氣似的轉過臉去。
她的态度就像是輕佻的女高中生一樣,與其說是在考慮怎麼回答問題,倒更像是沉浸在自己不高興的情緒裡一般。
“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