麼您能告訴我真實的情況嗎?社長。
”
伊佐山把矛頭轉向了平山。
隻見頭發三七分的平山,銀框眼鏡下的臉頰連微動都不曾有過,隻是沉默着。
“資産評估交給會計師做了,現在沒辦法知道。
”良久,平山才回答道,然而伊佐山不可能就這麼信服。
“那能請您拿出會計師做的報告書嗎?”
“不能,不在這裡。
”
“那就請立即聯絡會計師吧。
”
伊佐山不斷地逼近,平山突然抖了抖肩膀,笑了:“你們已經沒有支援的意思了吧?那為什麼我要給你們銀行提供資料啊?”
“這次,我們已經投入一千五百億日元了。
”伊佐山重重地說道,“這裡面還不包括其他的周轉資金,我行想要知道貴公司的财務狀況也是理所當然的,同時貴公司也有給予回應的責任。
社長,這是關乎交易信用的根本問題。
”
“就算你這麼說我們現在也拿不出來啊,這些東西又不在我公司裡。
”
平山态度變得冷淡起來,靠在椅背上。
“那麼,上一年度和GENERAL産業的交易明細與供貨單呢?”伊佐山沒有絲毫退讓,“這兩樣應該能立刻拿出來的吧?接下來我們還想見一見貴公司的财務負責人,您能打個電話嗎?”
“要是這麼不相信我們的話,那你們還當什麼顧問?”平山睥睨着他說道。
沒想到伊佐山和諸田兩個人都神色不變。
“其實這次拜訪我們就是來說這件事的。
”伊佐山說道,“既然貴公司存在這麼暧昧不明的交易,我行就無法提供支援了。
如果不能證明貴公司的清白,屆時就要請您将包括周轉資金在内的所有支援資金全額返還。
道理上,我們不可能容許這樣的違法行為。
”
“說得可真高尚。
”平山從牙縫裡擠出這麼一句來,“你們辛辛苦苦從子公司那裡搶來這樁收購案,結果區區幾句話就結束了?銀行就是這樣,隻要一對自己不利就馬上收手。
之前你們不是認可了我們公司的業績才決定當顧問的嗎?這就是你們所謂的作為顧問應有的态度嗎?既然如此,以後有事誰還會找你們東京中央銀行啊。
你們從一開始就沒有足夠的實力來當顧問吧?”
“也許正如您所說的一樣吧。
”
伊佐山平靜地接受了平山最後的指責。
他已經抛開了自尊,現在坐在這裡的目的隻有一個,“請問,您什麼時候可以開始償還貸款呢?”
5
“這回我真覺得要萬事休矣。
”
渡真利将兌了水的燒酒端到嘴邊,一飲而盡。
半澤也默默地喝了一口。
此刻他們正坐在神宮前那家常去的燒烤店内。
也許是因為是星期四,晚上九點多過來的時候人滿為患,現在稍微好一點兒了。
“因為這件事,三笠副行長在銀行内顔面掃地,那麼辛苦地為電腦雜技集團拉票,最後居然在最基本的方面被你翻盤。
這種錯誤根本沒有找借口的餘地啊,差點兒就要引起嚴重的信用事故了呢。
”
電腦雜技集團前天發表聲宣布放棄收購東京SPIRAL,各家新聞媒體都争相報道了此事,還把身為電腦雜技集團顧問的東京中央銀行慘敗于自家子公司東京中央證券一事也一并進行了大肆報道,并對這次收購案做出了各種各樣的對比分析。
電腦雜技集團的平山、東京SPIRAL的濑名,這是新舊IT經營者之間的對比。
工薪階層風貌的平山和不拘一格的濑名,兩者處于兩個不同的極端,支持他們的人群的年齡段也不一樣。
推行經營多樣化的平山,和一直以來都集中精力在本行業努力發展的濑名,這又是一個對比。
而“既得利益一代”和“迷失一代”的對比也相當引人注目。
“貸款能收回來嗎?”半澤問道。
“啊,還有點兒希望吧。
”渡真利微微歎了口氣說道。
“多虧你這麼一攪,東京SPIRAL的股價大漲,電腦雜技集團慢慢地把手頭持有的股份都放回了市場,這筆錢也就能收回來了。
雖說是因為股價上升使收購失敗,但托你的福這下不隻能把錢回收了,反而還能有一定的盈利,真是諷刺啊。
”
電腦雜技集團将向市場出售東京SPIRAL的股份的消息被報道後,雖然暫且因為這部分抛售導緻了短暫的回落波動,但股價又馬上恢複了。
“問題還是在于财務造假。
”渡真利壓低着嗓子,表情變得嚴肅起來,“早晚搜查當局都會拿他們開刀的。
”
“我想也是。
問題是電腦雜技集團到那時候會怎麼樣——”半澤轉了轉酒杯,冰塊在其中嘩嘩作響。
他看着渡真利問道,“退市整頓?”
“很有這個可能。
”渡真利皺着眉道,“隻是這麼一來就會引起我行的損失。
”
就算全額回收了這次的收購資金,但之前那些周轉資金還剩着幾百億日元呢。
要是這些都變成壞賬,對銀行的業績也會有很大影響。
“也算是中野渡行長不走運啊。
”
“你可真事不關己。
”渡真利說完,沉默下來。
半澤看了他一眼,像是察覺到了什麼,“怎麼了嗎?”
“我聽說啊。
”渡真利說了一句,然後咬了一口雞心串,嚼了起來。
在渡真利這個情報通看來,銀行裡充滿了秘密,看來這次也是一樣。
“有人提議說把你送去電腦雜技集團去。
”
“我?”半澤把喝了一半的酒放下了。
“說是你把電腦雜技集團研究得很徹底,今後銀行不管是要組織再建也好,回收債券也罷,你都是最佳人選。
”
半澤驚呆了,問渡真利:“這是誰說的啊?”
“三笠副行長呗。
看來電腦雜技集團收購這件事讓他是相當記恨着你呢,完全是以怨報德。
但是如果他真的親自關照過人事部的話,兵藤部長也不能當作不知道啊。
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意思吧?”
“這幫家夥還真是壞到家了啊。
”半澤感歎,然後開玩笑道,“于是我這就得開始收拾行李了呗?”
“你就别開玩笑了,你真的能接受?”渡真利擺出一副驚訝的表情。
“既然是銀行職員,又怎麼能拒絕任免呢?”
“你所謂‘任免’,不一定每次都是正确的。
”渡真利說道,像是回憶起了自己這麼多年的銀行職員生涯。
“這件事上,我覺得你做得對。
但是由于你的原因,有很多人在出人頭地之前就被扼殺了,他們的未來籠罩在烏雲之下。
特别是證券部門的那群人,全都視你為死敵。
對他們來說,怎麼做才合乎道理已經無所謂了,重要的是怎麼收拾你。
三笠副行長也是同樣,這已經是自尊層面上的問題了。
”
“他們還真不死心啊。
”
“可不是嘛!”渡真利握了握拳,“銀行職員嘛,就是這麼‘不死心’的一種人。
還有,那種能力不怎麼樣、隻有自尊心極強的人才是最難打發的,而這種人偏偏又多如牛毛。
”
看着晃着肩笑而不語的半澤,渡真利道:“銀行也想快點兒把這件事搞定,估計下周就會下達人事命令了。
”
“結果差不多就是去電腦雜技集團當差了?”
面對半澤的詢問,渡真利誇張地點點頭。
“他們已經基本把反對的障礙掃除了。
你也真是逃得一難又遭一難啊,認命吧。
”
6
“為成功阻止收購幹杯!”森山心裡充滿着前所未有的充實感。
“謝謝你,阿雅,多虧有你。
”濑名說着,臉上帶着略顯痛苦的表情歎了口氣。
自從電腦雜技集團宣稱要收購東京SPIRAL以來,濑名就一直沒放松過緊繃的神經,實在是令人精疲力竭的兩個月。
“正義與我們同在嘛。
”森山半是戲谑道,然後又嚴肅地看向濑名,“還有,我也要向你道謝,感謝你給了我一次這麼難忘的工作機會。
”
“那真是太好了。
”濑名也裝起正經來,看着森山說道,“人生在世,不過如此。
”
“任何時候都不可能事事公平,一味追求公平可能也是錯的。
但是偶爾,努力會得到回報。
也正因為如此,我們才不能放棄。
”
這些話不知為什麼觸動到了森山的内心深處。
“話說回來,有些事想跟你說。
”濑名緩緩道,“昨天,清田和加納來過了。
”
森山想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這兩個人是濑名的前财務總監和前戰略主管。
“就是那兩個賣掉了東京SPIRAL股份的人?他們來幹什麼?”
“他們似乎是想恢複原職。
”濑名答道。
“不是吧?”
森山震驚了,這都什麼事兒啊。
他們是把人當傻瓜呢,還是自己腦子有問題嗎?
“他們在這段時間裡好像用賣股份得來的資金去搞通信生意了,把錢一股腦兒全投進了通信基礎設施建設上面,但是結果似乎不太如人意。
于是就跑來跟我說什麼隻要有資金一定能成功的,讓我接手這生意。
”
“還真是自私自利啊。
”森山鄙視地說道,“然後呢,你打算怎麼做?”
“當然拒絕了。
”濑名幹脆地說道,“對我來說,财務總監這一職位,找别人來做更合适。
”
“玉置先生嗎?”
森山本來以為自己會猜中,卻沒想到看到濑名搖搖頭,“不,玉置先生已經被内定為FOX的财務負責人了。
我想的是——阿雅,你來我們公司吧。
”
森山一瞬間啞口無言。
他心中百感交集,卻還是什麼都說不出來,就像腦後挨了一記悶棍似的。
“我還是想和能夠信賴的人在一起工作。
”濑名熱切地說道,“阿雅,你在證券公司工作也積累了不少經驗知識,不考慮來我們公司做财務總監嗎?”
“等一下啊。
你這也太突然了……”森山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我之前就在想,等到這次的案子告一段落,就來邀請你。
”濑名一臉認真的樣子,“如果你有意向的話,現在就可以談待遇。
不管怎麼樣你能談談你的想法嗎?”
“突然就這麼一說,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回複你啊……”
“不用馬上給我回複。
”濑名道,“這事很重要,你好好考慮考慮。
我随時等你。
”
濑名說完,一口飲盡了杯中的酒,然後又用包間裡的内線電話加了兩瓶。
7
“我說你啊,在這種慶祝的場合就别再繃着臉啦。
”尾西注意到從剛才開始就在會場角落不太說話的森山。
“發生了很多事嘛。
”
“那是,你也累了吧。
”尾西以為森山僅僅是疲勞了,“這段時間,你一直都是趕的末班電車吧?”
這次營業企劃部舉行的慶功宴可是社長岡親自策劃的。
借了離公司比較近的一個小酒吧當會場,會場中央的一個桌子上,半澤正被幾個部員圍攏在中間暢飲歡談。
平常一直都很嚴肅的岡這天晚上也非常高興,他一直在和周圍捧場讨好的那些人熱絡地聊着。
祝酒詞過後,更是翻來覆去地誇半澤,把在場的人都看呆了。
這個男人平時一直把“别讓銀行小瞧了”挂在嘴邊,這回終于在這種社會矚目的案子上大大地殺了銀行的威風,對他來說,恐怕沒有什麼比這更痛快的事了吧。
“話說回來,昨天我和東京中央銀行人事部的朋友喝了一杯,聽到點事兒。
”尾西快速瞥了一眼半澤,然後壓低了聲音,“半澤部長說不定要回銀行了。
”
森山剛驚訝地“哎”了一聲,趕緊閉上了嘴。
“怎麼會?部長才來我們公司沒多久啊。
”
“不,說是回銀行,其實隻是暫時挂在人事部下面待命,馬上又要再度下調。
你猜要調到哪兒?”
森山完全沒有頭緒。
“哪兒?”
“似乎是電腦雜技集團。
”尾西的語氣聽起來也有點迷惑。
“不是吧?”森山簡直難以置信,“我們和電腦雜技集團可一直是敵對關系啊,怎麼會調到那裡去?簡直亂來啊。
”
“部長在銀行裡樹敵無數嘛。
”尾西一副知道内情的表情。
“那,部長他知道嗎?”森山感覺到自己心裡升起的憤怒,恨恨地說道。
尾西搖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人事那點兒事兒你還不知道嗎?銀行還真這麼無情無義啊。
就算輸得再慘,在這種事上報複回來又算是什麼事兒啊。
”
森山說不出話來。
太過分了。
他已經沒有什麼慶祝的心情了,接下來還要繼續參加這個慶功宴對森山來說隻能說是一種煎熬。
再加上濑名那件事兒還盤踞在他的腦海中,根本沒辦法融入其他人歡慶熱鬧的氣氛中。
半澤是值得他尊敬的上司。
一切以顧客為優先,有時甚至不顧自己的地位得失。
憑借着智慧和努力擊敗對手,就算僅有一點點線索頭緒,他也能用過人的手腕逆轉翻盤。
能和半澤在一起工作,是森山的福分。
而現在半澤因為成功的反擊,卻招來了反感,正站在銀行職員生涯的懸崖邊上。
森山心中的不甘,仿佛要把胸口撐裂了一樣。
***
“怎麼了?森山,你不去嗎?”看着喜歡唱卡拉OK的岡被許多部員半推半拉地走向附近的卡拉OK,半澤轉頭問森山和尾西。
尾西也朝着森山說道:“你也來嘛。
”但是森山現在哪裡還有心情陪他們瘋啊。
“部長你呢?”
森山心想半澤必定被岡邀請過了,誰知半澤卻答:“總覺得沒心情唱歌啊。
”
部長他知道了。
森山的直覺告訴他。
半澤又道:“到那邊去喝兩杯吧。
”
他和森山兩個人走進了旁邊的酒館。
“剛才,從尾西前輩那裡聽到了點傳言,我很在意,是有關部長的任職的。
”
“沒必要放在心上。
”半澤笑道。
隻是這笑裡面卻帶着些落寞。
“如果傳言是真的,這未免也太過分了吧。
他們已經找部長您談過了嗎?”
“還沒正式通知我。
”半澤泰然自若地喝着酒,“隻是,不管誰去,電腦雜技集團的狀況已經不能再等了,要去還是盡早較好。
”
“我覺得部長您完全沒有必要去啊。
他們不過是因為這次輸了,所以要報複您啊。
”
“你看不過去?”半澤挑挑眉毛。
“那當然了。
”森山不甘心地說道。
濑名曾經說過,世上不可能事事都公平。
也許是這樣,可是,這口氣怎麼咽得下去?
“那麼,你來改變它。
”
聽到半澤的話,森山不解地擡頭:“什麼意思?”
“歎氣倒是簡單。
”半澤說道,“抱怨,或是譏諷這世事的無常——誰都做得到。
你或許不了解,不管在什麼時代,總會有那麼一群人一直在怨天尤人。
但這究竟有什麼意義呢?比方說你們這‘受虐’的一代,比起抱怨,不是更該去想想怎麼做才能讓悲劇不再重演嗎?”
半澤繼續說道:“再過十年吧,你們就會成為公司裡的中流砥柱,到那時,正因為你們對社會一直持有疑問,所以才更能發現改革的可能。
這正是讓社會或是組織真正認識到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