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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東京中央銀行的負責人?”
帝國航空本部大樓的二十五層,是重振特别調查委員會的臨時辦公室。
正式發布“帝國航空重振特别調查委員會”陣容,是在開年後的一月上旬,也就是距今三個月前的事情。
領頭的是在大型企業重振方面頗有業績的知名律師,乃原正太,酒桶似的肥胖身材,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圓眼鏡,鏡片後一對細小的眼睛,放射出如針尖般銳利的視線。
還有一位副手名叫三國宏,曾是外務省的高級官僚,後來跳槽到外資投資基金任職,是一位具有傳奇職業色彩的文雅男子,據說在企業并購和企業重振領域頗有建樹。
兩人曾經在經手的企業重振案件中是通力合作的戰友,這次的委員會除了他們兩位負責人外,底下還有五名主要成員。
而整個團隊陣容則達百人,包括來自會計師事務所和律師事務所的注冊會計師、律師等。
特别調查委員會自成立以來,光核定帝國航空的資産就耗時近三個月,至于資金籌措等其他一應事務則陷于停頓。
這種前所未有的異常局面一直持續着。
而特别調查委員會終于向客戶銀行發出關于重振方案的面談邀請,則是發生在三天前的事情。
半澤站在某間專門用于聽取銀行意見的房間内,對面是特别調查委員會的一把手乃原。
“我叫半澤。
”
乃原瞟了一眼半澤遞過來的名片,随手扔進了桌上的一個紙箱裡,裡面橫七豎八地散落着之前來訪的各相關企業負責人的名片。
乃原似乎根本沒打算遞上名片,而是遞上一份按照調查範圍分類的特别調查委員會各負責人的電話号碼表。
“我們會向你們了解一些情況,回複的時候就打這上面的電話。
”乃原語速飛快地說道,“你們之前做的修正重振計劃草案,太過強硬了。
”
“強硬?”
半澤盯着眼前這位怎麼說也算不上友好的對手。
一頭黑白混雜的頭發疏于打理,随意地搭在頭上。
果然是一位務實賣力的男人。
“從我們的角度看,我認為這是一份根據合理判斷做出的草案。
希望您明白,那是日後我們提供支援所必需的最低限度的條件。
”半澤的言下之意,是銀行不會接受低于草案目标的計劃。
但是乃原對此嗤之以鼻,“我們這個特别調查委員會,可絕不是為了你們銀行才成立的,所以,請不要搞錯啦。
這是奉白井大臣的特别命令,為了重振帝國航空而組建的團隊。
明白了吧?”
乃原和三國在企業重振界還算有名,但是他們臉上卻毫不掩飾對銀行的鄙視态度。
“今天勞煩你過來,主要是想落實一點,希望貴行能夠積極配合,盡快完成我們的詢問答複報告。
”一旁的三國用事務性的語氣問道:“聽明白了嗎?”
“關于之前在專家會議上通過的修正重振計劃,你們是怎麼想的?我想請教一下你們的意見。
”
“那不過是廢紙一張罷了。
”面對半澤的詢問,乃原不假思索地答道。
“請等一下。
這個計劃也得到了我們的認可,如果就這麼随手把它當成一張廢紙,這讓我們很為難啊。
明明是一份務實的計劃方案,卻硬要撤回,我們難以理解。
”
乃原一邊點燃手中的香煙,一邊跷起了二郎腿:“第一,你們銀行對帝國航空的業績惡化一直以來不都是在袖手旁觀嗎?事到如今,卻死抓住計劃方案說三道四,為難的該是我們才對啊。
”
“帝國航空的資金周轉情況你們了解吧?”半澤問乃原,“今年八月,帝國航空向各客戶銀行借的貸款就将到期,在那之前,如果沒有一個能讓我們接受的重振方案,很難再追加支援資金。
其中的交涉原委,想必山久部長已經向您做過說明了。
”
“可是——”
“我們不會繼續跟銀行交涉。
”乃原斷然否定道,“我們的目标,說到底隻是開出并向上級報告能在最短時間内重振帝國航空的處方罷了。
我們無意與銀行直接交涉。
”
“那是要繞過債權人決定重振計劃嗎?”
乃原二人臉上浮現出一絲嘲諷的微笑。
“就是這麼回事。
”三國揚揚得意地說道,“而且,用不着再費勁請教,因為銀行的事情我們已經知道了。
所以銀行方面也無須再費口舌。
”
真是一對摸不清情況的活寶。
“我們對帝國航空擁有超過七百億日元的債權。
”半澤口氣強硬地指出,“作為規模僅次于開投行的債權人,我們必須掌握融資企業的狀況。
雖然最終結果誰也無法預料,但是如果不贊同我們提出的計劃,就不可能安排資金支援。
這一點,想必你們也能理解吧。
”
“你剛才說到贊同不贊同的問題,但是,我看眼下還沒有輪到銀行過問這些的時候吧?”乃原一副不勝其煩的樣子,一把掐滅了手中的香煙,“說到底,在處理這種案子方面,銀行可是完全的門外漢,所以你們隻要在一旁看着就行了。
插嘴過問我們的做法,恐怕你們還沒有這個能力和水平。
”
“至少,我們還有作為債權方的權利。
”半澤強壓内心的怒氣答道,“帝國航空有義務根據我方的要求說明狀況。
”
“既然這樣,何不直接問帝國航空?找銀行貸款的可不是我們。
”三國回絕道。
“你說的當然沒錯。
但是,你們也說過,制訂事關帝國航空命運的重振計劃的,并不是帝國航空,而是你們特别調查委員會,所以我才向你們提出這些要求。
如果連如此重要的事項也将我們排除在外,那樣我們也會很難辦。
”
“所以我已經說過了,你們難辦不難辦,跟我們沒有半點兒關系啊。
”乃原突然大聲吼了起來。
他從煙盒中又抽出一支香煙夾在指縫間,整個身子向前探出,眼睛瞪着半澤,鼻孔裡用力地噴出八字形的煙霧,簡直就像一頭惱羞成怒的怪獸。
“這些都是國土交通大臣的意思。
”
“那麼我請問,特别調查委員會做事的法律依據又在哪裡?”半澤反守為攻逼問道,“我們根據合約向帝國航空提供貸款,并進行管理。
你們口口聲聲說是遵照國土交通大臣的意思,大臣的私人咨詢機構進駐民營企業向客戶銀行發号施令,這又是基于什麼法律依據?”
乃原憋得滿臉通紅。
白井大臣設立的這個特别調查委員會,根本沒有什麼法律依據。
這是特别調查委員會的硬傷。
“前幾天的選舉,還記得嗎,你這小子?”乃原瞪着一雙小眼睛看着半澤,“進政黨政權可是有壓倒性數量的國民支持的。
我們是執政黨政權任命的大臣設立的機關,當然也代表了全體民意。
跟我講法律依據!在這不懂裝懂賣弄口舌之前,好好想想你們銀行以前是怎麼靠公共資金救濟渡過難關的,嗯?你們自己占盡便宜拿了國家的救助,如今卻觍着臉對其他公司指手畫腳,你們還有理了嗎?”乃原伸出胖手指着半澤的鼻子叫嚣道。
“這完全是兩碼事,請您不要偷換概念。
”半澤一臉冷靜地反擊道,“我們隻是在主張自己應有的權利。
雖然專家會議通過的計劃很可能變成一張廢紙,但是裡面卻包含了公司重組無法繞開的支柱性内容。
緊迫的企業年金制度改革、航班縮減以及航線撤銷,還有人工費的削減,每一件每一樁都必須研究探讨,這總沒錯吧?”
“這些事情,你現在問我,我怎麼回答你啊?”乃原冷冷地答道,一邊趕蒼蠅似的在面前揮了揮手,“我不是說過了嘛,我們到這裡不是來和銀行交涉的。
”
“你恐怕是專門來找我們碴兒的吧?”一旁的三國揶揄道,臉上露出不懷好意的微笑,“或許你們銀行會認為,帝國航空是因為内部散亂才會陷入今天的境地,然而我們并不這麼看。
帝國航空固然散亂,由此及彼推斷,客戶銀行不也一樣嗎?你說帝國航空的業績惡化已經持續多少年了,長久以來都解決不了的問題,事到如今更不可能解決。
作為國土交通省,我們絕不會坐視帝國航空破産倒閉而無動于衷。
”
“既然如此,我能否再确認一件事情?”半澤對滿臉嫌惡看着自己的乃原問道,“就算要擱置詳細的計劃内容,但企業自主重建的總體路線,你們還是會堅持的吧?”
乃原沒有回答。
他把前傾的身子收回沙發中,又點燃了一根煙。
真是個煙鬼。
“我們自然有我們的做法。
”乃原向下撇了撇嘴唇答道,“你們無非就是擔心,一旦遇到法律上的債權削減事态會給銀行帶來損失吧。
其實跟這些都沒關系。
而且你别忘了,要求債權削減也絕不隻是出于法律因素考量下的處理方式。
即便選擇讓企業自己主導重振,如果有必要,我們也一定會提出債權削減的要求。
這是毋庸置疑的。
”
“喏。
”三國哼了一聲,把一封文書遞到半澤面前。
“這個,請你過目。
”
在三國的催促下,半澤打開文書,看完後不禁困惑地揚起臉。
“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你看到的意思啊。
”乃原輕率地說道,臉上浮現出一絲猥瑣的笑意,“接下來我們不但還會進一步壓縮帝國航空的成本,同時決定要求所有銀行一律削減七成的債權。
至于理由嘛,都寫在裡面了。
希望你們探讨一下直接放棄債權,并在下月中旬正式答複我們。
至于答複的具體時間節點,我們還會再通知。
”
真是一派胡言!這樣一紙簡單的文書,根本不能成為債權削減的具體依據。
上面隻是粗略地寫明要在大幅削減赤字之後的第三年,實現大幅盈利,通篇是一份完全不知所雲的蹩腳劇本。
“我們的目标是,實現帝國航空的快速重振。
為了實現這個目标,必須砍掉阻礙重振的巨額債務。
你們這些銀行出于道義上的理由也必須予以協助,因為長久以來,你們都是把帝國航空當成自己的搖錢樹在利用。
”
“這樣的要求根本不值得探讨。
”半澤一口回絕道,“隻要按照修正重振計劃推進,帝國航空的成功重振便大有希望。
我不明白什麼快速重振,但是毫無必要地要求債權削減,于情于理都說不通。
”
面對從正面據理力争的半澤,乃原卻不知為何反而一副遊刃有餘的輕松表情,“說到底這些都不過是你的個人意見吧?你肯定也沒有當場拒絕特别調查委員會提案的權限,不如快點兒把這些帶回去提交給銀行讨論。
”
乃原“呼”地噴出一口煙,臉上浮出一絲含蓄的微笑,“我等着你們的好消息。
”
2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還真是夠你愁的!”
半澤在走廊上碰見來營業二部辦事的渡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