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兩人一起來到樓道盡頭的休息間。
渡真利用紙杯在自動販賣機上接了杯咖啡,喝了一口嫌太甜,把它遞給半澤問道:“喝不喝?”半澤搖頭,自己選了無糖無奶的黑咖啡。
“但是,讓我們放棄百分之七十債權的要求,怎麼說都太過分了吧。
說到底,乃原那個糟老頭子,為了自己的業績可真是不擇手段啊。
”渡真利厭惡地皺起了鼻子。
對于銀行職員來說,沒有什麼比粗暴地要求自己放棄債權的人更讨厭的了。
說是貸款,可實際上也都是些薄利多銷的買賣而已。
比如一億日元的貸款,銀行每年從中賺取的利息,也不過區區數百萬日元。
扣除人工費等各項費用,最後到手的實際利潤已經薄如稀粥一般了。
相對而言,即便區區幾百萬的貸款要是收不回來,就得拿出另外數億日元貸款的利潤去填坑。
總而言之,武斷的債權放棄要求,簡直就是對銀行的正面挑戰。
“不會吧,難道你打算接受?”
“怎麼可能!”面對渡真利的質疑,半澤搖頭答道。
“我已經向上頭遞交了打算拒絕的報告。
”
“當然啦。
”渡真利點頭附和道,“不用管他什麼特别調查委員會,給我上去一頓痛罵。
不給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渾蛋一點教訓怎麼行!”
半澤對氣呼呼的渡真利揮了揮拿着咖啡紙杯的右手,朝自己營業二部的工位走去。
紀本常務的傳喚,就在那之後不久。
***
“關于你的報告,這樣做真能行得通嗎?”
紀本的辦公室裡還有其他人,是曾根崎。
半澤的報告《關于應對特别調查委員的對策》此刻正擱在桌面上。
“您的意思是?”半澤揣測着紀本的真實意圖。
“你有沒有摸透其他客戶銀行的意思呢?”紀本問道。
有舊T精英人物之稱的紀本,身穿深藍色西裝,紮一條淡色調的領帶。
這是個雖然臉上看起來通情達理,但是心底卻不知道在打什麼算盤的男人。
半澤本來就很讨厭那種裝腔作勢的人。
“這個倒還沒有。
”半澤如實回答道,“我覺得我們自己要先定個調子。
”
“其他銀行打算怎麼應對,總該知道個大體意向吧?先說說看吧。
”一旁的曾根崎自以為是地插嘴道。
“想必也是持否定态度。
我想不出哪家銀行會歡天喜地地放棄自己的債權。
”半澤強忍着讓曾根崎閉嘴的沖動答道。
“真的嗎?”沒想到曾根崎又自以為是地追問道。
“我聽說,開投行那邊就在認真地探讨放棄債權的事情,不是嗎?”也不知道曾根崎從哪裡聽來的小道消息。
半澤一沉默,曾根崎就更來勁了,“連開投行這樣的主力銀行都開始探讨放棄債權了,那後面的其他銀行說不定也會放棄。
這樣一來,特别調查委員會的重振方案,就會因為我們一家銀行的拒絕而懸在空中啊。
”
“那又怎麼樣!難道這樣的混賬要求也打算同意嗎?你這家夥!”半澤氣得目瞪口呆。
“我可沒這麼說。
我是說不能像這份報告一樣強詞奪理地妄下結論,是不是也應該坐下來好好地探讨探讨?”曾根崎像煞有介事地反駁道。
“我也覺得你有些先入為主啦,半澤君。
”紀本臉上堆起做作的微笑,肯定了曾根崎的說法,“你以前經手的都是正常企業,所以可能不會有這方面的認知。
在債權回收這種特殊時刻,有時候銀行之間的抱團協商也是非常重要的。
”
“那,您的意思是要探讨放棄債權了?”半澤心下對常務的想法暗暗吃驚,不禁反問道。
“我說的是,不妨試試站在大局的高度考慮這件事情。
”紀本故作姿态,臉上笑嘻嘻地說道。
但是,他的眼裡可沒有半點兒笑意,而是死死盯着半澤的眼睛。
“不錯,特别調查委員會或許正像你所說的一樣,是一個沒有法律依據的組織機構,但是,再不濟它也是國土交通大臣領導下的直屬機構,而且手上也有發言權。
關于這個案子,目前金融廳雖然仍是一副靜觀其變的姿态,但是整件事情的應對必須考慮對整個航空行政,甚至是社會秩序造成的影響。
我覺得你的報告裡還欠缺了這種宏觀視角上的思考,你覺得呢?”
“是不是有點兒太窩囊了,常務?”
半澤話音剛落。
“喂,跟紀本常務怎麼說話的,太失禮了!”
曾根崎立馬跳出來。
真是一條忠實的看家狗。
“你給我閉嘴!你已經不是帝國航空項目的負責人了。
”
曾根崎唰一下臉漲得通紅。
但是在事實面前,卻無力反駁。
半澤對他毫不理會,繼續說道:“報告裡也寫得很清楚,特别調查委員會羅列的債權放棄依據非常模糊,他們隻不過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這是實現快速重振的有效手段。
而且,制訂關鍵的重振方案計劃也把我們銀行排除在外,隻是一味地大肆渲染自己霸道的理論。
這在道理上也實在說不過去。
”
“對方可是國土交通大臣啊,半澤君!”紀本臉上不動聲色,話裡卻充滿威嚴,“現在可不是糾纏道理說得通不通的時候啊。
”
“關于這份報告,行長是怎麼說的?”半澤問道。
“這份報告要不要呈給行長過目,我不管。
”紀本沒有直接回答,自顧自地說道,“我隻是作為一名公司債權回收負責人,從現實的角度向你提幾句意見罷了。
我會根據剛才的意思,向行長建議展開再次探讨。
”
和紀本簡短的面談就這樣結束了。
沒想到第二天,内藤部長突然出現在半澤的辦公桌前,低聲說道:“半澤,關于你打的那份報告……”
内藤表情苦澀,把夾着報告的文件夾放回半澤的桌上。
“中野渡行長發話了,說是先别忙着拒絕,再多了解了解情況。
”
聽完内藤的話,半澤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種混賬提案,用得着再讨論嗎?”
“我何嘗不是這麼想的。
但是——似乎董事們卻不都這麼認為。
”
“對了,昨天,紀本常務把我叫過去了。
”
半澤正要往下說,内藤的表情已經變得凝重起來。
“看來這件事情,按照常規的做法還是行不通啊。
”
那究竟是一種什麼感覺,恐怕連内藤自己也說不清楚。
硬要說的話,應該是作為銀行職員的直覺對自己發出的一種警告。
“真讓人不爽啊。
”面對雲谲波詭的事态,半澤不由皺起了眉頭。
3
次日,半澤前往拜訪開投行的帝國航空項目負責人。
半澤被請進接待室後不久,伴随着敲門聲,進來一個人。
令人意外的是,對方居然是位個子嬌小的女性。
“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
我是負責人谷川。
”
谷川遞過名片,上面寫着:
開發投資銀行企業金融部第四部次長
谷川幸代
她年齡在四十歲左右,臉上不施粉黛,除了耳朵上一枚小巧的耳墜外,身上也不見佩戴其他首飾。
這位谷川,曾經是領導開投行帝國航空小組的實際業務負責人。
“百忙之中造訪,實在抱歉。
”半澤略一施禮。
谷川趕忙接道:“客氣了。
我也想着應該盡快找你商量商量呢。
”她一邊說一邊把半澤讓到了沙發上。
“特别調查委員會向你們征詢意見了嗎?”谷川率先開口問道。
“他們似乎打算要求所有銀行都放棄七成的債權。
不知道開投行這邊準備如何應對?”
雖然曾根崎聲稱開投行針對放棄債權一事,正在進行認真的探讨,但那畢竟隻是他的一面之詞。
曾根崎或許有他自己的消息來源,但是現在聽到這件事情的谷川,卻露出些許困惑的表情。
“我們還在探讨。
”
“聽說你們正在積極朝着他們要求的方向推進,是真的嗎?”
“至于積極不積極嘛……”谷川含糊其詞。
“我們認為,帝國航空有能力自主重振。
”半澤說道,“上次的修正重振方案,貴行最終也同意了。
我想這次你們應該不會變卦吧?”
然而,谷川的回答出乎意料:“關于那件事情,目前行内正在進行反省。
”
“反省,是什麼意思?”
“的确,我們之前同意了重振方案,現在卻又這麼說,我也覺得很抱歉。
但是現在行内出現了不同的聲音,認為我行過于草率地同意了東京中央銀行主導的修正重振方案,認為我們應該堅持自己作為政府系金融機構的考量。
”
“作為政府系金融機構的考量?”半澤滿腹狐疑地問道。
在他看來,不管是政府系的還是民營的,銀行就是銀行。
借出貸款回收資金,這是銀行天經地義的行業本質。
“具體是什麼樣的考量,能否舉個例子?”
“首先,有人提出之前的修正重振方案對客運帶來的影響過大。
”谷川答道,“他們覺得,之前的方案主張放棄所有虧損航線上的旅客,這樣的做法未免太過激了。
”
半澤目不轉睛地盯着谷川。
“還有人提出,減少航班和撤銷航線的事情也不宜操之過急。
從帝國航空方面來看,他們對每一項職能都進行了詳細的分工,配備了專業的人員,所以如果要改變撤銷航線的時間,則必須先調整人員裁減的時間。
”
“這樣的意見,你們在憲民黨時期怎麼就不提?!”
聽到半澤的話,谷川很冷靜,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我想說一下不同的意見。
你剛才說到的職能分工,我們本來就覺得其中存在結構上的成本問題。
修正案中也提到了解決方案,就是應當推動實現職員的多技能化。
”
“有意見認為這是忽視航行安全的做法,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
半澤盯着谷川,努力想要搞清楚對方的真實意圖,追問道:“這是哪裡提的意見?”
“這是普遍看法。
”
“這樣的議論根本就站不住腳啊。
”半澤反駁道,“帝國航空的競争對手大日本航空,早就實行了職員的多技能化,難道他們的效率不高嗎?按照你剛才的說法,豈不是大日本航空也忽視了航行安全?谷川小姐……”
半澤重新對照着名片,看了看谷川的臉問道:“你自己是怎麼看的?”
“我……”谷川迎面正視着半澤,斷然答道:“我個人,完全贊同那份修正重振方案的内容。
而且,我覺得這次放棄債權的提案本身就是一個錯誤。
就像你所說的,明明還有自主重振的希望,金融機構不應該就這麼輕易地吞下放棄債權的苦果。
但是,這隻是我的個人看法,不可能直接成為銀行的意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