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下達業務改善命令。
”
金融廳官員剛亮出文書,立刻就被淹沒在媒體強烈的鎂光燈下。
垂頭站立的中野渡,形單影隻地暴露在層層疊疊的長槍短炮之中。
所謂業務改善令,說起來就是金融界的警告黃牌,一般是企業在金融廳的檢查中被挖出醜聞之後招緻的結果。
盡管如此,比起被認定為逃避檢查,還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不然,可就要發展為需要接受刑事訴訟的嚴重事态了。
不管出于什麼理由,這次行政處罰對東京中央銀行現行的審查體制帶來的影響是不可估量的。
更為雪上加霜的是,社會信用的喪失更可能導緻銀行形象一落千丈。
再者,這樣的一紙改善命令,對于生性高傲的東京中央銀行的職員們而言,無異于奇恥大辱。
“我們誠懇接受命令。
給大家造成的麻煩,在此深表歉意。
”
随着中野渡生硬的聲音從麥克風裡傳出,媒體的閃光燈再次鋪天蓋地地閃起。
看着行長被淹沒在閃光燈中的樣子,一陣世事無情的荒涼在半澤心中泛起。
在世人看來,這次事件或許隻不過是金融廳因為東京中央銀行的管理混亂和輕視檢查而施以懲戒罷了,從某種角度來說,這興許還是再正确不過的事情。
然而,這件事情背後所隐藏的種種意圖,恐怕就不是單純通過善惡可以區分清楚的。
這些隐情,從這次異乎尋常的快速處分就可見一斑。
而且人們有充分理由相信,這次恐怕是先有了周密的事前調查和金融廳内充分一緻的意見協調之後,才有了之後那場所謂的聽證會。
如果這些都是事實,那麼在半澤看來,躲在背後推波助瀾的人物隻有一個,那就是黑崎。
被對銀行的怨氣所驅使的黑崎,其目的無疑就是要讓東京中央銀行臣服在他的腳下。
或許可以說,黑崎就是打算通過這樣的方式,來成就和滿足始終纏繞在他心中的那些自欺欺人的官僚主義、階級意識以及選民思想。
剛才發布業務改善命令的官員,現在正準備繼續向中野渡遞交其他新的文書。
那都是與向帝國航空進行一系列貸款支援有關的意見書。
如果說下達業務改善命令是黑崎的執念的話,那麼這些完全一反常态的意見書,則是特别調查委員會、白井國土交通大臣為了不擇手段地迫使東京中央銀行放棄債權而耍的花招。
耍這樣的手腕可是他們的拿手好戲。
意見書的内容早已通過金融廳的渠道傳得沸沸揚揚,半澤也已經有所耳聞。
主要有三點——對關于帝國航空的債權是否列入“分類”進行的探讨、銀行内部授信體制的重構、從社會立場重新探讨對航空行政的影響等等。
不用說,這些内容無不反映了國土交通省的意志。
“居然讓我們反思對航空行政的影響。
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金融廳成了國土交通省的派出機構啦?”
這是田島剛聽到消息時的第一反應,他的不解很能說明其中的問題。
在銀行的會議室裡盯着電視屏幕的半澤,心中再次泛起一絲苦澀的挫敗感。
***
“真是沒用啊,太不像話了。
”從自己領導的箕部派聚會中脫身出來的箕部,一落座就大聲訓斥起紀本來。
不是因為在業務改善命令的事情上丢了醜,而是因為特别調查委員會的債權放棄方案,在東京中央銀行至今依然久拖不決。
這是在平河町一家日本料理屋的包廂裡。
店鋪外觀看起來頗有百年老店的風範,是藝人和政客們常聚的老店鋪。
菜色雖然二流,但價格卻是一流的,不過這并不妨礙它成為講究吃喝的大款們趨之若鹜的人氣旺店。
箕部邊上坐着總是一身深藍色套裝的白井,正滿眼不善地看着紀本。
“實在是無顔面對您。
”在坐墊上落座的紀本,雙手撐在榻榻米上,低頭謝罪,“不過,多虧了金融廳的意見書,我想對帝國航空的授信判斷一定很快就會重新評定。
眼下請再稍等片刻。
”
實際上,中野渡在衆目睽睽之下被金融廳傳喚,并接受業務改善命令和意見書的情景,對董事會造成了很大的震動。
所以,紀本才如此笃信,今後董事會的風向會轉向接受放棄債權的安排。
“這話說的,太過分了。
”箕部一旁的國土交通大臣白井,吊着一雙三角眼說道,“長久以來連自身的貸款事項都搞得這麼不清不楚,卻還在找各種借口抵制重振方案,我想知道你們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啊?”
“實在是慚愧至極。
”紀本深深地低下了頭,“但是,多虧了您,事态正在慢慢地好轉。
”
先不管是不是黑崎有意為之,在金融廳的指摘内容裡,特意批評了營業二部,這對于紀本來說更是樂見其成之事。
“托各位的福,如今終于赢得了對帝國航空的授信進行重新評估的機會。
謝謝,謝謝!”
“太遲啦。
”對于低頭緻謝的紀本,白井毫不留情地說道。
她那緊鎖的眉頭、怒青的臉色,活脫脫一個瑪麗娅·特蕾莎女王。
“至今都不能進行科學管理的銀行,卻一味地抵抗特别調查委員會的提案,擾亂航空行政,結果怎麼樣?這些日子,帝國航空的飛機可是照樣在天上飛啊。
你們這些銀行的人究竟有沒有意識到這些啊?”
這個女人雖然貴為大臣,但是年齡上卻比紀本還要年輕近二十歲,說起話來就這麼毫無顧忌地居高臨下,也不知道她究竟以為自己有多了不起。
她這番疾言厲色的指責卻充其量隻不過是急火攻心的擺譜罷了。
強忍一肚子火的紀本,絲毫想不到這一層意思,隻是一味地誠惶誠恐地賠着小心。
“這回,那個叫中野渡的行長也該明白了吧?乃原先生可是說了,在這個月末的限期答複之日,要召集相關銀行搞一個聯合報告會之類的活動,今天應該已經通知到各家客戶銀行了。
”
這件事情,紀本當然也有所耳聞。
“當然了,到那時候如果還拿不出合适的結論來,那可就傷腦筋了。
”紀本低着頭小聲嘀咕道。
馬上鄰近營業二部提交正式會簽文件的時候,此時特别調查委員會也打算一鼓作氣了結此事。
如果不是曾根崎身上出了纰漏,說不定早就把半澤踢出局外了。
實際上,借着這次金融廳的處分,紀本已經明裡暗裡要求撤換項目負責人,但是,中野渡卻說“既然已經任命了,姑且再看看情況”,并未買賬。
收到金融廳的意見書後,究竟半澤會提交怎樣的會簽文件呢?
“我一定會辦妥這件事情。
”
立下軍令狀的紀本表情嚴肅,他知道事情已經到了決定生死勝負的關鍵時刻了。
2
“次長,拜托了。
”
在田島的提醒下,從思索中回過神來的半澤擡起頭,看見所有人都在盯着自己。
此時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了。
會議從下午一直開到現在。
營業本部樓層的會議室裡,帝國航空項目負責小組全體人員聚在一起,針對各自負責的領域彙報分析結果,并反複研究探讨。
冗長耗時的讨論,剛才也由田島做了總結收尾,之後,就隻差部門負責人做出最後的綜合判斷了。
“對于這件案子,已經足夠做出判斷了。
讨論就到此結束吧。
”半澤果斷地總結道,“關于特别調查委員會的提案,是時候拿出我們小組的最終結論了。
”
半澤稍作停頓,看着正在注視自己的部下繼續說道:“對于放棄債權的提案,我們拒絕接受。
我想根據這個結論起草正式的會簽文件。
”
全體人員都向半澤投來直視的目光,那裡面有奮不顧身、背水一戰的慨然。
很明顯,這份會簽文件,是對金融廳意見書針鋒相對的違逆。
違背金融行政監管部門的意思究竟意味着什麼,在場的全體人員心裡都一清二楚。
如果,半澤直樹這個男人是個老于世故的銀行職員的話,在這種情況下,是絕不可能做出拒絕放棄債權決定的。
“好漢不吃眼前虧”,他一定會選擇長袖善舞。
但是,半澤不會那麼做。
他擯棄先入為主的探讨,而是從頭開始反複論證,直到得出一個直接得有些呆闆、且确信唯一正确的結論為止。
“這份會簽文件,估計完全不會受到董事會的待見啊。
”
緊張的氣氛中,田島故作輕松地開玩笑。
“相比服從,反抗肯定要艱難得多。
”半澤松了松緊繃的身子說道,“但是,作為授信主管部門,本來就應該拿出合理、正确的結論,這是工作職責。
如果我們故意把歪曲的結論提交給董事會,那就是對我們自身存在價值的否定。
絕不能為了謀生的五鬥米而做出歪曲結論的事情來。
”
沒人提出異議。
通常,銀行的貸款會簽是走線上流程進行的,但是這份會簽文件卻是特例,将全程采用手寫、手簽方式完成。
既不是貸款案子,也不是條件變更事項。
也就是說,由于“債權放棄”案子的極端特殊性,那套為一般業務所設計的流程框架根本用不上。
就這樣——
半澤把整理好的會簽文件提交給内藤,是在第二天的下午。
内藤讓半澤坐到沙發上,他拿起放在面前厚厚的一沓探讨資料,開始默默地翻閱起來。
陽春三月的午後,整個部長室都沐浴在和煦的豔陽之下,然而内藤的表情卻始終不苟言笑。
直到全部看完,也不知到底過了多久。
翻完最後一頁的内藤,就勢閉上眼睛陷入了沉默。
良久,他才抛下一句話:“知道了。
就這樣吧。
”
3
東京中央銀行的董事會,固定每周二上午九點召開。
以前的董事會,原本是固定每兩周召開一次。
後來,為了促進行内融合而煞費苦心的中野渡提出了自己的方案,說是不管有沒有議題,董事們都每周碰頭一次并交換意見,所以最後才演變為現在的樣子。
就這樣,原本試着召開的董事會不知不覺形成了公司的慣例。
久而久之,董事會被冠以“周二例會”,就這麼固定了下來。
雖然有時候董事會為了決議重要案件,也會因為争執不下而拖延到下午,但是在周二例會之外的時間裡——就像這天早晨一樣,在周四緊急召集會議是非常罕見的,除非有十萬火急的議題。
這也足以證明,中野渡認為今天的議題異常重要。
“關于上次提交的帝國航空議案,由我向大會進行說明。
”
确認到會人數後被指名彙報的内藤亮明了議題,便直接開始說到會簽文件的内容。
董事會上一片肅靜,充滿令人窒息的緊張感。
簡要說明一結束,首先跳出來的便是一直強忍着滿腔怒火的紀本。
“你們營業二部到底在想什麼啊?”紀本滿臉憤怒地緊握着拳頭,“你們把金融廳的意見當成耳邊風了?探讨來探讨去,如果拿出來的就是這樣一份東西,我看這麼重要的案子也不必再交給你們了!”大放厥詞的紀本盯着内藤咆哮道:“叫你們的負責人給我重寫!”
“恕難從命。
”氣急敗壞的紀本面前,内藤反而出奇地平靜,“如果是内容出錯,我馬上就改。
但是,如果内容沒錯,萬萬沒有修改的道理。
”
“簡直沒法溝通。
”紀本氣得臉直發顫,“帝國航空的重振,如今可是政府的意思。
你這是打算無視金融廳的意見嗎?”
“我沒有無視。
作為授信主管部門,我們堅信這是最正确的結論。
”
内藤毅然決然,毫不退讓。
“那麼做就等于在公然忤逆金融廳的意見。
難道這也無所謂嗎?”紀本突然從位子上站起來,伸出食指指着内藤。
“我說過,這是我們誠心誠意探讨後的結果。
”内藤迎着紀本的視線說道,“希望這份文件,在董事會上也能得到光明正大的讨論。
除此之外,我們别無意見。
如果讨論之後,認為其中的結論有誤,那麼請會議否決這份文件。
”
“紀本君的心情我能夠理解,但是内藤所言也不無道理。
如果授信主管部門受政治偏見影響而得出結論,則難免誤判形勢。
”紀本正準備反唇相譏,卻被中野渡壓了下去,“那麼,也聽聽大家的意見吧。
”
“能允許我說兩句嗎?”舉手示意的是審查部長前島。
在同是審查部出身的紀本的光芒下,這個男人存在感不強,但是因為在任何方面都跟着紀本亦步亦趨,因此也被稱為“小紀本”。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如果單從這點出發,這份結論或許不錯。
但是,現在我們面對的是已經成為社會問題的帝國航空。
如果不顧一切地要求對方還錢,這樣的做法很難得到社會的理解。
甚至,還可能由此損害銀行的形象,為我們帶來長遠的不利影響。
所以我認為,在這件事情上,我們更應當有所覺悟,把赢得社會的信賴放在最優先的位置,即便遭受一點兒小損失,也一定要支持帝國航空完成重振。
”
“恕我直言,五百億也算是一點兒小損失嗎?”
内藤直言不諱。
“話不能這麼說。
前島君提到要站在社會的角度考慮問題,他的看法不是很有道理嗎?”
立馬應聲跳出來維護前島的,是資金債券部長乾。
他也是舊T出身,是一個舊派門閥意識相當強烈的男人。
“損失五百億的确令人感到遺憾,但是金融廳的意見書已經采納了這一做法。
作為授信主管部門提出的正确選擇我也理解。
然而——就目前的情況而言,不是更應該把銀行作為社會公器的立場擺在第一位,大膽做出‘斷臂求生’決斷的時候嗎?”
内藤愁眉緊鎖。
營業二部提交的會簽文件,是根據合理的判斷做出的結論。
但是現在各位董事口口聲聲挂在嘴上的,怎麼全是政治上的考量?像剛才那個舌燦蓮花的乾,就在花言巧語地誘導董事會。
越是這樣冠冕堂皇的道理,越是有殺傷力。
“金融廳的意思,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