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個男人,任誰隻消看上一眼,都會引起輕微不适,同時又感到周身有一股揮之不去的壓迫感。
他雖然舉止優雅,散發着一股上層精英的氣息,但是瞳孔深處射出的難以掩飾的惡意和冷酷卻令人不寒而栗。
此刻,黑崎駿一正在東京中央銀行的某間會議室裡大擺龍門陣。
他用銳利得仿佛要殺人的眼神,掃了一圈圍在辦公桌周圍的銀行職員,騰地從椅子裡跳起來。
“帝國航空項目的負責人,是哪位啊?”他說話不講任何禮節。
黑崎這種粗暴的說話方式,與其說是單刀直入,更像是總在跟誰置氣一般讓人覺得刺頭刺腦,而且還是那種令人難以忍受的娘娘腔。
現在,這種語氣已經成了黑崎的特色了。
“是我。
”
聲音一出,黑崎的目光立即緊緊黏了上去。
那眼神令人想起發現獵物的爬行動物。
“哎喲,原來是你呀。
”
黑崎嘴唇微翹,露出一絲陰沉沉的笑意,一雙妙目閃着精光看向半澤。
“報上名來吧。
”
顯然是明知故問。
一介銀行職員的名字而已,對他來說,嘗試去記住名字,是對自己自尊心的侮辱。
“我是營業二部的半澤。
”半澤站起來答道。
“營業二部?”黑崎不滿地重複道,“我記得,你們銀行的營業二部,不是負責資本系列的上市公司嗎?”
“因為更換了負責人。
”還沒等半澤開口,坐在黑崎邊上的紀本插嘴道,“管轄權從審查部移交到了營業二部。
”
“算啦,反正把業績惡化的客戶交給你也還蠻适合的呢。
”黑崎對自己的挖苦之詞頗為得意,抖着溜肩哧哧壞笑。
突然他臉色一收,說道,“言歸正傳。
你們上次對帝國航空追加貸款的時候,按道理是不是應該對他們的重振計劃的可行性進行探讨啊?”
黑崎的問題直接沖着半澤而來。
“當時,還不是我負責,所以……”
前任負責人曾根崎也坐在桌前。
本來這個問題應該由當時的負責人曾根崎出面回答,但是他卻老僧入定般一副一無所知的表情。
也不知道他來這裡到底是幹什麼吃的!
就在這時——
“所以呢?到底怎麼樣!”黑崎一邊尖着嗓子怪叫一邊手敲桌闆,會議室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銀行的行業許可由上級統一管理,所以必須按照其主管部門金融廳的方針開展經營活動,銀行是絕對不能忤逆金融廳的。
也正因如此,在檢查官中,那些一不小心就暴露出卑屈的官差脾性,習慣仗着權威虛張聲勢、作威作福的無聊之輩也真不在少數。
在那群宵小之中,這位黑崎又偏偏是奇葩中的奇葩。
首先,他曾經把AFJ查得直接破産,由此被貼上了臭名昭著的惡名标簽而轟動銀行界。
此外,據說他的父親曾作為政府财務官員因受銀行牽連而遭到貶職,正是有這層私人恩怨在,所以他檢查起來總是極盡嚴苛酷烈。
“我記得剛才是你自己說現在是帝國航空項目的負責人吧?”黑崎語氣尖銳,“以前沒負責就可以一無所知?這是什麼借口?”
明明是曾根崎負責時候出的事情,可是他偏偏在那裡裝聾作啞。
“實在抱歉。
”半澤瞥了一眼曾根崎那張無動于衷的側臉,無奈隻得接口緻歉,“關于您剛才詢問的那件事情,敝行當時對重振計劃的可行性,是進行過探讨的。
”
“都探讨了些什麼?”
可能是由于乖僻的性格,黑崎問題總是有點兒故弄玄虛。
“您的意思是?能不能說具體些?”
“哎呀,就是說你們探讨完以後,帝國航空的業績怎麼樣了?有沒有實現既定目标啊?”
“沒有——很遺憾。
”
聽到半澤的回答,黑崎臉上瞬間堆起了幸災樂禍的笑容。
“我來給你們歸納一下,也就是這麼回事咯。
在上次追加支援貸款的時候,貴行探讨了帝國航空的重振計劃,而且相信他們的計劃具有可行性,所以支付了貸款。
結果,不出幾個月的時間,帝國航空的業績還未達到預定目标就已經大幅下滑。
這是什麼原因啊?”
“原因有這麼幾個。
”半澤拿起了手頭的資料,“其一,受美國金融危機影響,導緻不可預測的經濟衰退,旅客也因此意外減少。
新加入市場競争的LCC(廉價航空)也分流了部分旅客。
還有結構重組的延後導緻成本改善的推遲……”
“好難看的借口啊。
你不覺得丢臉嗎?”黑崎打斷半澤的話頭,故意擺出一副誇張的吃驚表情,“金融危機導緻的經濟衰退的确是有的,不過結束得比預想的要早。
你不妨睜開眼看看其他上市企業的情況,他們雖然也遭遇了業績惡化,但是危機結束後經營狀況卻迅速好轉,把影響限制在了最小的範圍内。
敢把這個拖出來當借口的,也就是那些經營能力有問題的企業啦。
就算是LCC,你們也早該料到他們遲早要入局競争。
我說得沒錯吧?”
“您說得沒錯。
”
不得不承認,半澤自己也覺得,當時帝國航空制訂的重振計劃太天真了。
但是,當時任負責人的曾根崎卻判定沒問題,所以才通過了會簽文件。
被人抓住了這點要害,根本沒辦法反駁。
“還有,你幹嗎把重振延後擡出來當理由?你們不會相信那個所謂的重振能起什麼作用吧?總之——”
此時的黑崎,睨着眼掃視了一圈并排站在他左右的十個下屬檢查官,以及坐滿會議桌的近二十名銀行職員。
“你們到底是怎麼看的重振計劃,我看都是瞎了眼吧!你們還有什麼好說的,就在這裡攤開了說!”黑崎越說越重,“你們這些人,連審查一家企業重振方案的能力都沒有。
就這樣的水平,還敢斷定之前專家會通過的帝國航空重振方案能起作用,還敢反對特别調查委員會提出的重振方案。
這次聽證會,我就是要揪着你們這些自相矛盾的地方,徹徹底底地搞清楚。
你們都給我記着!”
黑崎像個暴君一般喋喋不休地演講一番,然後一聲斷喝:“島田!”
旁邊一個體格健碩的男子立馬站了起來。
這名男子年輕力壯,長着一張棱角分明的長臉,酷似複活節島上的摩艾石像。
“把資料都拿出來!”
兇巴巴的島田一聲令下,田島馬上站起身來,領着一幫人把裝滿帝國航空相關資料的紙箱,一箱箱搬到了島田的面前。
“今天,正好也讓我見識見識你們工作的樣子吧。
”
島田忙着把排列在桌上的資料拉到自己面前,黑崎則在一旁繼續說道:“還有,你們的見解——呃,雖然我也不知道你們到底能不能說出什麼像樣的見解來——回頭我也要一一詢問,你們做好心理準備。
解散!”
黑崎駿一大早就不請自來地沖進銀行,剛把相關人員召集起來,連個自我介紹也沒有,結果又任性地直接宣布解散了。
“這是唱的是哪一出啊?”一臉蒙圈的田島一邊從會議室往回走一邊嘀咕道。
“那可是我們銀行界的瘟神啊。
小心點兒,田島。
”來到走廊的半澤說道,“那家夥不是一直聲稱自己的真正目的是要推動銀行業的正常化之類的嘛。
其實就是要把銀行搞垮。
一個不小心,就會被他使絆子。
”
“不是吧,這也太胡來了吧!”
正當田島愁眉苦臉的時候,身後傳來一聲招呼:“辛苦啦,半澤。
”
兩人回頭一看,隻見曾根崎面帶嘲諷地站在那裡。
“我可是在竭盡全力為你加油鼓勁呢。
”
他伸手“嘭嘭嘭”地拍了拍半澤的肩膀,腳不停步地就要走,那德行仿佛是個沒事人一樣。
“喂,曾根崎。
”半澤沖他的背影喊道,“剛才你自己為什麼不回答?上次的貸款可是你負責的工作。
”
“對哦。
”曾根崎臉上裝傻,說道,“但是,現在的負責人可不是我,而是你,半澤。
剛才黑崎審查官不是說不要以為換了個負責人就可以有借口一問三不知,行不通的。
”
“你這家夥,什麼時候成了金融廳的人了?”
聽到這句話,曾根崎臉上嘲笑的表情消失了,毫不掩飾地暴露出敵意。
“不管金融廳的人怎麼說,在銀行就要對自己的工作負責到底,這是原則。
不要心存僥幸,以為自己是後來換上的負責人就可以新官不理舊賬,門兒都沒有。
不是這麼快就想當逃兵了吧。
真是個丢臉的家夥。
”
曾根崎嘴硬地倒打一耙。
“是不是當逃兵,我們等着瞧。
但是你給我記好了,你留下的那些爛攤子我一定會讓你自己去收拾。
”
“你這麼說我可不能當作沒聽到了。
我的工作哪裡留下爛攤子了?你這是對我們審查部的挑戰。
”
“挑戰?這是在高于自己的對手面前才用到的詞兒吧。
”半澤冷冷地說道,“其他方面如果實在不行也就算了,至少要把日語說正确了吧?事情辦成那樣,連自己負責的客戶現在也要我們來善後。
”
“你胡說些什麼。
我倒要好好看看你找的那些借口,在這次聽證會上行不行得通。
”
曾根崎極盡諷刺挖苦。
“所以說,你就給我閉上嘴在一旁看好了。
還有,你要是不想出聲的話,以後的會議就不麻煩你出席了。
太礙眼!”
說完,半澤向一直呆立在旁邊,看着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打嘴仗的田島使了個眼神,快步朝電梯的方向走去。
2
“這份人員裁減數量的依據是什麼呀?”
黑崎的聽證會是從下午三點開始的,現在已經過去将近兩個小時。
一開始,黑崎就揪住東京中央銀行在上次的追加貸款中制作的重振計劃窮追猛打,吹毛求疵地不停質問。
“重振計劃最初制訂了撤銷航線的業務收縮方案,并據此針對各個流程環節可能産生的多餘人員數量進行探讨,最後彙總全公司的情況形成了這份數據。
”
黑崎一臉不高興地看着半澤。
“就這樣?有沒有經過員工工會的認可?”黑崎逐漸抓住了對方的痛點。
“沒有。
因為在計劃制訂出來之前,沒辦法和工會進行交涉。
”
“帝國航空有多少員工工會,你心裡應該清楚吧?”
“當然。
”
“那你知不知道,那些工會和公司之間是相互對立的?”
“知道。
”
“所以說——”黑崎突然把聲音提高了八度,目光也變得尖銳無比,“這樣一份人員裁減方案不可能這麼輕易地讓工會通過,這用腳指頭都應該想得到吧?還是說,是你們擅自斷定這份計劃具有可行性?你們也太随意了!”
“公司也非常重視和工會進行精誠的交涉。
困難我們是知道的,所以才說要把重組方案做成一份鐵案,這樣更有利于——”
“是誰大言不慚說做成鐵案的?”黑崎用指尖點着放在桌面上的文件,打斷了半澤,“我都說了沒有依據。
這樣一份毫無根據的數字,你們都敢斷定它具有可行性。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才會一次又一次誤導帝國航空的重振計劃啊。
這件事,先給我認了。
”
黑崎指責的目光緊盯着半澤。
空氣沉靜得像灌滿了鉛一樣,黏稠得令人喘不過氣來。
和金融廳的人隔桌相對的,除了半澤一衆帝國航空項目的負責成員,還有相關部門的長官。
坐在首席的是紀本,他從始至終都滿臉陰沉地抱着胳膊。
背後靠牆的椅子上并排坐着包括渡真利在内的各相關部門的次長們,他們都神色緊張地看着。
不知道為什麼,曾根崎的身影居然也在其中。
聽證會開始的前一刻,他亦步亦趨地跟着紀本走進會議室,故意避開半澤的視線坐在了紀本身後的位置。
不用特意回頭确認也知道,他一定在那兒對半澤的處境幸災樂禍。
到目前為止,面對金融廳的指責,銀行一方都用合理的說明對付過去了。
但是,這種均衡正在被打破,在座的任何人都心知肚明,無形的天平正向黑崎一方傾斜。
“對于帝國航空的業績預測,你們的判斷錯誤,這是事實吧?你們的授信判斷根本就沒有發揮任何作用。
怎麼樣,還有什麼好說的呀?”
“之前的授信判斷的确有欠考慮的地方,這是事實。
”面對黑崎的質問,半澤回答時明顯地感覺到從前後左右的同事們那裡傳來的無聲歎息。
“那你就道歉啊。
”黑崎說道,“因為拜你們所賜,我們金融廳可是背着對帝國航空的授信方針放任不管的黑鍋啊。
搞得我們也很狼狽啊。
”
這句話終于圖窮匕見地揭露了黑崎這次調查的真正目的。
坐在半澤旁邊的田島緩緩地擡起頭來,臉上浮現出一絲厭惡。
黑崎這次過來,既不是出于對東京中央銀行的授信運營情況心懷不安,也不是出于對航空行政的擔憂惦念。
沒錯,他是為給自己找回面子而來的。
對帝國航空的授信額度之所以會膨脹到今天的程度,對該公司的經營慘狀之所以沒能踩住刹車,完全是因為銀行——這次調查黑崎打算坐實的就是這一點。
“到底怎麼樣啊?!”
黑崎的話就像鞭子一樣在會議室沉默的空氣中抽開了一道口子,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半澤的身上。
“非常抱歉。
”
半澤一道歉,黑崎的臉上就漾開了勝利而自得的微笑。
般若一般的面容因為笑意,撕裂成了一張支離破碎的醜女假面。
“這就對了嘛。
不過,單憑你在這裡道個歉,可是解決不了問題的呢。
”
半澤真想怼一句,那幹嗎要人道歉啊?但黑崎的意圖還是讓人摸不着頭腦。
“關于這件事情,稍後金融廳會給你們下達整改意見書。
我是這麼打算的啊。
”
就針對帝國航空一家公司的授信方針下達整改意見書,這種做法前所未聞,堪稱特例中的特例。
“在這之前,你們得把有關的情況說明提交上來。
當然了,需要行長署名啊。
”
最後一句話,是對就近坐在旁邊的紀本說的。
紀本細聲細氣地應承了一聲,轉過臉對半澤怒目而視。
礙于黑崎在場,紀本強忍着随時準備噴薄而出的怒火。
意想不到的是——
“情況說明書,要多少我給你寫多少。
”
半澤的一句話,馬上讓黑崎臉色突變。
紀本一下子挺起了身子。
半澤知道他想要說些什麼,但是沒有理會,繼續往下說:
“但是,從我們這方面的理解來看,在過去金融廳的審查中,已經認定我們對帝國航空的授信判斷并不存在任何問題。
”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正是因為你們提供的資料不準确,所以才誤導了我們的結論,不是嗎?”黑崎言辭激烈,“剛才低頭道歉說的對不起,到底算什麼啊?”
“我剛才的道歉,隻針對以前在授信判斷上的欠考慮。
”半澤說道,“但是,當時你們在檢查授信狀況的時候,我們也向貴廳遞交了資料。
所以,我們認為你們對我行的授信方針已經進行了充分的了解。
”
“哼。
”
黑崎揚起下巴,雙眼眯成了一條細縫。
圍坐在兩旁的金融廳官差們,此時也都恨得咬牙切齒。
一個個看上去全都是幫着黑崎為虎作伥的看家狗。
面對一衆官員氣勢洶洶的目光,此時的半澤反而坦然回視。
“那,你的意思是,你們已經向我們提交了所有必要的情報了?”
“正是如此。
至少,在當時的時間節點,我們把手上的情報都準确無誤地交給了你們。
”
半澤特意強調了一下準确無誤。
之後,馬上轉頭朝向背後的曾根崎問道:“對吧,曾根崎?”
“啊?不是,那個……”
對内霸道如虎,對外卻軟弱如鼠的曾根崎,面對突如其來的狀況方寸大亂。
“給我好好回答!提交了正确的資料,對吧?”
“是,是的。
”在半澤的叱責下,曾根崎吞吞吐吐地答道。
他一看四周,不但黑崎在一旁怒目而視,會議室所有人的視線也都投到了他的身上,曾根崎臉都吓青了。
“情況就是這樣,黑崎先生。
”半澤說道,“事到如今,再把當年的決策怪到我行頭上的話,我們也會很為難。
當然了,關于這件事我們會寫一份詳細的情況說明的。
”
“哦,這樣啊。
”
黑崎盯着半澤不放,突然大喊一聲“島田”。
一旁的摩艾石像男趕忙抽出一份文件遞了過去。
“這就是當時檢查的時候,你們銀行交給我們金融廳檢查官的文件資料。
既然你剛才說得那麼信誓旦旦,那不如你親眼來看一看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