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啊,請把你們的報告向會場的銀行員們通報一下吧?”乃原用宣告的語氣說道,“這樣也省得再聽那些什麼和主力、準主力銀行一樣之類的蠢話啦。
”
帝國航空的山久忙不疊地把話筒遞給半澤。
半澤起身直視正對面的乃原。
“那麼,接下來請允許我向各位闡述一下東京中央銀行的意見。
就您提出的放棄債權要求,昨天,我行董事會已經正式做出了應對決定。
在宣布之前,我想就上述毫無明确依據的放棄債權要求——”
“這裡可不是你發表意見的地方!”
乃原預見接下來必定是針對特别調查委員會的批評之詞,所以趕忙出言制止。
此時,随着一陣“踢踢踏踏”步履匆匆的腳步聲,數名男女走進了會場,打斷了半澤的發言。
來人以谷川為首,是開投行的行員們到了。
朝半澤瞥了一眼的谷川,一邊走向指定的最前排座席,一邊向在場的人簡單緻歉:“抱歉遲到了。
”
“然後呢?”等谷川他們入座,乃原再次向半澤問道,“我是問你們的結論啊,結論!”
剛入場的谷川,或許是從乃原的态度裡嗅到了現場的事态,心下趕忙擺開了迎戰的架勢。
現在,她那雙把情緒緊緊鎖在深處的雙眸,又從乃原身上看向了半澤。
“那麼我就直接宣布結論。
”半澤把視線從谷川轉向了乃原,“東京中央銀行,對于放棄債權的要求是——拒絕。
”
整個會場先是屏息靜氣,瞬間又像炸開了鍋一般淹沒在一片嘈雜聲中。
“怎麼會說出這種混賬話!”蓋過會場喧嚣的是乃原聲嘶力竭的怒喝。
他從主席台上站起身來,漲得滿臉通紅,傲然地俯視半澤。
“你們東京中央銀行董事會明明已經做出了放棄債權的決議,你少給我在這裡胡說八道!”乃原情緒激動,滿嘴唾沫橫飛。
“我可一點兒都沒有胡說八道。
”半澤平靜地答道,“我們的決議裡附有一個條件,那就是隻有當開投行同意放棄債權的情況下才能生效。
”
“什麼!但是,開投行都還沒——”
怒目圓睜的乃原話音未落,最前排一個身影“唰”地站了起來。
是谷川。
從半澤手裡接過麥克風的谷川,用平靜而堅定的語氣,開始發言。
“我們遲到了,對此非常抱歉。
我是開發投資銀行的谷川。
剛才乃原大人有言在先,要求我們直接說結論,所以我就簡潔地直接宣布敝行的結論。
開發投資銀行,對于特别調查委員會提出的放棄債權要求,做出了不予采納的決定。
”
愕然失色的乃原,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谷川,呆立在座位上一動不動。
鄰座的三國,臉色蒼白。
遭受劇烈震撼的兩人,被擺在眼前的結論打了個措手不及。
正在這時,門被突然推開,一個男人快步走了進來。
仿佛被會場内異樣的氣氛所震懾,那個年輕的男子頓足猶豫了一下,旋即又立馬走上主席台,在乃原和三國之間彎下腰,小聲地報告着什麼。
隻見聽完消息的乃原,仰頭看着天花闆,仿佛洩光了全身的力氣一般,“撲通”一聲癱坐在椅子裡。
三國則雙手抱頭。
到底發生了什麼——
“好了。
”
終于,乃原的喉嚨裡擠出了沙啞的聲音,“就這樣吧。
今天,到此結束。
”
說完,乃原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奔下主席台,徑直朝出入口的大門走去。
大家眼睜睜地看着他那胖墩墩的身影,穿過帝國航空社員“唰”地向兩旁讓出的人牆通道,然後消失在大門後面。
“大家的意思,我們完全了解了。
”臉色蒼白的三國緩緩地開口說道,“今後,要是哪天發現自己做出了錯誤的決定,可别後悔。
”
三國說這些,不過是竭盡全力想挽回點兒面子。
之後,他帶着剩下的成員們,快步離開了會場。
“我的心髒差點兒從嘴巴裡蹦出來了。
”田島一邊擦着額頭上的汗珠,一邊擡起仍舊蒼白的臉對半澤說道。
“真的是。
”
半澤邊說邊重新打開緊握的手機界面。
剛好渡真利又發來了一條新消息。
“開投行民營化法案,内閣決議通過!”
半澤立即回複過去。
“我知道啦。
多謝了。
”
“哈?”
字裡行間仿佛可以聽見渡真利的失聲怪叫——你怎麼會知道?
“聽‘撒切爾夫人’說的。
”
“撒切爾?!”
看到這裡,半澤重新打開了谷川之前發來的短信。
“民營化法案通過。
我們不會采納放棄債權方案。
”
正在這時,半澤看見準備離開會場的谷川對自己回頭緻意。
她向這邊招了招右手,半澤也揚手回禮。
“那個女的,很能幹啊。
要在開投行裡力排衆議,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啊。
”田島感歎道。
“誰說不是呢。
不過,她一直堅持到最後也沒有放棄。
”半澤贊同道,“不愧是‘撒切爾夫人’。
好個‘鐵娘子’!”
9
紀本趕到的時候,議員會館内白井的房間裡,塞滿了令人窒息的凝重氣氛。
怒氣外露的白井坐在靠背扶手椅子裡,看見紀本進屋,仍然生氣地一言不發。
平常總是一身鮮豔藍色套裝的她,今天卻身着一反常态的暗色調。
桌子對面坐着乃原和三國兩人,同樣繃着臉一聲不吭。
“我來遲了。
”紀本一鞠緻歉。
“附加條件的放棄債權,是怎麼回事?這樣的事情,可從沒聽你提起啊。
拜你所賜,記者招待會也白費勁啦。
”
乃原首先發難。
“那,那是——”紀本緊張得喉嚨打戰,“其實,是行長聽取了負責小組一方的意見——”這說出來,連自己聽着都覺得有點兒像小孩胡亂找來敷衍的借口。
一時,紀本吓得額頭汗如雨下,忙不疊地從口袋裡掏出手帕頻頻擦汗。
“為什麼不告訴我?”乃原步步緊逼,“有重要的事情一定要事先向我報告,我沒跟你說過嗎?”
在乃原的盛怒壓迫之下,紀本連像樣的反駁話都快組織不起來了。
“但,但是,我以為開投行一定會贊成的——你也是這麼說的啊。
”
乃原皺起鼻頭,滿臉不悅。
“開投行的民營化法案通過内閣會決議,完全是出乎意料的事情啊。
說起來,大臣您為什麼會投票贊成法案?隻要大臣反對,應該就萬事大吉了啊。
”
内閣決議遵循全員一緻的原則。
雖然一向持反對意見的田所财務大臣出現了生病請假的異常狀況,但是隻要白井投票反對,必然能讓法案胎死腹中。
對于乃原的非難,白井頗感意外,她震驚而氣憤地瞪大了雙眼。
“我說你是怎麼回事?”白井語氣生硬地說道,“沒錯,我是投了贊成票。
但那隻是接到上級的命令遵從首相的既定方針而已。
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大了!”紅着雙眼直愣愣盯着白井的乃原怒不可遏地抱怨道,“搞得開投行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的,正是你們進政黨。
自己親自動手斷了自己的路,你們到底是在幹什麼啊?”
白井眉毛微挑,臉上浮現出對乃原無比厭惡的神色,隻不過瞬息之間便一閃而過。
乃原仍在喋喋不休地抱怨:“開投行正是因為擔心被民營化,所以才願意和我們通力合作。
現在倒好,你們這一手簡直是釜底抽薪啊。
真不明白你們到底是怎麼想的。
那個田所大臣專挑關鍵的時刻請病假掉鍊子,真恨不得掐死他。
”
在乃原伶牙俐齒的轟擊下,白井又羞又怒,眼看着一張臉變得蒼白起來。
說實在話,即便知道這一層利害關系,議員資曆尚淺的白井有沒有能力站出來反對,本身就要打個問号。
“那麼重要的事情居然沒有一個人來向我報告。
老師您也是,為什麼不跟我說呢?”現在,輪到白井怒聲責問了。
“那種事情根本沒必要特别說明啊。
”乃原不由分說地繼續說道,“這回連官僚們都被擺了一道。
這是對喊着去官僚化口号,把一切主導權都掌握在議員手中的進政黨政權,一次巧妙的反擊啊。
有遠大的理想當然好,但是,如果對現實一無所知的人卻去空談什麼理想,到頭來隻能落得個自取其辱的下場。
”
白井揚起頭,一雙瞳孔因為惱怒而微微顫抖。
受命運垂愛,大談理想主義卻不知世事艱難的女議員,終于敗在了醜惡的現實權謀之下,明白了自己的無能與膚淺。
“那麼,帝國航空的重振方案——”
“我會盡量想辦法的。
”面對陣腳大亂的白井,乃原毫不理會地說道。
這時他才再次看向紀本:“對你真是相當失望啊。
再也不能指望你什麼了。
”乃原不假思索地把怨恨投向了紀本。
“到、到底想怎麼樣,乃原……”
面對驚慌失措的紀本,乃原什麼都沒有回答。
“事到如今,無論如何,也要讓銀行同意放棄債權。
”
怒目圓瞪的雙眼燃燒着熊熊執念的乃原,用低沉沙啞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讓我們顔面盡失這筆賬,我一定要找他們算!”
10
“首先為這次旗開得勝幹杯。
恭喜!”
渡真利高高地舉起手裡的啤酒大紮杯,用力地和半澤、近藤碰了杯,一口氣喝掉了大半。
“特别調查委員會的記者招待會,不是也沒掀起什麼風浪來嘛。
”
渡真利臉上露出意氣風發的笑容,“這樣一來,放棄債權的事情就已經毫無懸念啦,廢案一個。
正義還是站在我們這一邊啊。
”
“話雖如此,但是這并不意味着帝國航空的重振方案就已經定了,還是懸在半空中啊。
”半澤心懷憂郁地歎了口氣,“轉了一圈隻不過又回到了原點,白白浪費時間。
事态岌岌可危,根本還是老樣子。
”
“唉,就算你說得有道理吧,但總算度過了眼下的一場危機不是?這可是一次非常有意義的勝利。
”渡真利對這次的結果贊不絕口,“而且說起重振,如果要通過讓我們放棄債權來實現,那對我們來說根本就沒有意義。
即使放在為帝國航空着想的大前提下,我們所關注的也應該是不能損害銀行的利益,否則就本利全丢,雞飛蛋打了。
就算要耗費時間,最終還是得讓帝國航空自立重振。
僅此而已。
”
“說起來,我們銀行現在也有一個人,岌岌可危啊。
”
近藤一臉嚴肅地換了個話題。
“你說的是紀本常務吧。
好可憐哇。
”渡真利嘴上同情,臉上卻忍不住笑了起來,“一手捧起來的曾根崎又是那個熊樣,自己賭上前途總算強行通過的放棄債權方案,沒想到開投行那邊卻投了反對票,這下可把老臉都丢盡了吧。
聽小道消息說,行長對這次事情的結果也是相當失望啊。
紀本基本上已經威信掃地啦。
大快人心啊!”
“不過,為什麼紀本常務,非要同意接受放棄債權方案不可呢?”近藤百思不得其解地問道,“半澤,這背後的内幕你知道嗎?”
“不知道。
”
半澤輕輕地搖了搖頭,視線一下子迷離起來,“我之前以為那就是審查部一貫的做法,不過不用細想,就知道那不可能。
其中一定還有别的什麼非同意放棄債權的理由吧。
就連我們聽了,也馬上能想通的那種理由。
否則,他那麼賣力地折騰,實在是說不過去啊。
”
“真是咄咄怪事。
”
嗅覺獨特的渡真利也毫無頭緒,隻好伸出食指摸了摸鼻頭說道:“别管他了吧,半澤。
”
“那怎麼行!”半澤搖頭道,“我一定要搞清楚原因,和紀本一決雌雄。
”
“既然如此,要幹咱們就幹個徹底。
”渡真利力挺半澤,“畢竟什麼像樣的理由也沒有,卻堅持要放棄債權,甚至不惜損失五百億。
如果紀本真的如願以償,那麼最終獲益的恐怕就是白井,還有乃原那些特别調查委員會的家夥了吧。
”
“還有一個,箕部啟治。
”近藤補充道。
“在今天的記者招待會上,有人提到了關于箕部老巢的一些傳聞,你聽說了嗎,半澤?”近藤轉向了另一個話題,“有一家報社記者在追問,箕部為了保留本地的航線介入特别調查委員會幹預的傳聞是不是真的。
如果有,那肯定是羽田—舞橋的航線。
我私下也聽山久部長說過,吓我一跳。
也不知道那位記者從哪裡打聽到的消息,耳朵夠靈的。
”
看到近藤笑得很鬼,再聽他這麼一說,渡真利驚得瞪大了雙眼。
“不,不會是你幹的吧?”
“也就是跟走得比較近的記者打了個招呼。
我還特别跟對方強調了一下,說這都是些傳聞,聽聽就好。
”
“可以啊。
不愧是我們的才子宣傳次長!”
“一般一般。
”近藤也一副不遑多讓的表情,得意地點了點頭。
據山久說,那天的記者招待會上,也就數記者追問的白井這件事情,是全場唯一的亮點了。
“雖然那天白井一問三不知地裝聾作啞蒙混過關,但是聽說差一點兒就露了馬腳。
”半澤補充道。
“真是太可惜了。
”渡真利惋惜地打了一個響指。
“雖然嘴上吹得山響,說是為了帝國航空,實際上那些家夥的最終目的,還不都是為了一己之私啊。
都是些活該遭人唾棄的政客。
”半澤嫌棄地說道,“不管是乃原還是白井,還有那個箕部,全都是拜他們所賜,在這麼緊要的關頭,帝國航空又白白浪費了四個月。
”
“因為人家是‘綠色政治,進政黨’啊。
”
渡真利滿嘴諷刺地喊着進政黨的口号,一邊伸開雙臂做着他們的招牌動作,“了不起吧。
都快把我給感動哭了。
”
“事實上,帝國航空的事情才快要把我給搞哭了。
”
半澤恨恨地從鼻孔裡呼了口氣,對近在眼前的危機看得一清二楚,“你們就看着好了,肯定還會出什麼幺蛾子。
那些家夥,不可能就這麼算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