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半澤次長,發現一筆奇怪的貸款。
”
田島最近正在埋頭核查舊T時代帝國航空相關的案子。
等到他有所發現的時候,剛好是周一。
“怎麼個奇怪法?”半澤問道。
“那居然是一筆針對箕部啟治的個人貸款。
我們銀行和箕部之間有業務往來,這事您知道嗎?”
聽田島這麼說,半澤目不轉睛地盯着他,興味盎然地問道:“到底是什麼貸款?”
“為了完成金融廳的那份報告,我查閱了從舊東京第一銀行時期以來所有和帝國航空有關的資料。
您看,當時的負責人針對數年前虧損的航線做了專門的記錄,其中有這麼一段内容。
”
田島在半澤面前翻開資料,那是一份附在舊信用文檔裡的備忘錄。
“關于羽田—舞橋航線,雖然自開航以來就持續虧損,但考慮到該航線上的舞橋市,是和本行關系密切的箕部啟治議員的大本營,故公司認為,現在談論撤銷航線為時尚早——”
“箕部是我行的重要客戶?這個有點兒意思了啊。
”
半澤不動聲色地說了一句。
過去或許兩者之間還有些來往,但至少現在銀行和箕部之間是不可能有什麼往來的。
“是什麼來往,查到了嗎?”
“從箕部啟治還是一名年輕議員的時候開始,似乎就和舊東京第一銀行開始有所往來了,他以周轉資金的名目,向銀行貸款好幾次,每次涉及的金額都達數千萬元。
”
名目雖然是周轉資金,可對方畢竟是個政治家。
所以,不難想象,提供這些錢很可能是出于政治目的。
“這些就是相關資金明細——”
田島說着抽出了打印好的貸款明細。
“全部都是已經收回的貸款,所以通過一般的網上操作根本查不到。
這些是我拜托信息系統部幫忙找出來的。
”
“五千萬,四千萬,接下來還有三千萬——”半澤用手指着一行行地往下數,“往來還真是夠緊密的啊。
”
有意外收獲。
半澤突然發現一處特别醒目的貸款數額,移動的手指不由得停了下來。
“二十億?”
“就是說啊。
”田島意味深長地說道。
利息方面,倒是因為面向私人的原因設定得稍微高點兒。
貸款日期是十五年前的七月。
雖然款子都已經回收,但是當初的貸款期限卻是十七年的超長期,資金用途為公寓建設資金。
“不覺得哪裡不太對勁嗎,次長?”田島接着說道,“據我所知,一般這種類型的外貸資金,都是直接套用固定的私人借貸模式進行處理。
可是,很明顯這筆貸款走的是一般的事業資金貸款途徑。
”
像個人住房貸款這類申請,隻要申請方符合一定的條件就會放貸,也就是常說的打包型貸款。
這類貸款手續比較簡單,所以一般都會采取這種模式。
但是,對箕部發放的這筆貸款卻并不符合私人借貸的做法。
“是不是不符合固定借款的條件,還是有其他什麼原因?”自言自語的半澤,馬上注意到了這筆異常貸款的條件,“貸款之日起七年内為本金償還暫緩期。
這是什麼玩意兒?到底蓋的是哪裡的公寓啊?”
一般的暫緩期,有個半年就頂天了。
七年時間,長得也太離譜了。
“我從數據庫裡查到的資料顯示,擔保物是這個。
”
田島說着把一份打印出來的千代田區麹町附近的土地和房屋明細表,順着桌面扔給半澤。
“您不覺得很奇怪嗎?”田島問道。
明細表上的土地和房屋被設定了二十億日元的抵押權。
乍看之下,是一份再普通不過的抵押擔保了。
但是——
其中的一行數據卻吸引了半澤的目光——擔保設定日期。
“怎麼會這樣?”半澤将心裡的疑惑脫口而出。
也難怪,因為設定擔保的日期,居然是在箕部啟治貸走二十億日元之後又過了五年以後的時間。
通常的貸款是不可能發生這種事情的。
“真是鬧不明白啊。
”田島也搖着頭,一臉茫然,“這筆貸款,抵押擔保明明是前提條件,居然在長達五年的時間内處于無擔保的狀态。
這管理,怎一個亂字了得。
”
“看到過箕部啟治的信用檔案嗎?”半澤問道。
信用檔案裡,保存了客戶的所有貸款信息。
所以,裡面肯定也會記載延遲設定抵押擔保的理由。
然而,田島的臉上卻更加陰雲密布。
“其實,我已經找遍了,根本找不到。
”
田島的回答出乎意料。
“找不到?負責部門是個人業務部嗎?”
“呃,系統上顯示,這件案子是審查部負責的。
”
“為什麼會是審查部來負責?”
半澤和田島面面相觑,兩人都歪着頭納悶不已。
“我剛才還和審查部确認過了,根本沒地方找檔案。
”
“檔案庫呢?”半澤問道。
“當然找過了,也沒有。
”田島答道,“也沒有從合同文件庫裡借出的任何記錄,真是太奇怪了。
”
由于銀行每年都會産生海量的資料,所以他們會定期将過了一定年限的資料,歸檔到位于東京都内專門用于資料保存的合同文件庫裡,進行集中統一管理。
“真奇怪啊。
”半澤說道。
東京中央銀行會簽文件的保存期限是,自回收之後十年,沒道理在此之前就廢棄。
“負責人是誰?”
“記錄顯示,這筆貸款是當時審查部的灰谷負責。
現在的負責人,貌似沒有登記。
我曾經也在審查部待過兩年,可是給箕部啟治貸款的事情,也還是頭一回知道。
”
“這事你怎麼看?”
面對詢問,田島斟酌了一番,小心翼翼地說道:“聽說舊T的貸款一向問題多多,搞不好,這也是其中的一筆違規貸款。
”
“貸款回收完畢,并不代表就沒有問題啊。
”半澤靠在椅背上說道。
舊T——東京第一銀行,當初在決定與産業中央銀行合并之後,如何處理貸款部門留下的那些瘋狂膨脹的不良債權,就一直是個老大難的問題。
最後,還是在合并前的最終決算中,通過計入該行史上最大的赤字,才總算把那些不良債權一筆勾銷。
如此一來,東京中央銀行這家新銀行才得以輕裝上陣開啟全新的航程——原本應該如此。
可是,剛合并後不久就爆出了客戶欺詐事件。
舊東京第一銀行曾經通過免擔保貸出去的數百億日元資金,被對方挪用為“信用金”,以騙取新的信用貸款。
不僅貸出去的全額資金都淪為了不良債權,而且通過不正當手段發放貸款的整個過程也飽受诟病。
後來事态甚至發展到,當時深陷事件旋渦中的舊T行長,也就是合并後新銀行的副行長牧野治,有可能因為特别渎職罪而遭到逮捕。
對于這件事情,半澤至今仍然曆曆在目,而心有戚戚焉。
随着事件發酵重新浮出水面的,則是除了身負巨額不良債權之外,舊東京第一銀行那不忍直視的經營狀态:失控的貸款以及混亂的管理。
由于新銀行組建以後,仍然存在舊T遺留下來的“黑箱”貸款,造成東京中央銀行的股價暴跌,市場上甚至煞有介事地傳聞這隻不過是黑暗内幕的冰山一角。
不過,正當銀行着手準備重新梳理舊T時期的問題貸款時,被保釋出來的牧野自殺了,事情的真相也随之永遠石沉大海。
對于東京中央銀行全體行員而言——不管舊S出身,還是舊T出身,那至今仍然是一件如鲠在喉的大事件。
“對了,當時的審查部長正是紀本。
”田島意味深長地說道,“該不會那時候就和箕部啟治之間已經有來往了吧?不然,怎麼叫作‘本行親密客戶’呢?”
田島看着備忘錄上的記錄挖苦道。
“現在該怎麼辦,次長?我覺得可不能就這麼算了。
”
“不然,再查一查箕部和舊T之間的關系怎麼樣?如果你的假設正确,說不定紀本如此賣力地跪舔特别調查委員會的理由,也就真相大白啦。
”半澤再次盯着資料,說道,“接下來怎麼辦,就要看其中的理由到底是什麼了。
”
2
調查後發現,當時箕部的貸款負責人灰谷英介,現在已經是專門負責審查中堅企業的法人部代理部長了。
當時,他是在紀本領導下制作會簽文件的調查員。
之後,随着公司合并,他也升到了如今的位置。
“要不要我過去問問他?”田島自告奮勇。
“不,還是我去。
”半澤說着站起身,來到法人部所在的四層,在樓層的最裡面找到了對方。
正是下午四點過後。
剛結束一天審查工作的法人部,似乎剛打完一場惡戰,每個人都顯得非常虛脫疲憊。
半澤徑直穿過幾張桌子,來到灰谷靠窗的辦公桌前站定。
“抱歉,能否稍微打擾一下。
”
聽到招呼聲,灰谷從一堆資料裡擡起頭來,看到半澤,眼中浮現出一絲訝異的神色。
“我是營業二部的半澤。
”
半澤簡單通報姓名後,将箕部啟治的相關資料遞了過去。
“關于這筆貸款,想向您請教幾個問題。
”
灰谷瞥了一眼資料,臉色瞬間僵硬。
“貸款?什麼貸款啊?”他說着,把右手的圓珠筆重重地擱在桌面上。
“十五年前,你們給當時憲民黨中的權威議員箕部啟治,批了一筆二十億日元的私人貸款。
舊東京第一銀行的系統中登記的負責人,是您的名字。
您想起來了嗎?”
“啊,有那麼回事嗎?”面對半澤,灰谷目光躲閃,但是卻語氣生硬。
灰谷頂着一頭黑白夾雜的短寸,長長的馬臉上架着副眼鏡,怎麼看都是一張冥頑不靈的臉。
“實際上,這筆貸款在五年的時間裡,都處于完全無擔保的狀态,那是為什麼?”
“這個嘛。
都過去那麼久了,早忘啦。
”面對半澤的疑問,灰谷往椅背上一靠,随便敷衍道,“照我看,這應該是一筆已經收回來的貸款吧。
現在又翻出來刨根問底,你到底想幹什麼?”
“剛好碰到點事情,需要詳細了解一下情況。
說起來,這到底是一筆什麼資金?”
“喂,你這人——”灰谷擺出代理部長的威嚴盯着半澤,“我忙着哪。
你所謂的事情,到底是什麼事?你幹嗎要調查這些東西?”
“我正在負責處理帝國航空的案子。
”
一聽到公司的名稱,灰谷就眯起了雙眼,臉上浮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細微表情。
但是,這種變化瞬間就被意志力抹得幹幹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充滿警惕戒備的表情。
半澤接着說道:“我想您也一定有所耳聞,由國土交通大臣白井派來的特别調查委員會介入了帝國航空的案子,他們要求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