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人首先調任至銀行的關聯企業,姑且接受等同于混吃等死的臨時安排,一邊排隊等待輪候至新的去處。
另外,對于董事或者分行長這類曾經升任至高層管理職位的行員,和那些沒能晉升的行員,從調任安排到年金數額,都存在天壤之别。
在木原的腦袋裡塞滿了龐大的人事信息,他不僅要考慮妥善安排那些心懷不滿或者仍然迷戀現有權位的五十歲上下的行員同事們,而且還要對那些後備軍做到心中有數。
“那是個怎樣的男人?”灰谷問道。
“想知道準确信息嗎?”
“如果可以的話。
”
灰谷話音剛落,木原又問道:“那麼理由呢?”
就算是好朋友,也萬萬沒有無緣無故随意洩露行員人事信息的道理。
木原謹慎保守秘密的做法也屬理所當然。
“因為這個叫富岡的男人,引起了一些麻煩。
現在我還不方便告訴你詳情,而且我覺得你還是不知道為好,所以就不多說了。
不過這件事事關舊T的威信尊嚴。
實際上,這是紀本常務親自交代我處理的,如果不了解對方情況的話,實在是不知從何處下手。
”
一邊聽着灰谷的解釋,木原一邊打開随身攜帶的筆記本電腦。
大概是因為聽到了紀本的名字,所以才決定幫忙的吧。
“西南大學畢業。
最先去了池袋支行,之後在深川支行擔任要職。
後來作為同期最強出任四谷支行的融資課長。
再後來——”
看着屏幕的木原開始閉口不語,隻不過眼睛仍然看着上面的文字。
“合并之後調到大塚分行擔任融資課長期間,發生了大口破産騷亂。
在事件調查中發現,他的部下在擔保設定中犯下了錯誤,富岡也因此被追究責任。
七十億日元的貸款,最後隻收回了兩個億,剩下的全部打了水漂。
從那以後,就被調到了檢查部——”
“怎麼了?”看着陷入沉默的木原,灰谷忍不住問道。
“……升職了。
”木原呆呆地咕哝道。
“什麼?”
“在檢查部升職了。
直接升到了八級職級。
”
木原揚起臉來,吃驚地瞪大了眼睛。
八級,根據東京中央銀行的人事制度,那可是和支行長同等的職級啊。
“你之前不知道嗎?”
“不是,升到八級這件事我是知道的。
”木原答道,“不過,當時還以為他是從哪裡的支行長位置退下來後,才調到檢查部去的呢。
被放下來當檢查員的時候還是六級,然後一下子跳了兩級,一般人是不可能有這個待遇的。
”
被揶揄為“大象墓地”的檢查部,一個人如果被調到那裡,也就意味着被關上了晉升的大門。
“也就是說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卻在他身上發生了?”
“是那樣的。
雖然不知道個中緣由,但是或許因為有人‘關照’吧。
”木原似乎也毫無頭緒,隻能随口猜測。
“不過,以富岡的年齡,他應該早就調走了吧?”灰谷問道,“沒有這方面的安排嗎?”
“調任後備梯隊裡應該是排上号了,但是目前還沒有具體的安排。
因為舊S人員有其他人負責,所以具體詳情我也不太清楚。
”木原被問得有點莫名其妙,忍不住用手指摸了摸鼻翼。
灰谷探過身子,又小聲問道:“我就直接說了啊。
富岡這人有什麼軟肋,能不能告訴我?我們有事情要他配合,就算用點兒威脅手段也在所不惜。
”
“那樣不太妥當吧?”雖然灰谷的話看起來讓木原大吃一驚,但是他的嘴角立即又換上了一絲笑意,“不過,好像還挺有意思的。
”
“無論如何,這回也要收服富岡。
無論如何幫我想想主意。
事情就是這樣。
”灰谷在面前雙手合十拜托道。
“那個富岡究竟捅了什麼婁子?”
面對忍不住好奇追問的木原,灰谷着實猶豫不決了一番。
不過,他似乎很快就決定,還是如實相告比較好。
“他把我們保存在合同文件庫裡的資料,不知道弄到哪兒去了,我們必須把那些資料奪回來。
”
“資料……”木原盯着灰谷的臉,小聲嘀咕道。
雖然沒再多說什麼,但是善于察言觀色的木原,肯定瞬間明白了灰谷他們現在的處境。
“的确成問題啊,這個。
但是……”木原陷入了沉思。
倒不是猶豫着要不要幫忙的問題,隻不過就算是人事部,也不可能一一去掌握每個職員的把柄。
他再次低頭敲起筆記本,開始浏覽關于富岡的各種信息。
不一會兒他便小聲喃喃道:“硬要算的話,債務吧。
”
“債務?”真是意外的發現。
“富岡利用住宅獲取制度跟銀行借的行員債款,還剩兩千萬沒還。
再加上還有兩個孩子,一個大學,一個高中。
靠他現在的工資支付包括教育費在内的開銷,還勉強可以支撐,但是如果有調動,根據不同情況的待遇,可就難說了。
所以,他應該比誰都希望,能夠轉到一個好去處。
”
“有道理。
”
在迎來調任期的行員當中,像富岡這樣一邊要還房貸,一邊又要供子女上學,甚至家裡還有老人需要支付日益增加的護理費的,肯定不在少數。
對于這些行員來說,調任地的待遇好歹就是一件事關生死的大事。
“先不管資料的内容,擅自将銀行資料帶出合同文件庫,那樣的行為就等同于盜竊。
但是,如果想要收服對方,首先還得拿到富岡作奸犯科的證據才行。
”木原分析道。
“我已經拜托了幕田,讓他幫我盯着富岡的一舉一動。
”灰谷答道。
檢查部代理部長幕田健哉,是出身于舊T審查部的紀本一派。
一直以來,這個男人都潛伏在裡面将關于檢查合同文件庫的消息傳遞出來,在幫助隐藏資料方面起着至關重要的作用。
這次最早調閱到合同文件庫的出入記錄,并警告同夥富岡很有問題的,實際上也是這個幕田。
“我已經請他一發現什麼異常,馬上跟我聯系。
”
“如果能将富岡和他偷出去的文件一起來個人贓俱獲,那就再好不過了,給他按照盜竊現行犯直接逮捕!”木原的眼神裡透出一股邪惡的精光,“說不定,到時候他就要在你的面前跪地哭訴求饒了。
想想就很有意思。
”
隻要富岡真的是那個盜竊犯,那他就一定會去隐藏贓物的地方。
雖然現在還不知道那個地方到底在哪兒,但是我一定會把它找出來——不,是一定要把它找出來。
此刻,灰谷在自己的心裡立下了軍令狀。
“用不着擔心啦,灰谷。
那種待在檢查部的舊S渾蛋,坐着冷闆凳,根本沒力量掀起什麼風浪。
如果想要捏死他,還不是分分鐘的事情嗎?”
被木原的氣勢一鼓勵,已經吓得六神無主的灰谷,心裡總算一顆石頭落地。
不愧是人事部的。
“非常感謝。
到時候就拜托你了。
”灰谷雙手撐在膝蓋上,深深低頭緻意。
“包在我身上。
”木原胸有成竹,笑着滿口答應。
6
“有些事情不能不讓人在意啊。
你有沒有聽到些什麼,半澤?”帝國航空的山久來訪,低聲向半澤問道。
那是五月中旬,某個周二的早晨。
自那場報告會之後,一邊是無所作為的特别調查委員會,一邊是日複一日越收越緊的資金鍊,被夾在兩者之間惴惴不安的山久,臉色越來越差,刻在眉宇間的皺紋眼看着也越來越深。
“什麼聽到什麼?”半澤奇怪地問道。
“這周五的傍晚,特别調查委員會似乎會召集相熟的幾家媒體過去。
”
山久說的事情,的确出人意料。
“要開記者招待會嗎?”
“不,沒聽說要開記者招待會。
”面對半澤的詢問,山久的回答含糊其詞,“不過,聽消息,說是中野渡行長也會親自參加。
”
“中野渡要參加?”半澤猛然瞪大了眼睛說,“完全沒聽說啊。
”
“很奇怪吧?”山久側着腦袋納悶,“特别調查委員會的人之前跟我聯系,說是中野渡行長要來,讓我幫忙準備一張大樓的出入證。
還有,箕部議員、白井大臣他們也會出席。
”
半澤不由得和一旁的田島交換了一下眼神。
“你們高層最近沒有商議過什麼事情嗎?”山久問道。
“怎麼可能有?”半澤否認道。
但是,山久的情報不可能出錯。
會談結束,在電梯口送走山久後,半澤快步返回營業二部的辦公室。
***
内藤的部長室,平時都是大門敞開的。
半澤往裡瞄了一眼,看見内藤戴着老花鏡,正在看一份需要簽批的文件。
東京中央銀行的貸款會簽文件,原則上是通過電子簽發審批的,但内藤還是習慣先把内容打印出來看。
比起在電腦上浏覽,紙質打印出來的版本更有利于思考和探讨,這是内藤的一貫主張,而且他很少打破這種慣例。
聽到聲音,内藤仍然戴着老花鏡循聲望去。
“星期五,聽說行長要去拜訪特别調查委員會。
您聽說過嗎?”
内藤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心領神會的半澤關上了身後的大門。
站在辦公桌前的内藤把半澤讓到沙發上,自己則坐回扶手椅中,交叉疊起雙腿,右手拇指和食指托着下巴。
“我也是從秘書室聽來的消息,說是行長私下見過乃原。
”
内藤一雙瞳孔深處,可以看見各種思緒起伏紛擾。
“實在難以理解啊。
”半澤平靜地開口說道,“帝國航空的負責人是我們。
按道理,如果特别調查委員會方面有什麼意見的話,應該向部長或者我這裡提交才對啊。
說到底,指定由我負責帝國航空項目的,不是别人,正是行長自己。
”
“你說得當然沒錯。
”内藤語氣中夾雜着一絲歎息,“但是,既然行長沒對我們提起這些,我想一定有他的道理。
”
“雖然這隻不過是我的個人猜測,”半澤事先說明道,“但是,乃原,會不會掌握了什麼關于舊T問題貸款的情報?”
關于向箕部個人貸款的事情,内藤也已經有所耳聞。
由于問題比較微妙,所以究竟該如何應對,内藤應該也在研究。
“到底是從哪裡知道的我不清楚。
不過,作為長年接觸債權回收一線員工的乃原,就算碰巧從哪裡‘撿到’這類消息,也一點兒不奇怪。
”
“然後就把那些作為和行長讨價還價的資本?”内藤表情嚴厲,眉頭緊鎖。
“目前來看,是有這種可能性的。
順便提一句——”半澤繼續說道,“關于那件二十億不正當貸款的事情,有可能在乃原抛出來之前,行長就已經聽說了。
”
如果半澤對富岡身份的猜測沒錯的話,相關情報應該早就傳到行長耳朵裡了。
但是話說回來,這些都還很難确定。
現在擺在半澤面前的,可是銀行這個龐大組織光怪陸離的幕後舞台。
内藤收起了臉上的表情,辦公室裡陷入一片虛無的寂靜。
或許,内藤也在通過自己的途徑獲取自己想要的情報——此時的半澤,腦海裡突然閃過這樣的想法。
在銀行這種地方,情報的優劣往往決定事情的成敗。
完全陷進扶手椅中的内藤,正在思索着什麼,綿長凝重的沉悶開始籠罩整間辦公室。
7
“如果還沒吃晚飯的話,不如一起吧?”發出邀請的是宣傳部的近藤。
時間已經是晚上九點多。
近藤還叫上了渡真利,并且提前預約了新丸大廈一間和食餐廳最裡面的位置。
“其實,是今天接到了幾個記者的咨詢,所以想要聽聽半澤的意見。
”還在等待生啤上來的當口,近藤抛出了今天話題,“聽說,本周五,行長将會前往特别調查委員會和乃原面談。
這件事,聽說了嗎?”
“還沒正式接到通知,倒是聽說了。
也不是什麼好消息。
”
半澤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視線盯着手中的玻璃杯不動。
“記者都打電話來問,說是不是有什麼重大消息要發布。
到底是不是啊?”
“可能是乃原想要用曝光醜聞來要挾我們放棄債權吧。
”半澤答道。
“可能?那是什麼情況啊?”渡真利臉色一變,“放棄債權那件事情,不是早就做出決定了嗎?”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啊。
”半澤憤憤不平地吐槽道,“乃原又讓它起死回生了。
”
“事到如今,還想搞政治幹預那一套啊。
開什麼玩笑啊!”渡真利怒不可遏地喊道,“哪有這麼幹的。
行長是打算就這麼選擇掩蓋真相嗎?”
“唉,行長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啊。
”近藤感慨道,“最近一段時間,白井大臣怕是沒少在媒體面前踩我們,到處宣揚帝國航空的重振方案毫無進展,都是銀行的錯。
拜這些花言巧語所賜,現在各種認為銀行無恥下流的論調甚嚣塵上,不重視已經不行了。
”
“既然這樣——”渡真利氣呼呼地瞪着近藤說道,“那我們銀行應該多多發出聲音啊,近藤。
你不就是幹這個的嗎!”
“還用你說,我也在做啊。
”近藤不甘示弱地反嗆道,“你可能還沒注意到,《綠寶石周刊》連續幾天在頭條刊文抨擊特别調查委員會的蠻橫做法,《東京經濟新聞》則對帝國航空的相關事件予以連載,矛頭直指進政黨政權和特别調查委員會的行事方法存在問題。
這兩家新聞媒體都是根據我們提供的情報為基礎進行報道的。
”
以半澤的視角看來,目前輿論正在一分為二。
不過,從本質上屬于服務業的銀行立場來看,如果一半的輿論都轉向對自身的經營判斷持否定态度,這樣的現狀可絕對算不上什麼好事。
而這些情況難免會對中野渡的決斷選擇産生影響。
“實際上呢,雖然隻是從記者口中聽到的消息,但是似乎已經有聲音提出,是不是應該将行長列為國會國土交通委員會的審查參考人?”
“真的假的!”聽到近藤這個消息,渡真利警覺地說道,“把我們行長叫去,這是準備直接搞集體批鬥嗎?”
“看來進政黨也已經急不可耐了。
”近藤一臉嚴肅地說道,“因為如果再這樣下去,帝國航空重振事項遭受挫敗,那就相當于進政黨剛坐上執政黨位置便突然跌了一個大跟頭啊。
什麼背後有箕部啟治在呐喊撐腰啦,什麼因為在開投行的民營化法案中慘遭失敗所以需要填坑彌補啦,現在是各種謠言滿天飛啊。
”
“事到如今,居然還在為白井打掩護啊。
”渡真利吐槽道,“真是已經不顧形象,準備孤注一擲了嗎?”
“據說,周五的時候,箕部也會到場為特别調查委員會站台呢。
”近藤說道,“特别調查委員會的乃原、白井。
現在又加上箕部。
隻要全員上陣,逼迫我們贊同放棄債權,那麼接下來就可以故技重演,讓其他銀行也随後跟進吧。
看來他們的戰略是首先清除我們這個外圍障礙,然後再集中火力拿下主力的開投行。
”
“手段還真夠肮髒的呀。
”渡真利眉頭緊鎖。
“怎麼辦,半澤?”他開口問道,“就這樣任由進政黨和特别調查委員會恣意妄為?”
“想得美!”半澤平靜的語氣下,積蓄着噴薄欲出的怒火,“就算對手是政治家,也沒關系。
這一次,我要好好地收拾他們。
以牙還牙,加倍奉還!”
8
就在國會邊上,位于平河町的某家中華料理店包廂内,除了箕部和白井,還有特别調查委員會的乃原和三國兩人,再加上東京中央銀行的紀本,他們齊聚一堂。
“總之,就是要在衆多媒體面前,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