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季的白汁紅肉和蔬菜什錦拼盤。
菜品應該是乃原早就事先預訂好了的。
門店格調看起來還蠻高,不過料理卻毫無特色。
而且,從用餐習慣觀察就可一目了然,這個叫作乃原的男人,對吃飯一事根本毫無興趣。
中野渡實在提不起任何興緻,不過他原本也沒抱任何能夠和乃原一起輕松愉快地吃這頓飯的期待。
“不過,能收到乃原先生如此盛情的邀請,說實話,還真是有些意外啊。
您是有什麼話要說嗎?”
吃完意大利面,趁着主菜魚料理上桌的當口,對于遲遲不切入正題的乃原,中野渡終于主動起了個頭。
乃原已經毫無顧忌地接連抽了許多煙,此時又準備抽出一根,同時将冰冷的目光投向中野渡。
中野渡是不抽煙的。
在不抽煙的人面前,而且還是在包廂裡抽個沒完,乃原的行為真是讓人生氣。
不過,此時中野渡也隻是微微皺了皺眉,嘴上什麼也沒說。
“那還是差不多兩年前的事情,我曾經在舞橋市經手過一家公司的破産事宜。
”乃原不急不慢地開口說道,“那是一家旗下擁有巴士公司和出租車公司的企業,名叫舞橋交通,社長是地方财界的大佬。
他還擔任出身當地的箕部啟治後援會會長職務,的确是個人物。
舞橋交通這家公司的名字,不知道您是否聽說過?”
“沒有,沒聽說過。
”中野渡不鹹不淡地答道。
“是嗎?實際上,受這家公司破産的影響,當地第二大的地方銀行舞橋銀行也破産了。
這麼說,您應該有些印象了吧?”
的确知道。
但是,中野渡并沒有開口,而是用沉默示意對方繼續說下去。
“當時,我正在負責處理破産事宜,從當地的财界人士那裡聽到一些十分有趣的事情。
有一家銀行,以公寓建設資金的名義,貸了二十億日元給箕部啟治。
但是,實際上那筆錢似乎并沒有用于公寓建設,而是被挪用作為購買舞橋市内林野山地的資金去了。
那片林野山地,後來成了舞橋機場的建設用地,箕部則借此大賺了一筆土地出讓收益。
這件事,您怎麼看?”
乃原面無表情地看着中野渡。
果然,乃原醉翁之意不在酒。
現在,一絲令人厭惡的笑容在他那張臉上蕩漾開來。
“正常來說,如果資金的實際使用和申請貸款時候的資金用途不一樣,那麼銀行就該追究問題。
不過,那家銀行卻并沒有這麼做。
您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據說那家銀行,從一開始就心知肚明,箕部準備通過買賣即将成為機場計劃用地的土地而大發橫财。
您不覺得,那家銀行成為政治家不幹不淨掙錢牟利的幫兇了嗎,行長?”
中野渡沒有馬上接口說話。
乃原對那家銀行并沒有指名道姓。
不過,他說的到底是哪家銀行,已經不言自明。
眉宇間刻滿皺紋的中野渡直視乃原,說道:“如果你說的确是事實——”
“很遺憾,那就是事實。
”還沒等中野渡說完,乃原就插嘴道,“這要是在社會上曝光,那結果一定會很有趣吧。
因為,有人膽敢為了幫助個人搜購具有升值預期的機場計劃用地,将如此巨額資金借貸出去,而且還是用無擔保的方式。
貸款的對象,就是進政黨的箕部啟治。
這是政治和金錢的勾結,這是銀行和政治家道德淪喪的腐化。
對這樣的新聞,估計媒體全都會聞腥撲上來吧。
”
乃原的眼中,開始閃現出瘋狂的熱切。
他視線中射出不合時宜的笑意,仿佛要撕裂中野渡心中的大門。
“你到底想說什麼?”中野渡開口說道,仿佛是對那種視線的抗拒。
“作為銀行,肯定不希望這樣的醜聞公之于衆吧。
”乃原沒有正面回答,而是繼續順着自己的思路說,“搞不好,行長也得引咎辭職。
銀行的信用恐怕也要一落千丈了吧?”
乃原盯着中野渡的眼睛,咧嘴一笑。
“事實如此,根本沒辦法辯解啊。
既然這樣,還不如和我們特别調查委員會合作,用實際行動回報社會,這樣不是更好嗎?”
“事已至此不如接受放棄債權,這就是你想說的吧?”
聽到中野渡的詢問,乃原收起臉上的笑容,眼中放出犀利的光芒。
“我隻是在為您分析,到底哪條路更有利于社會大衆啊,行長。
醜聞這東西要是聲張出去,畢竟對誰都沒有好處。
大丈夫能屈能伸嘛。
您不覺得這才是為人處世之道嗎?”
中野渡默默地盯着對方,一言不發。
“是醜聞曝光,還是放棄債權。
孰輕孰重,您不妨好好考慮一下。
”乃原陰陽怪氣地說道,“估計這也不是馬上就能決定的事情,請您帶回去仔細考慮吧。
事關重大,還是慎重考慮的好。
”
“乃原先生。
”中野渡拿起膝蓋上的餐巾擦了擦嘴,說道,“坦白說,這樣的事情根本沒必要帶回去想。
此時此刻,我就可以清楚地告訴你。
我們不會同意放棄帝國航空的債權。
這是我行的正式決定。
”
“哦?那真是太遺憾啦。
”乃原死死盯着中野渡說道,“您可别後悔呀,行長。
還是說,您已經不想當這個行長了?”
“本人無意貪戀權位。
”中野渡堅定清晰地答道,“如果過去本行的貸款真的存在問題,在調查事實的基礎上,我會謝罪。
但是,這件事情和對帝國航空的授信判斷,完全是兩碼事,不能混為一談。
”
“您真的以為,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問題嗎?”乃原輕蔑地說道,“無論哪件事情,都發生在同一家銀行。
舞橋機場,是在帝國航空确定開通定期航班的前提下,獲得民意支持才建起來的。
為了獲利而不惜利用帝國航空的銀行,卻心疼口袋裡的錢而拒絕救助這樣的帝國航空。
在國民看來,這一定是極度自私自利的行為吧?”
“乃原先生,看來,我們之間的想法從根本上就不一樣。
”中野渡沉着冷靜地說道,“我看也沒有必要再說下去了。
雖然飯也才吃了一半,不過我對煙過敏,就先告辭了。
”
中野渡不慌不忙地站起身,邁步離開包廂。
“行員們也是同樣的意見嗎?”乃原對着離去的背影大聲問道,“您如果那麼做,舊T那幫家夥一定會恨死您吧。
引來外部的調查委員會把銀行搜個底朝天,弄得銀行信用掃地。
您是說過,自己不貪戀權位,可是,身後的行員們怎麼辦?您辭職走了,但是他們卻還在,而且還必須一直背負着你留下的沉重包袱。
所謂行内融合,難道隻是嘴上說說而已嗎?”
沒有任何回答。
但是中野渡僵硬的表情卻沒能逃過乃原的眼睛。
“理想和現實并不能直接畫等号,行長。
現實的問題不是光憑講講大道理就能解決的,身為一流的銀行家、經營者的您想必對此深有體會吧。
這是關系銀行未來的大問題。
還是請您多花點兒時間,認真考慮一下吧。
不如我們約個時間,就定在一周之後的下午五點好了。
”
乃原單方面定下了答複期限。
“地點就在帝國航空的特别調查委員會本部。
屆時就在那裡靜候佳音,如何?”
乃原臉上浮現出猥瑣的表情,嘴裡重新叼上一支煙。
“我想聽到的不是您個人的判斷。
就像剛才已經問過的,我要的是你們銀行的判斷。
”
隔了幾秒鐘的停頓。
“明白了,我問問看。
”中野渡答道,但沒有轉身。
聚餐就這樣意外地不歡而散。
***
接到召喚的三國走進店裡的時候,乃原已經到了,面前的煙灰缸裡煙屁股堆積如山。
店裡擺着一條L形的長條吧台。
可能時間還早,店裡隻不過稀稀拉拉的三五位客人。
時間剛過晚上九點。
“這也太快了點兒吧,和中野渡的晚餐已經結束了嗎?”三國一邊找了旁邊的空位坐下,一邊問道。
“說好下周給我答複。
”乃原答道,随即他把剛才晚餐上的情況說了一遍。
“那個中野渡會不會答應放棄債權啊?”
“理虧的人,哪有資格擺譜講什麼大道理啊?”乃原說着,雙眼盯着籠罩在琥珀色燈光下的酒瓶子,“這個道理,中野渡心裡比誰都清楚。
”
“您的意思是,比起拒絕放棄債權來,他們會選擇遮蓋醜聞?”
“銀行最怕的,就是信用掃地。
”乃原斷言道,“如果選擇放棄五百億的債權,随便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就能搪塞過去,但是醜聞可就沒那麼好對付了。
信用這東西,累積起來需要花費幾年甚至幾十年的時間,但是失去卻在一瞬之間。
而且,一旦招牌上沾了污點,可就沒那麼容易洗白恢複了。
”
乃原重新點上一支香煙,吸了一口,從嘴裡噴出煙霧。
“中野渡雖然态度強硬,但是一旦醜聞曝光,對銀行帶來的沖擊是難以估量的。
他應該清楚,與其那樣,不如選擇放棄五百億債權更劃算得多。
這點兒道理他不可能不明白。
”
“原來如此。
”點頭同意的三國稍微想了一下,繼續說道,“不過,萬一,中野渡還是拒絕這個提案,到時候該怎麼辦呢?”
沒有回答。
乃原雙眼看着從指間升騰、在空氣中纏繞不休的紫色煙霧,但是視線的焦點卻停留在别處。
不知過了多久。
“到時候,事情或許會變得讓人更加愉快吧。
”
乃原低聲笑了起來,一絲扭曲的愉悅之色在乃原的瞳孔中蕩漾開去。
“不管是東京中央銀行還是進政黨,到時候都會由于醜聞纏身而成為衆矢之的。
國民對新政權的期待徹底落空,不管是箕部還是白井,一個個都将從得意的天堂跌落到失意的地獄之中。
”
“可是,如此一來,我們不是一樣遭受池魚之殃嗎?”
“怎麼會。
我們當然是受益者啊。
”面對神色不安的三國,乃原幹笑道,“在急功近利的白井大臣的粗暴幹涉下,再加上一心考慮自身利益最大化的自私銀行,我們一心維護的公共利益被無情地踐踏。
盡管我們特别調查委員會已經竭盡全力,但是無奈遭到愚昧之人的橫加阻撓,最終所有努力和風險付諸東流,隻好悲壯收場——”
語氣既不像在開玩笑也不像當真的乃原,突然怒不可遏地爆發出來,“一個一個,全都是白癡蠢貨!”
乃原那肥嘟嘟的淺黑色皮膚油光發亮,眼窩深處的瞳孔泛着沸騰翻滾的精光。
刹那間,被這股激烈爆發的怒氣吓破膽的三國,好不容顫顫巍巍地回了一句:
“但願不會如此吧。
”
4
“常務,對不起!”
這是異常忙碌的一天。
趁着紀本會商暫休間隙,好不容易約上了一點時間的灰谷,臉色蒼白地一溜小跑,剛邁進紀本的辦公室,就深深地低頭彎腰緻歉。
一看他那副态度就知道,肯定是出了什麼大事。
“怎麼了?”
紀本鼻梁上架着老花鏡,臉仍然朝着手裡的資料,視線上翻地看着心神不甯的部下。
“其實,那個——”灰谷一臉焦急,“咕咚”一聲咽了口唾沫,“上午的時候,我收到了這份行内郵件。
”
說着,灰谷掏出了一張寫着荻漥西支行的塑料标簽。
隻看了一眼,紀本就明白了灰谷的來意。
“收到這個後,我急忙去确認了一下合同文件庫,之前放得好好的管理資料,全都不見了。
”灰谷的話太過突然,“我上下找了一遍,可是哪兒都不見蹤影。
前幾天去的時候明明還在啊。
”
兩人之間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紀本的鏡片上寒光一閃。
繼而,頃刻之間紀本臉色大變。
“到底怎麼回事,你說!”壓抑的怒吼聲,震得房間裡的空氣微微顫抖,“你到底有沒有給我仔細找啊?”
“找、找過了。
”灰谷吓得瑟瑟發抖,黑白混雜的頭發,看起來像一垛幹枯的雜草,“連周圍也都找遍了。
開始還以為是誰搞錯了把它移到了别的地方,所以整個樓層都找了一圈,但就是不見蹤影。
”
“為什麼?”
“不知道。
”眼看灰谷就要哭出來了,“怎麼會變成這樣啊——”
“進出門禁記錄都查過了嗎?”
紀本馬上回到了實質性的關鍵問題上,“等等,首先得弄清楚這塊标簽是從哪裡寄出來的。
如果是行内郵件,應該會寫寄信部門。
”
“是檢查部寄來的。
”
“檢查部?”
紀本盯着灰谷,仿佛在進一步詢問這個詞的意思,“檢查部的誰?”
“上面沒寫名字。
不過,我确認了一下進出記錄清單,從我過去看的那天到今天這段時間,除了我進入合同文件庫的人隻有
一個——”
“咕咚”一聲,灰谷再次咽了口唾沫,“是一個叫富岡的男人。
”
“富岡?”
“就是檢查部第二小組,代理部長富岡義則。
”
“是舊S嗎?”
“是的。
”
紀本目不轉睛地盯着灰谷,接着雙手叉腰,仰頭看着天花闆。
“他怎麼會知道那裡?”紀本很自然地問道,但是灰谷忙不疊地搖搖頭。
“不知道。
該不會是偶然發現的吧——”
“那他又幹嗎特意把這東西寄給你?那個男人肯定知道了啊。
”紀本指着那塊塑料标簽說道。
紀本可不相信什麼偶然。
他隻知道,有果必有因。
如今,雙目充血的紀本怒火中燒,高聲叫道:“你快去找到那個叫富岡的男人,去坦白招認。
”
“那、那個,怎麼招認啊?”
“那種事情你自己考慮去吧!”面對惶惑不安的灰谷,紀本咆哮道,“死纏爛打也好,搖尾乞憐也罷,随你便。
總之,給我把資料找回來。
明白了嗎!”
最後一句話音未落,辦公室門被打開了,秘書探進頭來,估計是來提醒參加下一個議題的,沒想到正好撞上紀本激動的時候,一時之間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馬上就來。
”答複完秘書的紀本,一邊套着上衣袖子,一邊對灰谷囑咐道,“文件是你保管的,你必須給我負責到底。
明白嗎!”
說完撇下灰谷走了。
灰谷一個人站在原地,咬着嘴唇,茫然四顧。
5
從紀本那裡告辭出來的灰谷,思來想去,最終聯系了一個人,就是人事部的木原修也。
木原是灰谷同窗好友,兩人自從學生時代就在一起玩。
“有點兒事情,想找你商量商量。
十分抱歉,知道你很忙,方便在你那裡聊兩句嗎?”
在法人部,難免人多眼雜。
直接乘坐電梯來到人事部的灰谷,和木原一起進了樓層深處的接待室。
“檢查部的富岡,你認識嗎?”
“名字倒是聽說過。
”
木原負責的是人事部的“高齡者事務”,也就是負責為那些五十歲前後等待調派的行員,安排他們所謂的第二段人生去向。
不僅是東京中央銀行,基本上沒有哪個銀行職員能夠在銀行待上一輩子,一旦同期入行的某個人升上了董事的位子,那麼對于沒有上位的其他行員而言,等待他們的就隻有調任的命運了。
以前調任的銀行職員,一般都能到關聯企業或者優質客戶那裡去,仍然不失優雅體面。
不過,這些都已經成了過去。
這一切都歸咎于泡沫經濟時代的大量雇員。
甚至像建立在十三家銀行基礎上的都市銀行這樣,合并了又合并,最終形成高度集約化的現狀,單單它一家銀行的調任人員數量就已經異常龐大。
這些銀行不可能為所有行員都找到優質的去向,現在甚至能夠有一家中小微企業落腳就已經不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