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用檔案中的備忘錄複印件。
“哪裡有紀本指示的證據啊?在你親手寫的這份備忘錄裡,紀本連圈閱章都沒有蓋。
你說的那些,一點兒意義都沒有。
”
“我事後向常務口頭說明過了。
我壓根兒就不是這筆貸款的主導者。
真的!”狼狽的灰谷情緒激動,說話時嘴唇瑟瑟發抖。
對他的這番辯白,幕田也好,木原也罷,全都木然呆立,不知所雲。
這時——
“事到如今,你再怎麼掙紮也無濟于事啦,灰谷。
”富岡從容地說道,“你呀,已經卷進了箕部啟治的生意裡,而且經手了巨額的不正當貸款。
箕部啟治呢,不僅通過這一手中飽私囊,而且現在搖身一變,以清白幹淨的形象,成為了領導進政黨的核心人物。
真是夠諷刺的啊。
或許,你一直以來在銀行業務上的确足夠兢兢業業,但結果呢,隻不過是一枚被用來成就一個政治家的棋子罷了。
”
現在灰谷的臉,就像被風幹的牆壁一樣毫無生氣,眼神也逐漸變得黯淡無神。
“箕部通過這筆交易到底賺了多少?”富岡不動聲色地問道,“賺了多少都無所謂了。
倒是你,又得到了什麼?名譽?地位?話說回來,那些東西同樣也不過是紙糊的道具。
你所堅信的那些東西,最後全部都是假的。
你所追求的那些東西,全都是虛無缥缈的海市蜃樓。
所以,你現在所擁有的地位,也隻是堆在沙土上的樓閣!”
富岡突然把目光轉向木原嚴厲地問道:“我說你,早就知道這筆貸款的實際情況了吧?”
“怎、怎麼可能?”木原慌忙搖頭否認。
“要是撒謊的話,很快就會露餡兒的。
最好趁現在老實交代!”富岡吓唬道。
“不、不知道啊,我。
”
“但是,現在已經知道了吧。
”富岡盯着一味撇清關系的木原問道,“是不是想插一腳進來?”
“那個——”木原眼神閃躲,心裡還在搖擺不定地衡量怎麼做對自己更有利。
“我在問你是不是想進來插一腳!到底怎麼樣啊?”富岡一逼問,木原趕忙搖頭退出。
“既然這樣,還不給我滾!”富岡神色凜然一變,當頭大喝一聲。
木原吓得連連後退,飛也似的轉身逃了出去。
“我、我也先走一步了——”說完也打算撤退走人的幕田,被富岡一句“回頭我還有話要問你”給吓得身軀一震。
“我知道就是你,把合同文件庫的檢查情報洩露出去的。
你還把這些資料轉移到别人找不到的地方去了吧?别以為可以就這麼算了!”
臉色蠟白的幕田吓得渾身哆嗦,逃也似的離開了現場。
“好啦,事到如今,你也不要再繼續遮遮掩掩的了,灰谷啊。
”隻剩下灰谷一個人了,富岡開口勸道,“你就算巴結着紀本,他也不會幫你忙的。
在他眼裡,你不過就是一條可以随時舍棄的壁虎尾巴。
如果你還想得到從寬處理的話,就把知道的一五一十都說出來。
那樣的話,我也多少能為你開口說幾句好話。
”
灰谷如暗渠一般沉靜的瞳孔深處,有一絲情緒在慢慢動搖。
10
一輛貨車停在東新宿的合同文件庫裡,三個大紙箱被擡進去了,接着貨車一路行駛,最後開進了位于丸之内的東京中央銀行本部停車場。
時間是當天傍晚。
開車的是田島。
副駕上坐着半澤。
紙箱被搬到了營業二部的會議室裡,富岡正好踩着點過來。
後邊跟着灰谷。
“箕部啟治的資金基本上都交給了舊T打理。
那些都有相應的資料可以證明。
”就在剛才,灰谷臉色蒼白地交代了内情,“有了那些資料,應該就可以摸清其中的流程,弄清楚那筆二十億的貸款究竟是怎麼返還的了。
”
半澤他們搬來的東西,就是從灰谷口中撬出來,原本藏在合同文件庫隐蔽場所中的那些文件。
将紙箱中的文件全部堆在桌面上,按照時間先後順序重新理順排好,三人就當着灰谷的面一一核查起來。
其中,有很多資料恐怕都是箕部那邊提交的,包括舞橋STATE的土地購買明細和該公司賬戶活期存款的動向等。
相當詳細的資料。
“還真是的,怎麼連這樣的文件也收着呢?”翻看着文件的田島突然問道。
“那是用來替代擔保的,”灰谷應道,“我們這是無擔保貸款。
所以,隻好通過掌握舞橋STATE的土地購買明細和公司的賬戶活期存款動向,才好盡早察覺呆賬産生的風險。
”
“你們是白癡嗎?既然那麼擔心,直接将他們公司購買的不動産設定為擔保就好了嘛。
”富岡說完,緊接着又問,“為什麼不那麼做?”
“如果設定了不動産擔保,那麼箕部和銀行之間的關系就曝光了。
而那正是我們想極力避免的。
”
“真是處處都在耍小聰明啊。
”
富岡非常無語。
灰谷隻是咬着嘴唇,沒有做任何反駁。
追蹤資金的流向,梳理發現的情況,足足耗費了數小時。
“基本上,就是這些了吧?”
晚上九點多,埋頭苦幹連晚飯也顧不上吃的富岡揚起臉,凝視着寫滿了情況概略的白闆。
從二十億的貸款如何到手,之後又如何被舞橋STATE挪用作為機場建設規劃用地的購買資金,最後再如何回收銀行等環節,都在上面用流程圖表示得一清二楚。
“事先買入一文不值的土地,再以不知翻了幾倍價格轉手抛售,這就是這家原本由于業績不振、債務高企而奄奄一息的公司,能夠一掃困境起死回生,甚至一躍成為地方上首屈一指的房地産商的原因!但是——”
富岡用銳利的眼神看着半澤問道:“你有沒有注意到,半澤?”
“注意到啦。
”半澤平靜地答道,一動不動地盯着白闆。
“注意到什麼?”
一頭霧水的田島旁邊,灰谷目光直愣愣地盯着桌子的一角。
“不錯,舞橋STATE的确通過這二十億獲取了巨大的利益,這點很清楚。
但是,從資金流上看,卻沒有把這份利益向箕部輸送的痕迹。
”
半澤犀利的目光直視着灰谷。
“那是——”灰谷咬着嘴唇,雖然有話要說,但是看起來仍在猶豫不決。
“事到如今還有所隐瞞,根本就得不償失。
快說!”在富岡的一聲呵斥下,灰谷終于下定決心松了口。
“那些,都由紀本常務親自管理。
”
“紀本嗎?”富岡問道,“你們還真是不怕麻煩啊。
”
“通過分散管理,就算一部分文件被發現了,也不可能抓住全部内容。
”
“那些資料放在哪裡?”
“在地下文件庫。
但是憑我們的資格根本進不去。
在地下五層。
”
因為地下五層實行異常嚴密的安全管理,隻有董事級别的人才有權進入。
但是——
“走吧。
”
富岡二話不說站起身來。
“你想幹什麼?”
沒有人回答灰谷的疑問。
灰谷被一路推搡着走向電梯間,在那裡換乘另一部電梯前往地下五層。
半澤也是第一次見地下五層的專用文件庫,那裡正對着電梯口,一扇森嚴的鐵門緊閉。
門上有撥号式門禁系統以及傳統鑰匙鎖雙保險,仿佛一座堅不可摧的要塞。
但是現在,富岡動手轉完撥号盤,緊接着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将其中一枚插入鎖孔一擰,随手扳開了門上的把手。
沉重的大門緩慢而無聲地開啟了。
富岡并不理會灰谷訝異的眼神,接着他打開内門,擡腳邁進倉庫。
倉庫内鋪着綠色的地毯,顯得悄無聲息。
不管是說話的聲音還是腳步聲,全都被腳下的地毯吸收,仿佛一不小心裡面的人就會被這份靜谧給碾碎。
“這、這要是被發現了,那就不得了了。
”灰谷被事情的走向吓得不輕,整個人表情僵硬。
“知道具體藏在哪裡嗎?”富岡冷靜地問道。
灰谷一邊擡頭看着高得快要頂到天花闆的書架,一邊移動着步子,直到在某處停下了腳步。
他爬上身側的專用梯子,從書架上抱下一個大紙箱來。
“如果他知道這件事是我說的,那我——”灰谷心驚膽戰地揮着豆大的汗珠說道。
“我說你,還真是年輕人不經世事啊。
”富岡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語氣教訓道,“差不多就得了,不要再啰啰唆唆的。
做人很重要的一點,就是有時候得懂得及早回頭。
嗯,還有其他文件嗎?”
“都在這裡了。
”
富岡目不轉睛地盯着灰谷,覺得對方也不像在撒謊,于是對半澤微微點了點頭,搬着紙箱回到樓上的會議室,把東西從裡面拿了出來。
“這裡有些東西很有意思。
”
沒過多久,有了意外發現的半澤,把那些文件攤開擺在辦公桌上。
是箕部啟治私人事務所的賬簿複印件。
“我這裡也找到了一份備忘錄,半澤。
這是紀本的字迹啊。
”富岡說完,遞給半澤過目。
是關于舞橋STATE給箕部彙款記錄的備忘錄。
“一定還有一份轉賬委托書的原件藏在哪個地方吧?”
富岡翻找着桌上堆積如山的資料,之後不久便在一份活頁資料裡找到了那份轉賬委托書。
是舞橋STATE向箕部彙款的文件副本。
估計,是箕部委托紀本幫忙處理的吧。
就像玩拼圖遊戲一樣,現在事件的原貌正在一塊塊還原。
“到底是一筆巨額橫财啊。
這資金流就夠吓人的,每年隻怕不下五千萬。
”半澤說道。
“舞橋STATE是通過咨詢服務費的形式,把錢打給箕部啟治的。
”正在核查該公司财務資料的田島補充道。
不過,他們在舞橋支行查看該公司的資料時,卻并沒有發現相應的資料,估計又被巧妙地藏在其他地方了吧。
“這已經有點兒類似于某種洗錢行為了。
”富岡說着,目光犀利地看着灰谷問道,“說得沒錯吧?”
“因為需要适當的名目,所以隻好犧牲一部分利益了。
”
“如此而已嗎?”看着吓破膽的灰谷,半澤問道。
“如此而已,是什麼意思?”灰谷的喉結微微顫抖,他用恐懼的眼神看着半澤。
“這筆資金,箕部都用在了什麼地方?”
聽到半澤的疑問,灰谷大吃一驚,慌忙移開視線。
半澤緊追不放道:“根據這裡的記錄,七年前有一筆四億日元的資金流動。
那一年,正好是進政黨初創,并首次參與角逐國家政治選舉的時期。
”
“也就是說,那筆錢被用作了選舉資金?”田島擡起頭,恍然大悟地說道。
半澤将一份箕部啟治私人事務所的收支報告書遞給了田島。
此外,還有政治資金收支報告書和選舉活動經費收支報告書等。
通過這些就可以了解箕部的資金内容,因為裡面幾乎有完整的資料和相關明細。
正當富岡也湊上來瞄着田島鋪開的賬單明細時,灰谷的眼神開始不安地搖擺不定。
終于,富岡發現了不對頭:“喂,半澤,這些明細表裡,壓根兒就沒有出現舞橋STATE公司的名字啊。
”
半澤沒有直接回答富岡的指摘,而是轉向已經狼狽不堪的灰谷問道:“到底怎麼回事,你不打算給我一五一十好好地解釋清楚嗎?”
對于半澤的窮追不舍,灰谷已經失去了任何反抗的力氣。
11
“内藤部長來了。
”
一直等到秘書消失在門後,内藤這才微微鞠躬施禮,然後被中野渡讓到了行長室的沙發上。
中野渡一件白襯衫,脖子上系着領帶,隻是在領結的地方微微松開。
手臂上袖口外翻,袖子撸了上去。
這一身不加修飾的打扮,對中野渡來說還是比較罕見的。
“聽大家都在傳,說是您明天要去拜訪特别調查委員會。
”内藤開門見山地說。
中野渡并沒有回答,他定定地盯着牆上的一點,一動不動。
“我們都沒有聽您提起過。
究竟是什麼事情呢?”
“抱歉啊。
也不是刻意要瞞着你們,而是因為我自己心裡都還沒拿定主意呢。
”
内藤沒有接話,等着行長繼續往下說。
“其實,之前乃原向我提了個意見,希望我們重新考慮一下放棄債權的事情。
”
内藤靜靜地注視着中野渡的臉。
“然後呢?”
面對疑問,中野渡暫時沒有作聲,良久——
“目前,能告訴你的,隻有這些。
”
中野渡的言辭之間充滿了苦澀。
“您打算自己做決定——對嗎?”
突然,中野渡一直以來的剛毅果敢不見了,眼中閃現出迷茫的神色。
内藤看着這一切,一時感覺眼前的行長變得那麼陌生。
因為,這怎麼也不像是中野渡一直以來的風格。
“行長,那樣真的沒問題嗎?”内藤毅然問道,打破了房間裡的沉悶。
“特别調查委員會提出的放棄債權方案,經過董事會決議,前些天已經正式拒絕了。
這已經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不過,那個判斷,是正确的。
”
還是沒有回答。
這時,内藤不無氣惱地抱怨道:“為什麼,不找我們商量一下呢?”
内藤的話裡,充滿了不甘。
持續沉默的中野渡,臉上蒙着陰影,一絲苦惱挂在上面。
“行長!”内藤揚聲抗議道,“到底,為什麼我們要——”
“這——這早就已經不是授信判斷的問題了。
”中野渡打斷了内藤,“也就是說,這些事情已經不在你們的工作範疇。
這是應該由我來考慮,由我來處理的懸案!”
就那麼直視着中野渡,内藤仿佛渾身凝固一般無法動彈。
現在,從内藤心底湧出的,是難以掩飾的驚愕。
這樣的中野渡,第一次見到。
既不威嚴,也不崇高,而是作為一名銀行家苦惱着的中野渡。
就任以來,雖然中野渡費盡心思推動行内融合,但是不可否認,這件事情本身就存在一些難以調和的矛盾,想要相信卻根本不足為信的經營夥伴。
隻要稍微不慎曝光一次,就足以摧毀銀行信用的一筆筆問題貸款;還有那“我本将心對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般難以在夥伴之間建立的信任感。
一邊是充斥着老舊派系意識的現實,一邊是想要推進全新融合的理想,中野渡時常在兩者的夾縫之間,艱難地掌舵前行,一路沐風栉雨,駕駛這艘大船持續前行。
可以說,中野渡的痛苦,其實也就是合并後新銀行的苦痛。
隻不過,這些矛盾現在才顯露出來。
面對這件事情,唯一能夠打開局面的方法,就是必須舍棄一直以來極度珍視并堅持的東西,除此之外别無選擇。
“我懂了。
”内藤長歎一聲說道,“不過,行長究竟為什麼煩惱,其實我也能猜到一二。
”
中野渡微微睜開雙眼,但是并沒有接話。
内藤對着沉默的行長,繼續說道:“的确,或許那是應當由行長您自己做出判斷的問題。
但是,我們也可以選擇一起集思廣益,一起戰鬥到底。
這就是我們存在的意義。
也正因如此,我們才一直都在盡最大的努力。
這些,是半澤整理出來,關于舊T對箕部啟治問題貸款的全部内容。
請您參考。
”
遞上報告的内藤站起身來,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退出了辦公室。
他沒有等待中野渡的反應,也沒有再提多餘的意見。
他的身後,隻有那曆經歲月打磨後的榮耀和思念,仍在閃耀着動人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