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店門口的烤串煙熏火燎,飄得滿屋子煙霧缭繞。
店裡到處都是煙和酒的味道,混合着上班族們的喧嚣吵鬧。
角落裡,一個男人坐在兩人桌前,安靜地喝着他的酒。
是檢查部的富岡。
随着一聲“歡迎光臨”,另一個男人被迎入店内。
他四下看了一圈,目光在富岡身上停留了片刻,便走上前去,一屁股坐在對面的位置上。
來人要了一紮生啤,和富岡隻剩下一半酒的杯子碰了一下。
“等了一會兒了吧?”男人看了一眼富岡的杯子,問道。
“不,不是一會兒,是等好一會兒了。
實際上我這都第二杯了。
”
富岡答完不說話,等待對方開口。
“好吧,這次我認輸啦。
”男人說道。
“你活該啊。
”富岡不懷好意地笑道,“哎,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就放松一點兒嘛。
”說完随手拿起菜單,招呼店員點了好幾道下酒菜。
“最近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啊。
”男人把最初點的生啤喝幹,又換上兌了熱開水的麥子燒酒,有滋有味地喝了幾口,這才開口說道,“在銀行這種地方,如果不指望出人頭地,不想着明哲保身,那還是一個相當舒适安逸的去處。
但是,裡面的銀行員怎麼就這麼貪得無厭呢?這樣不行啊。
”
“誰說不是呢。
也應該考慮考慮欲望之外的事情啊。
”富岡用筷子夾了個蝦丸扔進嘴裡,“不過,欲望這東西,也是有尺碼大小的。
人如果抱有不切實際的欲望,那就會很麻煩。
不光人是這樣,其實我覺得連企業也是同樣的道理。
如果沒有金剛鑽硬要攬瓷器活,那肯定力不從心。
結果就是,在那樣的企業裡,沒有人會感到幸福,不但企業經營不下去,就連員工也會倍感壓力,搞得身心疲憊。
所有的企業都一樣,都有符合自身條件的欲望追求。
”
見對方沉默不語,富岡自言自語道:“不然我還是換個日本酒好了。
”富岡擡頭看着貼在牆上的酒牌标簽,并不在意半澤回不回答。
“這話聽着真刺耳啊。
”
看着富岡那副樣子,男人終于開口說道:“就說我吧,是不是就在追求着不切實際的欲望呢?”
“呃,也不能這麼說。
所謂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嘛。
”
點完酒,富岡繼續回到話題。
反正閑聊,就天南地北胡扯。
“也就是說,要順其自然。
所謂的因果報應,自有其中的道理。
既然這樣,順勢而為不就是最開心的事情嗎?隻有舍棄了欲望,才能發現真實。
就像我一樣,好就是好,壞就是壞,就是這麼簡單。
”
“如果真的能考慮得那麼單純,那的确簡單快樂。
”
“你是不是在心裡把我當傻瓜啊?”富岡的眼神突然嚴肅起來,“那些難題不能老是自己一個人扛着。
不管是大銀行也好,還是小商店也罷,跟這些都沒關系。
在法律之前,總還有一道人心的底線吧?那就是不管誰都要通過認真努力的經營,然後取得回報啊。
如果不是這樣,那和非法金融的高利貸就沒有任何區别了,銀行的招牌還是趁早拆掉算了。
”
“你還是老樣子,太嚴厲啦。
”
男人也不生氣,而是環顧了一圈熱鬧的店堂,嘴裡贊着“真是家不錯的店哇”。
不遠處坐着一位年輕的上班族,可以聽見他正用熱切的語氣,跟一個貌似他上司的男人争論着什麼。
“不過,的确是這個道理。
”男人眼看着那個愣頭青,嘴角滑過一絲笑意,深有體會地說道,“如果能想明白這層道理,或許牧野先生就不會死了……”
“真可悲。
”富岡目不轉睛地盯着男人的臉感歎道,“不過,或許他也有他非死不可的理由吧。
”
“隻要一個不小心,或許哪天我們也會走上同一條道路。
不過,現如今,我倒是有一種雲開霧散的感覺。
我應該還算是一個正直的銀行職員吧?”
聽了男人的疑問,富岡喝着酒,稍微考慮了一下,最終——
“從目前來看的話。
”富岡給出了答案,“但是,要一直保持做一名正直的銀行職員,卻是一件想象不到的難事哦。
因為要做到這一點,就必須時刻做好和任何人戰鬥的準備。
”
說完,富岡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厚厚的報告書,交給對方。
富岡靜靜地喝着酒,一邊看着讀報告的男人眼睛越睜越大。
男人看完所有内容,默默地把報告放回桌面,就這樣沉着視線。
也不知過了多久。
當男人再次把視線轉向富岡,眼中的迷惑已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過去所沒有的,眺望遠方的豁然開朗。
2
聽到半澤打招呼,山久摘下頭上的安全帽拿在手裡,說了句“呀,有些日子不見啦”,說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
“剛才打電話到你們本部,聽說你在這裡,所以就直接過來了。
”
這是位于羽田機場内,帝國航空一處用于檢修飛機的機庫。
這處被稱為“HANGAR”的地方,每一間都有一個學校的體育館大小。
在達到了規定的飛行時間或者飛行了一定天數後,帝國航空所有的飛機都必須進場檢修。
眼下,山久正站在大約三層樓高的通道上,看着下面的檢修作業情況。
“每當我想一個人靜下來想問題的時候,就會到這裡來。
”山久說道。
“的确是個好地方啊。
”半澤說着,和山久并排站在通道上,看着下面正在檢修的機體。
“我的老家,實際上就在這附近的穴守稻荷呢。
”山久突然滿懷情感地娓娓說道,“小時候,我的工程師祖父常常帶着我,到羽田來看飛機。
那時候,我總是抱着圍欄坐在那裡,每當有YS-11飛回來,祖父總會喊着‘快看,來咯’,然後自豪地用手指給我看。
其實他并沒有參與那款飛機的研發設計,或許單純隻是因為作為日本人,對國産飛機懷有的那份驕傲與自豪吧。
應該是從那時候開始,我就憧憬着有朝一日能到這個機庫來工作。
這裡是飛機愛好者絕對難以抗拒的地方,說是他們心中的聖地也不為過。
”
“這樣說來,我可就是個擅闖聖地的冒失鬼了。
”半澤自嘲地說道。
“不。
其實玷污這片聖地的,不是别人,正是我們自己啊。
”
真是出乎意料的回答。
“從家裡到機場包車上班,理直氣壯。
一提起帝國航空的工作,那是人人羨慕,工資又高,面子也足。
人人都隻講究待遇和權利,隻要稍微超出職責範圍的事情卻絕不沾惹。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啊,公司就是這樣一步步被社會發展的潮流抛在了身後,越來越萎靡不振的。
我們這些人,心裡裝着的根本不是客戶。
明明是那麼喜歡飛機的人,一旦進入公司成為其中的一員,這家讓飛機飛上天空的自己的公司,卻成為了自己的‘敵人’,成為一個無時無刻不在與之鬥争的對象。
天底下再沒有比這更可笑的事情了。
到最後,公司淪為了政治鬥争的工具,即便一而再,再而三地暴露出低級幼稚的經營判斷,可是誰也沒有任何一絲的危機感。
現在,它已經淪落成這樣一家公司了。
”
“唉,您說得沒錯啊。
”
“你也是個有一說一,有二說二的人。
”對于半澤的反應,山久苦笑道。
“其實,上次我去舞橋出差的時候,坐的還是帝國航空的航班呢。
”
聽半澤這麼一說,山久收起了臉上的笑容。
“搞什麼呀,幹嗎不提前跟我說一聲——”
“别,那種小事就不麻煩了。
”半澤笑着說道,“我這次坐飛機,發現你們的乘務員居然出來站在登機口迎接乘客啦。
你看,一切不是都在慢慢變好嗎?”
地面上和機艙内。
在以前的帝國航空,這兩者之間隔着一堵無形的牆。
而且,那還是一堵壁壘森嚴的高牆。
在這之前的帝國航空,飛行員或者乘務員是絕對不可能屈尊降貴,走到登機口來迎接乘客的。
“真的嗎?”面露喜色的山久雙手緊緊握着欄杆,擡頭望着機庫的天花闆,雙唇緊咬,“終于要開始改變了嗎?不過,似乎有點兒太遲了。
”
他的言辭之間,有着不甘和悔恨。
“這是波音747機型吧?”突然,半澤注意到了腳下的飛機,随口問道。
這種飛機通稱大型噴氣式客機。
機體通身白色,引擎已經被卸下,數名工程師正圍在一起聚精會神地檢修。
這架曾經承載着帝國航空光榮夢想的大型客機,現在隻不過是一塊成本超高的鐵疙瘩。
一次可以乘載大量旅客的大型噴氣客機,曾經是公司标杆性的存在,但是随着旅客的減少、廉價航空的興起,再加上國内外航空公司激烈的價格競争、噴氣式客機低下的燃油使用效率,導緻公司經營陷入越飛越虧的境地。
之後,雖然帝國航空也急速向采用中小型機型方向調整經營策略,但是終究慢人一步,無力回天。
“内部都在傳,今天,貴行行長将會表示放棄債權。
”山久放開欄杆扶手,面向半澤說道,“真的,給你們添麻煩了。
非常抱歉。
”
深深低頭緻歉的山久,雙肩在微微顫抖。
“真的,非常抱歉。
”山久又一次道歉,良久才重新擡起頭來。
他顧不上擦去臉上的淚水,臉頰仍舊顫抖不止。
“好不容易,大家終于意識到了問題,明明都已經在拼命努力——”山久的聲音裡,充滿了無可奈何的悔恨,“拼命努力,希望不再給大家添麻煩,隻想通過自己的雙手,再一次——再一次讓我們的飛機飛向天空。
可是,結果還是,非常抱歉。
”
雙手覆在膝蓋上,身體折成兩半深深鞠躬的山久,淚水滴落在腳下的聖地。
“一切都還沒有結束。
”半澤伸出手搭着對方的肩膀說道,“讓飛機飛上天的,不是燃料,也不是什麼成本,而是人啊。
隻要有你現在的這份精氣神,帝國航空就一定能夠重生——我堅信!”
“非常感謝。
”山久雙眼通紅,一邊道謝,一邊确認了一下手表上的時間。
“半澤先生,真的不去特别調查委員會嗎?馬上就到行長莅臨的時間了。
如果方便的話,可以一起過去。
接送的車子也就到了。
”
“請務必帶上我,有勞了。
”
“在去特别調查委員會之前,我原本還打算再問一問山久先生的想法。
”半澤看着腳下的飛機繼續說道,“不過,剛才聽了你的一番話,我總算安心了。
我不會再有任何迷茫了。
無論是山久先生,還是我,隻要沿着既定的方向勇往直前就可以了。
就是這麼簡單!”
3
“被我們踩在腳下,表明放棄債權的中野渡那張臉,真是令人期待啊。
”乃原一臉猥瑣地說道。
箕部聽了也跟着笑了起來。
這是位于帝國航空本部大廈,二十五層的會議室。
“那個男人,在業界也算是德高望重。
不過,雖然平日擺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說到底,還不就是個臭貸款的。
”箕部說完,轉臉又對一旁的白井說道,“你的事情也一并解決啦。
”
“非常感謝。
”白井也展顔一笑說道,“如此一來,特别調查委員會的重振方案就能大跨步地推進啦。
進政黨重振帝國航空——想想就了不起哇。
”那張臉上掩藏不住的歡欣雀躍。
“這都是白井大臣的豐功偉績啊。
”
乃原松松垮垮地陷在扶手椅中,重新點了一支香煙,有滋有味地吸了起來。
“憲民黨花費那麼長時間都不能完成的帝國航空重振,在白井大臣和進政黨這裡,卻在一眨眼的工夫手到擒來。
這樣一比較,對本屆政權的評價一定又要上一個台階啦。
對于進政黨來說,沒有比這更好的自我宣傳了。
”
“不光是我們,老師這邊也一樣獲益匪淺呀。
”
箕部說得興高采烈,乃原也一臉揚揚自得的笑意。
正在這時,傳來敲門聲。
“時間差不多了,可以開始嗎?”
在工作人員的提醒下,一夥人離開會議室,向早已布置好的公開會場走去。
為這一天專門準備的會場裡,已經聚集了二十個左右的記者。
“感謝光臨,大家辛苦了。
”
在一陣猛烈耀眼的閃光燈下,乃原一夥人剛一落座,帝國航空的工作人員便趨步向前,附在耳邊說道:“現在,人已經坐上電梯朝這邊來了。
一會兒就到。
”
“中野渡行長似乎馬上就要到了。
我提議,一會兒大家用熱烈的掌聲歡迎行長閃亮登場。
”
演技爆棚的乃原,在大門打開的那一刻,率先鼓起掌來。
但是——
看到來人的那一刻,乃原突然停了下來,皺起了眉頭。
是半澤。
确信中野渡将緊随其後入場的記者們,還在不停地拍手鼓掌,然而,始終不見人走進來。
最後還是山久現身,關上了會場大門。
來到滿臉錯愕的乃原面前,半澤輕輕鞠了一躬說道:“來得有點兒遲,失禮了。
因為路上堵車。
”
記者席上開始吵吵嚷嚷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開口提問的是白井,“不是中野渡要來的嗎?”
“中野渡行長正好有事走不開,所以派我代為參加。
我是上次和大家照過面的,東京中央銀行營業二部次長,半澤。
”
“中野渡先生隻是派了一個代理過來嗎?”
咬牙切齒的乃原,氣得雙眼噴火。
“您說得沒錯。
有什麼問題嗎?”半澤平靜地答道。
“行長他應該知道今天這場會談意味着什麼。
”乃原臉色大變。
“特地把大家叫來,這到底怎麼回事啊?”記者席上已經有人忍不住開始發牢騷。
“過來之前行長特别交代了,要認真對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