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書,腦子裡充滿了各種各樣的念頭,他對書中的意思隻是一知半解,這倒給他的想象力提供了更多發揮的餘地。
在他痛苦的害羞心理的背後,某種東西正在他的内心逐漸發展,他朦朦胧胧地意識到自己的個性。
但有的時候,這也叫他感到異常驚訝;他做的事情,有時連自己也不知道緣由,事後回想起來,也一片茫然。
班裡有個叫盧亞德的男孩,與菲利普成了朋友。
有一天,他們在教室裡一塊兒玩的時候,盧亞德拿起菲利普的一根烏木筆杆變起戲法來了。
“别瞎擺弄了,”菲利普說,“你隻會把筆杆折斷的。
”
“不會的。
”
可是這孩子話音未落,筆杆便啪的一聲折成兩段。
盧亞德驚慌失措地望着菲利普。
“哎呀,實在對不起。
”
淚珠順着菲利普的臉頰滾滾流下,但他沒有吭聲。
“嘿,怎麼啦?”盧亞德吃驚地說,“我賠給你一根一模一樣的好啦。
”
“筆杆我倒不在乎,”菲利普聲音顫抖地說,“隻是這支筆杆是我媽臨終時留給我的。
”
“噢,凱裡,真是太對不起了。
”
“沒關系,這不怪你。
”
菲利普把折成兩段的筆杆拿在手裡察看着。
他強忍着不哭出聲來,心裡十分悲苦。
然而他說不出自己為什麼這樣難受,因為他很清楚,這支筆杆是他上次在黑馬廄鎮度假時用一兩個便士買來的。
他壓根兒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憑空虛構這麼一個哀婉動人的故事,但是他極為傷感,好像真的發生過這樣的事似的。
牧師公館的虔誠氣氛和學校裡的宗教色彩,使菲利普的良心變得十分敏感;他不知不覺地對自己形成了這樣一種觀念:魔鬼時刻都在守候着,想要攫取他的永生不滅的靈魂。
盡管他并不比大多數孩子更加誠實,但是每次他說了謊,事後總悔恨不已。
他把剛才發生的這件事仔細思考了一下,心裡十分苦惱,打定主意要去找盧亞德,告訴他那故事是自己編造出來的。
雖然他在世上最怕的莫過于蒙受羞辱,但是一想到自己為了上帝的榮耀而喪失臉面,想到那種令人痛苦的喜悅,他又有一兩天暗中沾沾自喜。
然而他并沒有做出進一步的行動。
他隻向全能的上帝表示忏悔,采取這種比較輕松的方式來安慰自己的良心。
可是他不明白為什麼會真心誠意地被自己編造的故事所打動。
在他那龌龊的臉頰上流淌的淚水,确實是充滿真情的淚水。
接着他又意外聯想到埃瑪把母親去世的消息告訴自己時的那番情景。
當時他盡管哭得說不出話來,仍然執意要進屋去跟兩位沃特金小姐辭别,好讓她們看到自己的哀傷,對他抱有憐憫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