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在,然後别有會心地對他加以評論。
菲利普也讀過很多書,但是從不加以選擇,而是拿到什麼就讀什麼,現在遇到這樣一個能在文學品位方面給他指點的人,實在是太好了。
菲利普從城裡藏書量有限的公共圖書館借來各種書籍,開始把海沃德提到的所有精彩作品一本本地念過去。
盡管讀的時候并不總是感到興味盎然,但他始終堅持不懈。
他熱切地希望自己有所長進,覺得自己太無知,太淺陋了。
到八月底,威克斯從德國南部回來的時候,菲利普已經完全處于海沃德的影響之下。
海沃德不喜歡威克斯,對那個美國人的黑外套和夾花條紋呢褲子不以為然;每逢談到威克斯那新英格蘭的良心,就輕蔑地聳聳肩膀。
聽到海沃德辱罵威克斯,菲利普也暗暗得意,盡管威克斯對他格外親切友好。
但是當威克斯對海沃德說出幾句不太中聽的話語時,菲利普就馬上發起火來。
“你的新朋友看起來倒像個詩人。
”威克斯說,他那充滿憂慮和怨恨的嘴角上挂着一縷淡淡的笑容。
“他本來就是個詩人。
”
“是他對你這麼說的嗎?在美國,我們管他這種人叫标準廢物。
”
“可我們又不在美國。
”菲利普冷冷地說。
“他多大了?二十五歲?他就這樣成天住在膳宿公寓裡寫詩,什麼别的事都不幹。
”
“你不了解他。
”菲利普怒氣沖沖地說。
“不,我很了解他。
像他這樣的人,我見過一百四十七個。
”
威克斯的兩隻眼睛閃閃發亮,但是菲利普領會不了美國人的幽默,他噘起嘴巴,闆着臉。
在菲利普看來,威克斯似乎已到中年,實際上他剛三十出頭。
威克斯身材瘦長,好像學者似的,有點駝背,腦袋長得又大又難看,頭發暗淡而稀疏,皮膚現出土黃色。
薄薄的嘴唇,細長的鼻子,明顯朝前突出的額骨,使他顯得樣子粗野。
他态度冷淡,舉止刻闆,既無生氣,也無激情,卻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輕浮氣質,搞得一些性格嚴肅的人困窘不安,而威克斯出于本能,卻天生喜歡跟這些人混在一起。
他在海德堡攻讀神學,而另一些也在本地攻讀神學的同胞對他都心懷疑忌。
他離經叛道的氣息太濃,使他們望而生畏。
他的那種奇特的幽默,也引起他們的非難。
“像他這樣的人,你怎麼可能見過一百四十七個呢?”菲利普一本正經地問。
“我在巴黎的拉丁區見過他;我在柏林、慕尼黑的膳宿公寓裡見過他。
他住在佩魯賈[21]和阿西西[22]的小旅館裡。
他那樣的人三五成群地站在佛羅倫薩的波堤切利的名畫前;他那樣的人占滿了羅馬西斯廷教堂[23]的座席。
在意大利,他葡萄酒喝得稍稍多了一點;在德國,他喝起啤酒來毫無節制。
凡是正确的事物,無論是什麼,他一概表示贊賞。
不久,他打算寫一部皇皇巨著。
想一想吧,一百四十七部絕世之作,蘊藏在一百四十七位大人物的胸中;可悲的是,這一百四十七部絕世之作一部也寫不出來。
然而世界呢,照樣在前進。
”
[21]佩魯賈,意大利中部城市,翁布裡亞區首府。
[22]阿西西,意大利中部翁布裡亞區的一個市鎮。
[23]西斯廷教堂是羅馬教皇宮殿中的教皇禮拜堂。
威克斯一本正經地說着,但是在他這番洋洋灑灑的議論結束時,那雙灰色的眼睛微微閃現出喜悅的神情。
菲利普臉紅了,知道這個美國人在嘲弄他。
“你在信口胡說。
”菲利普氣呼呼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