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星光燦爛的夜景,三個人默不作聲地坐在露絲·查利斯的房間的陽台上,一小時又一小時,困倦得誰都不想再說什麼話,隻顧盡情地享受夜晚的幽靜。
他們留神傾聽小河潺潺的流水聲,直到教堂的大鐘敲了一下,兩下,有時甚至三下,才拖着疲憊的身子上床安歇。
突然,菲利普意識到露絲和勞森原來是一對情侶。
這一點,他是從那姑娘凝視年輕畫家的目光以及後者那副着了魔的樣子中揣測到的。
菲利普跟他們坐在一起的時候,總感到他們在眉來眼去,發出某種射流,好像空氣也因帶有某種奇特的東西而變得沉重起來。
這個意外的發現令菲利普大吃一驚。
他一向把查利斯小姐看成一個很好的夥伴,喜歡跟她閑談,但似乎從沒想到可以同她建立更緊密的關系。
有個星期天,他們三個人帶着野餐食品籃,一起走進森林。
他們來到一塊綠樹環抱的林間空地,因為這兒具有田園風味,查利斯小姐執意要脫下鞋襪。
要不是她的腳太大了些,而且兩隻腳的第三個腳趾上都長着一個大雞眼,那種樣子倒也相當迷人。
菲利普覺得這使她行走的步态有點滑稽可笑。
可是現在,菲利普用一種不同的眼光看待她。
她那雙大眼睛,那一身茶青色的皮膚,都具有溫柔的女性的色彩。
菲利普覺得自己真是個傻瓜,竟然沒有注意到她是那麼嬌媚動人。
他似乎察覺她有點兒瞧不起他,因為他原來這麼遲鈍,竟然看不到她的存在;而他發現勞森也帶有幾分傲慢自大的神氣。
他妒忌勞森,但他妒忌的倒不是勞森本人,而是他的愛情。
他真希望自己處在勞森的地位,像勞森那樣去感受愛情。
他心煩意亂,擔心愛情會從他身旁悄悄溜走。
他希望有股感情向他猛然襲來,把他卷走;他會聽憑這股勢不可當的激流的擺布,無論被卷到什麼地方,他都不在乎。
在他看來,查利斯小姐和勞森如今似乎有點不一樣了。
老是跟他們倆待在一起,使他感到坐立不安。
他對自己很不滿意。
生活并沒有把他想得到的東西給他。
他心裡很不自在,覺得是在虛度光陰。
那個法國胖女人不久就猜到了這對青年男女之間的關系,并非常直率地向菲利普談起這件事。
“你呢,”她說,臉上挂着寬容的微笑,凡是依靠同胞的淫欲而發财緻富的人總有這樣的笑容,“你有女朋友[19]嗎?”
[19]原文是法語。
“沒有。
”菲利普紅着臉說。
“為什麼沒有呢?你已經到年齡了。
[20]”
[20]原文是法語。
菲利普聳了聳肩膀。
他手裡拿着魏爾蘭的一本詩集,信步走開了。
他想看看書,但是内心的情欲太強烈了。
他想起弗拉納根向他講過的那些零星的風流豔遇,想到對斷頭小巷裡的宅子的私下探訪,那些裝飾着烏得勒支[21]絲絨織品的客廳,還有那些塗脂抹粉的賣笑女子貪圖金錢的姿态。
菲利普不禁打了個哆嗦。
他一下子躺倒在草地上,像一頭剛從睡夢中醒來的小動物那樣展開四肢。
那不斷泛起漣漪的河水,那在微風中輕輕顫動的白楊樹,那蔚藍的天空,所有這一切,菲利普幾乎都無法忍受。
他已陷入了自織的情網。
他想入非非,似乎感到有兩片溫暖的嘴唇在吻他,有一雙溫柔的手摟着他的脖子。
他想象自己怎樣躺在露絲·查利斯的懷裡,想到了她那雙烏黑的眼睛和細膩光滑的皮膚,他竟錯過了這樣一場無比美妙的豔遇,真是萬分愚蠢!既然勞森這麼幹了,他為什麼幹不得呢?不過,隻有在查利斯小姐不在眼前的時候,晚上他躺在床上睡不着覺,或是白天在運河邊悠然遐想時,他才會有這種念頭。
而一見到她,他就突然感到不一樣了;他既不想擁抱她,也想象不出自己如何吻她。
這真是十分奇怪。
她不在眼前的時候,他覺得她嬌豔柔媚,隻記得她那雙美麗動人的眼睛和帶有奶油色的蒼白臉龐;可是跟她待在一起的時候,他隻看到她那扁平的胸脯和那一口微蛀的齲齒,而且還忘不了她腳趾上的雞眼。
他簡直無法理解自己。
難道是由于自己那種似乎一味誇大對方的可厭之處的畸形視覺,他才永遠隻有當意中人不在眼前的時候才能去愛,而一旦獲得跟她當面相對的機會,反倒感到掃興嗎?
[21]烏得勒支,荷蘭中部城市。
氣候的變換,宣告漫長的夏天已經結束,他們都不得不返回巴黎,此時菲利普心裡并不感到有什麼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