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家。
”
菲利普沉思起來。
那個人為了能用顔料在畫布上把人世給予他的情感表現出來,竟然願意犧牲一切:舒适的生活、家庭、金錢、愛情、名譽和責任。
這可真了不起,但他就沒有這種勇氣。
剛才想到克朗肖,菲利普才記起他已經有一個星期左右沒見到這位作家了,所以克拉頓離開後,他便漫步朝丁香園咖啡館走去,他知道準能在那兒找到克朗肖。
剛到巴黎的頭幾個月裡,菲利普曾把克朗肖所說的話都奉為金科玉律,但如今他的觀點已經變得講究實際,對克朗肖的那套沒有行動的空頭理論開始感到不耐煩了。
克朗肖的那一束薄薄的詩稿,似乎算不上是他悲慘一生的豐碩成果。
菲利普出身于中産階級,他無法驅除自己天性中的中産階級本能。
克朗肖生活窮困,幹着雇傭文人的勾當,勉強糊口。
他不是蜷縮在邋遢的頂樓上,就是坐在咖啡館的餐桌旁,這種單調乏味的生活與他的名望極不相稱。
克朗肖相當精明,知道這個年輕人對自己不以為然,便含譏帶諷地抨擊他的市儈作風,有時帶點開玩笑的意思,而在更多的場合,則言辭犀利。
“你是個生意人,”他對菲利普說,“你想把人生投資在統一公債上,這樣就可以穩穩當當地拿到百分之三的年息。
我是個敗家子,我把老本都花光了,我要在最後一口氣花掉最後一個子兒。
”
這個比喻令菲利普十分惱火。
因為這種說法不僅使克朗肖顯出一種浪漫的處世态度,而且又诋毀了菲利普對人生的看法。
菲利普本能地覺得要為自己辯解幾句,但一時卻想不出什麼話來。
可是那天晚上,菲利普心裡猶豫不決,想找克朗肖談談自己的事。
幸好時間已晚,克朗肖餐桌上的茶碟堆得很高(有多少個茶碟就表示他喝下了多少杯酒),表明他已準備就人生世事發表自己的獨到見解了。
“不知你肯不肯給我一點忠告。
”菲利普突然開口說。
“你不會接受的,對吧?”
菲利普不耐煩地聳了聳肩膀。
“我相信自己在繪畫方面搞不出多大的成績。
我看不出當個二流畫家會有什麼好處,正打算甩手不幹了。
”
“幹嗎不這樣做呢?”
菲利普猶豫了一會兒。
“大概是因為我喜歡這種生活吧。
”
克朗肖那張平靜的圓臉上神色變了。
嘴角突然垂了下來,眼窩深陷,雙目呆滞無光。
說來也奇怪,他似乎變得彎腰駝背,老态龍鐘了。
“就因為這個?”他嚷道,朝他們的座位四周掃了一眼。
他說話的聲音确實也有些顫抖。
“要是你能脫身,那就趁早吧。
”
菲利普瞪着眼睛,驚訝地望着克朗肖,但是這種情緒激動的場面,總使他感到腼腆羞澀,不禁垂下了目光。
他明白,展現在他面前的是一場失敗的悲劇。
一陣沉默。
菲利普心想,克朗肖這會兒一定在回顧自己的一生;也許他想到了自己充滿燦爛希望的青年時代,後來這種希望的光輝逐漸在種種失意之中消失,如今隻有可憐而單調的歡樂,以及暗淡的未來。
菲利普注視着那一小摞茶碟,他知道克朗肖的目光也停留在那些茶碟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