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刻、孤獨、粗野、默默無聞,仍然待在巴黎,因為巴黎的生活已經深入他的骨髓;他靠了那條狠毒的舌頭,掌管着一個小型藝術團體[2]。
他跟自己過不去,也跟周圍的世界過不去。
他越來越狂熱地追求那種他無法達到的完美無缺的境界,卻拿不出什麼作品,最後也許會淪為酒鬼。
近來,有個想法老是出現在菲利普的腦海裡。
既然人隻有一次生命,取得成功就變得至關重要,但他并不認為隻有發财緻富,名聲遠揚,才算取得成功。
不過成功究竟指的是什麼,他自己也不大清楚。
也許就是豐富自己的閱曆,充分發揮自己的才能吧。
不管怎麼說,克拉頓的一生似乎命中注定,顯然會以失敗告終,除非往後他能畫出幾幅不朽的傑作。
他回想起克朗肖用波斯地毯所作的離奇的比喻,近來他也經常想到這個比喻。
當時克朗肖像農牧神那樣風趣诙諧,不肯進一步說清意思,隻是重複了一句:隻有你自己找到答案,方才具有意義。
菲利普之所以在是否繼續他的藝術生涯的問題上舉棋不定,歸根結底是因為他渴望自己的一生取得成功。
可是,克拉頓這時又開始說話了。
[2]原文是法語。
“我跟你談起過的那個我在布列塔尼遇到的家夥,你還記得嗎?前幾天,我在這兒又遇到他了。
他正要動身去塔希提島[3]。
現在他成了一個身無分文的窮光蛋。
他本是個處理大量事務的人[4],我想也就是英語中所說的股票經紀人吧。
他有老婆孩子,收入也很可觀,但為了成為一個畫家,他把這一切都抛棄了。
他離家出走,在布列塔尼安頓下來,開始了他的藝術生涯。
他手裡一個錢也沒有,差點兒餓死。
”
[3]塔希提島,位于南太平洋中部,是社會群島的一個島嶼,法屬波利尼西亞的一部分。
[4]原文是法語。
“那他的老婆孩子呢?”菲利普問。
“哦,他丢下他們,聽任他們餓死。
”
“這聽起來未免太卑鄙了吧。
”
“哦,我親愛的老弟,如果你想做個正人君子,就絕對别當藝術家。
兩者毫不相關。
你聽說過有些人為了贍養老母,便粗制濫造一些畫作來騙取錢财——哦,這說明他們是無比孝順的兒子,但這可不能成為質量低劣的畫作的理由。
他們隻能算是生意人。
真正的藝術家會讓自己的老娘被送往濟貧院。
我認識這兒的一位作家。
他告訴我,他老婆在分娩時去世了。
他非常愛她,悲痛欲絕;但是當他坐在床邊看着他妻子咽氣時,他發現自己心裡正暗暗記下她彌留時的面部表情、她臨終前的遺言以及自己當時的感受。
這可不合乎上流紳士的身份吧,對不對?”
“你那位朋友是個出色的畫家嗎?”
“不,目前還算不上。
他畫得真像畢沙羅。
他還沒察覺自己的特長,不過他很會運用色彩和裝飾。
但問題不在這兒。
要緊的是感情,而他身上就蘊藏着那麼一股感情。
他對待自己的老婆孩子,像個十足的無賴;他的行為舉止始終像個十足的無賴,他對待那些幫助過他的人——有時他全靠朋友們的好心周濟,才免受饑餓——他對他們态度惡劣,簡直像個畜生。
可他恰恰是個了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