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愛情除了眼下在他内心引起一陣興奮之外,簡直微不足道。
他端詳的那幅畫很長,上面畫着一座小山,山上的房屋鱗次栉比;畫的一角,有個男孩手裡拿着一張這座城市的大地圖;另一角站着一位象征塔古斯河[7]的古典人物;天空中,一群天使簇擁着聖母。
這種景緻與菲利普的所有見解正好對立,因為他一直生活在一個崇奉嚴格的真實性的圈子裡。
然而,他這時又感到,比起先前他力圖謙恭地亦步亦趨加以模仿的那些大師們所取得的成就來,埃爾·格列柯的這幅畫更具有強烈的真實感。
他的這種感受令他自己也莫名其妙。
他聽阿特爾涅說極為畫面逼真,讓托萊多的市民來看這幅畫的時候,他們都能認出各自的房屋。
這位畫家所畫的正是他眼睛所看到的,但他是用心靈的眼睛觀察的。
在那座灰蒙蒙的城市裡,似乎有一種超凡脫俗的氣氛。
那是一座在慘淡的光線照射下的靈魂的城市,那種光線既不像是白天的光線,也不像是夜晚的光線。
那座城市坐落在一個綠色的山丘之上,但這綠色并不是今世所見的那種色彩。
城市四周有着厚實的城牆和棱堡,這些城牆和棱堡将被禱告、齋戒、痛悔的歎息聲和禁欲的苦行所摧毀,而不是為人類發明的機器或器械所推倒。
這是一座上帝的堡壘。
那些灰色的房屋并不是用一種為石匠所熟知的石頭砌成的,樣子有些森然可怖,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樣的人住在裡面。
你穿街走巷,看到哪兒都荒寂無人,卻不是空蕩蕩的,大概不會感到驚奇,因為你感到一種無形的,但每一個内在的感官都能清楚地覺察到的存在。
那是一座神秘的城市,在那兒想象力就像一個人剛從亮處走到黑暗裡那樣晃晃悠悠。
赤·裸裸的靈魂來回走動,領悟到不可知的事物,奇怪地意識到親切的但無法表達的經驗,也奇怪地意識到了絕對。
在碧藍的天空中,你看到一群長着翅膀的天使簇擁着身穿紅袍和藍色鬥篷的聖母馬利亞,但并不覺得奇怪。
那碧藍的天空因具有一種由心靈而不是肉眼所證明的現實而顯得真實可信,片片浮雲随着一陣陣奇異的微風,那好像堕入地獄的亡魂的哭喊聲和歎息聲的微風,四處飄動。
菲利普覺得那座城市的居民面對這一神奇的景象,無論是出于崇敬還是感激,都不會感到驚奇,而是繼續前行。
[7]塔古斯河,位于歐洲西南部,源出西班牙東北部,下遊流入葡萄牙境内稱特茹河。
阿特爾涅談到了西班牙的神秘主義作家,談到了特雷莎·德阿維拉[8]、聖胡安·德拉克魯斯、疊戈·德萊昂修士[9]等人。
他們都對菲利普在埃爾·格列柯的畫作中所感受到的靈魂世界懷着強烈的情感:他們似乎都有觸摸無形的事物和看到幽冥世界的能力。
他們是他們那個時代的西班牙人,他們心中為一個偉大民族的豐功偉績而激動興奮。
他們的想象中充滿了在美洲取得的榮耀和加勒比海的碧綠的島嶼;他們的血管裡充滿了長期跟摩爾人作戰所磨煉出來的活力;他們因為自己是世界的主人而感到得意揚揚;他們覺得自己胸懷幅員遼闊的土地、黃褐色的荒原、白雪覆蓋的卡斯蒂利亞山區、陽光和藍天,還有安達盧西亞的鮮花盛開的平原。
生活充滿了激情,豐富多彩。
因為生活提供的東西太多了,所以他們總是無法安甯,渴望得到更多的東西。
他們也是人,所以總不滿足,于是,他們把自己的熱烈的活力用于狂熱地追求不可言喻的事物。
阿特爾涅有段時間曾借譯詩消閑,對找到一個能把自己的譯稿念給他聽的人,他感到很高興。
他用悅耳動聽、微帶顫抖的嗓音,背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