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也不知道怎樣打發下午的時光。
他不願再回到醫院去,免得受到人家的盤問,再說,眼下他在那兒也沒有事可幹。
他曾經工作過的那兩三個部門裡的人會心裡納悶,不知他為什麼沒有露面,不過他們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沒有關系。
他并不是頭一個不經事先通知就中途退學的人。
他來到免費圖書館,拿了幾張報紙看起來,看膩了就取出斯蒂文森[3]的《新天方夜譚》。
但是他發覺怎麼也看不下去,書上的詞句對他毫無意義,他繼續焦慮地思考着自己孤立無援的處境。
一刻不停地老想着同樣的問題,固定不變,想得頭都疼了。
後來他渴望呼吸新鮮空氣,便離開圖書館,走進格林公園,躺在草地上。
他悶悶不樂地想到了自己的殘疾,正因為自己的殘疾,他才沒能去當兵打仗。
他漸漸進入了睡鄉,夢見自己的腳突然變好了,并且是在國外好望角的義勇騎兵團裡。
他在圖片新聞報上看到的圖片為他的想象提供了素材。
他看到自己在非洲南部草原上,身穿卡其軍服,夜晚跟其他人一起圍坐在篝火旁。
他醒來時,發覺天色依然很亮,不久聽到議會大廈鐘樓上的大鐘接連敲了七下。
他還得無所事事地打發餘下的十二個小時。
他很害怕那漫漫的長夜。
天上陰雲密布,他擔心天會下雨。
這樣他就得上寄宿舍去租張床鋪過夜。
他曾在蘭貝斯[4]那兒看到寄宿舍門前的燈罩上亮着的廣告:床鋪舒适,六便士一個鋪位。
可他從來沒進去住過,而且也怕那裡面臭烘烘的氣味和蟲子。
他打定主意,隻要可能的話,就在戶外過夜。
他在公園裡一直待到關門,然後四處轉悠。
他十分疲憊。
他突然想到,要是能遇上事故,倒是一樁幸運的事。
那樣他就可以被送進醫院,在幹幹淨淨的床鋪上躺幾個星期。
午夜時分,他肚子餓得實在厲害,不吃東西就再也走不動了,于是便去海德公園[5]拐角處的流動咖啡攤,吃了兩三塊土豆,喝了一杯咖啡。
接着他又到處遊蕩。
他感到煩躁不安,毫無睡意,而且十分擔心遇上警察來催促他不要停留。
他注意到自己正開始以一個新的角度看待那些警察。
這是他在外露宿的第三個夜晚了。
他不時地坐到皮卡迪利大街的長椅上歇一會兒,破曉時分,便緩步朝切爾西長堤走去。
他谛聽着議院大廈鐘樓上大鐘的當當鐘聲,留意每一刻鐘,心裡計算着還剩下多長時間城市才會蘇醒過來。
早晨,他花幾個銅币把自己梳洗打扮一番,買了一份報紙浏覽上面刊載的廣告,接着便動身繼續尋找工作。
[3]斯蒂文森(1850—1894),英國蘇格蘭小說家、散文家、詩人,《新天方夜譚》是他1882年出版的短篇小說集。
[4]蘭貝斯,倫敦内城一區,位于泰晤士河南岸。
[5]海德公園,位于倫敦的中西部,系英國最大的皇家公園。
接連好幾天,他都是這樣度過的。
他吃得很少,開始覺得身體虛弱有病,幾乎沒有足夠的精力去繼續尋找工作,而工作似乎也難找到了極點。
他抱着能被錄用的希望,久久地等在商店的後面,卻被人家三言兩語地打發走了。
對這種情況,他也漸漸地習以為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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