褊狹,舉止粗俗。
他們的幽默也隻是相當低級的诙諧。
有時候,菲利普發覺自己眼睛望着他們,心裡卻思量着他們究竟與哪種動物相似(他極力不讓自己做這樣的聯想,因為那很快就會成為一種無法擺脫的觀念),他發覺他們好像都是綿羊、馬匹、狐狸和山羊。
一想到人類,他心裡就充滿了厭惡。
[1]帕特農神廟在希臘雅典衛城上面,是祭祀供奉雅典娜女神的廟宇。
可是,不一會兒,他受到那個地方的氣氛影響,心裡平靜下來。
他開始漫不經心地觀看房間裡的一排排墓石。
這些墓石是公元前四、五世紀雅典石匠的作品。
它們十分質樸,并不是天才之作,但是都體現出精妙典雅的雅典精神。
時光把一塊塊墓石的棱角磨平了,讓那些墓石顯出蜂蜜一般的顔色,使人不知不覺地想起了海米塔斯山[2]上的蜜蜂。
有的墓石上雕着一個坐在長凳上的裸·體人像;有的描繪氣息奄奄的人向熱愛他的人們訣别的場面;有的表現生命垂危的人緊緊抓住活在人世間的人的手的情景。
所有的畫面都是富有悲劇色彩的别離,除此之外,就沒有什麼别的了。
畫面那樣淳樸,顯得極為動人。
朋友之間、母子之間的永别,畫面表現出的克制使得生者的悲哀顯得越發強烈。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自打這種不幸發生以後,又過了無數個世紀。
兩千年來,那些哭泣悲悼死者的人們早已同受到他們哀悼的人一樣變成了塵土。
然而,那種哀傷卻仍然存在,眼下菲利普就不勝悲戚,心中湧起一股憐憫之情,連聲說道:
“可憐的人兒,可憐的人兒。
”
[2]海米塔斯山,希臘東南部山脈,位于雅典附近,高達3370英尺。
菲利普突然想起那些張口傻看的觀光遊客,那些手捧旅遊指南、身體臃腫的外國客人,以及那些為滿足淺薄的欲·望和庸俗的愛好而擁進商店的所有那些頭腦平庸的普通百姓,他們都無法永生,最終都必定死去。
他們也有所愛的人,但也必定得同他們心愛的人分離,兒子要同母親訣别,妻子要同丈夫永别,也許他們别離的場面會更為凄慘,因為他們的生活是醜惡、下賤的。
他們對究竟是什麼給世界帶來美毫無所知。
一塊非常漂亮的墓石上刻着兩個年輕人手拉着手的淺浮雕像,那嚴謹的線條,樸實的畫面,都令人感到那位雕刻家是帶着真誠的情感從事創作的。
這幅淺浮雕像,是為世上最寶貴的事物——友誼而豎立的一座精美的紀念碑。
菲利普望着雕像,感到自己眼眶裡充滿了淚水。
他想起了海沃德,想起他們倆初次相遇時,他對海沃德懷有熱切的欽佩之情,想到他對海沃德的幻想後來怎樣破滅,彼此冷淡,最後隻是憑借習慣與對往事的回憶才把他們維系在一起。
生活中就有這樣的怪事:你接連幾個月每天都見到一個人,于是你跟他的關系變得親密無間,你實在無法想象沒有了這個人如何生活。
随後兩人分離了,而一切仍按同樣的方式進行。
你原來認為一刻也離不開的夥伴,結果變得可有可無。
你的生活照常進行下去,你甚至連想都不想他了。
菲利普想起早先在海德堡的那段日子。
那會兒,海沃德完全有能力幹出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他對未來充滿熱情,後來逐漸變得一事無成,最後竟甘心接受失敗。
現在他死了。
他活得毫無意義,死得也沒有什麼價值。
他不光彩地死于一種無聊的病症,直到生命終止時,仍然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