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是落在時代夾縫裡的人。
”
一 B小調
那天B小調如果開着門,康嘯宇說,事情就不一樣了。
B小調是小區門口的幹洗店的名字,白色亞克力闆招牌上的藍色的“B”被某次暴雨沖掉半截,從此成了“3小調”。
整個錦繡苑的居民,甚至包括店裡的人,都隻管這家幹洗店叫“幹洗店”。
這個簡陋的店面其實有一個毫不相幹的奇怪的名字,這事兒好像隻有康嘯宇記得。
後來再回憶那天的事,康嘯宇隻能從B小調講起,它成了談論整件事唯一的入口。
你能想象,不過年不過節,也沒停電,一家幹洗店為什麼不開門嗎?康嘯宇問得工工整整,帶着那種在心裡排練了很多遍的口氣。
如果它開着,康嘯宇便可以把洗好的淺藏藍外套取出來——隻有它的樣式和色調,尤其是那道比底色深一個色号的深藏藍绲邊,配上他的米色針織衫,才顯得剛剛好。
剛剛好的意思是不太貴也不太賤,不太舊也不太新,不太正式也不太随意。
那天,康嘯宇坐在“碧雲天”的包房裡舀起一塊蛋白蒸雪蟹,感覺到腋窩下的接縫線頭緊緊繃住,處在将斷未斷之間。
在最不該走神的時候,他在想,衣服與肉體之間的關系很哲學、很尼采。
他的肉體在想象中飛出簇新的白襯衫和灰正裝,躲進藏在衣櫃裡的針織衫和那件被鎖進B小調庫房的外套裡。
他想象着衣領與脖子像拌累了嘴的早就沒有性生活的老夫老妻那樣自然和解,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僵硬地對抗。
又一層細密的汗珠從後頸往肩膀彌漫,他想象着白得刺眼的領口正被洇染成可疑的黃色。
事情過去整整三個禮拜之後,康嘯宇才想起去B小調。
招牌上掉落的半截,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找人來補上了。
迎上來搭話的照例是那個喜歡在劉海上挂卷筒的女人,她的男人照例遊離在昏暗的視野邊緣。
康嘯宇依稀記得上次見到他時,他在櫃台後面好幾排真絲旗袍中露出小半張臉。
現在他還是在那裡,隻是架子上換成了一溜羊絨大衣。
寒暄中,外套被男人小心地遞到眼前,接着那男人緩緩地瞟了康嘯宇一眼。
這對小夫妻的分工總是格外明确,女人說話,男人配上慢了半拍的動作和表情。
弟弟回鄉下辦酒,女人說,雜事太多需要人手,家裡緊催着去火車站,都等不及貼張告示。
不好意思啊康老師,耽誤你正事了?
康老師點頭,再搖頭。
他的手在熟悉的質地上摩挲,努力忍住不去假設——在碧雲天,如果穿着這件衣服,他的情緒會不會穩定一些。
他把三周前穿過的那件白襯衫交到男人手裡,說能洗成什麼樣就什麼樣吧。
男人的手指被各種細膩的衣料磨煉得異常敏感,一下子就捏住衣角上略微發硬的那一塊。
他順勢翻過面來,襯衫攤在櫃台上,迎着日光燈。
白襯衫上暈開一團暗紅。
女人劈頭就問:血?
康嘯宇幾乎想順嘴說“是”。
想象整件事本來可能滑向更失控的方向,倒也是一種解脫。
他不無遺憾地否認。
喝多了,那是紅酒。
他沖着緊緊盯着他的男人笑,我酒量不行。
二 于思曼
白襯衫和灰正裝是康嘯宇的老婆于思曼挑的。
法國小衆牌子,腰線、領口、肩膀都格外收窄了一分。
好看就好看在這一分——于思曼從法國出差回來時,兩根手指鈎住衣架,歪着頭對他說。
确實好看。
可它隻有挂在衣櫥裡才好看。
他跟于思曼争辯,說他有的是衣服可以選,說一場老同學聚會沒必要穿得像是去面試,說他康嘯宇的氣場不需要靠一套新衣服來提升。
所以,你激動什麼,我說過你氣場不夠嗎?
就像在大學裡一樣,于思曼總是用一句話結束戰鬥,連戰場都打掃幹淨。
三十年前她過生日,經濟系的畢然在她宿舍門口轉悠了三個鐘頭,以為用一台淡綠色的漢字BP機和一盒費列羅巧克力,就能撬走康嘯宇的女朋友。
于思曼說她的數字機夠用了,畢竟,要費點兒心思猜的事情才好玩——小畢你說是不是?是是是。
小畢把禮物悲憤地撂在月光最亮的那一片草叢上,走開三十米才回頭看。
他一路豎着耳朵聽,沒有聽到于思曼離去的腳步聲,但人已經不見蹤影。
凝固的畫面被一隻肥胖的老鼠打破,它橫穿過宿舍門口。
畢然沖過去把禮物撿起來,帶走了。
當時康嘯宇并不在場。
這一幕是通過畢然的叙述才在他眼前逼真起來的。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這件逸事成了一道可以随時拆卸的花邊,适合鑲嵌在畢然出席的幾乎任何場合。
最近一次是在網上轉發了十萬加的短視頻,剪了五分鐘的TED演講現場。
在他的故事裡,于思曼的婉拒,成了畢然知恥後勇、通往成功未來的第一道階梯。
在他的故事裡,于思曼不叫于思曼,叫“女神”。
“沒有女神對我關上的這道門,”畢總說,“就沒有世界向我打開的那些窗。
”
聚光燈下的畢總,目光堅定,衣領堅挺,頭發卷曲的弧度剛好把夾雜其中的白發勾勒出精緻的、仿佛刻意挑染的輪廓。
他把這類演講的要訣拿捏得恰到好處:三言兩語就能帶出畫面的小故事,毫無理解難度的轉折,幾句俏皮話。
基調是既感傷又昂揚的,自嘲裡透着自信,勵志之餘不失幽默。
作為錦上添花,畢總讓這個故事如藤蔓般向四面伸出卷須,挨個卷起再放下——女人和男人,成功與失敗,新媒介與舊時光,業已消逝的詩和遠方。
是的,他又說到了詩。
他喜歡提醒觀衆他曾經是個詩人,校園詩人。
他要你暫時忽略他現在的身份是一家互聯網企業的總裁,下個月就要首次公開募股。
他當過詩人的唯一證據是當年在校刊上發表的那首詩,後來給選進了一本書,再後來給譜上了曲。
流行歌曲而已,畢總說,上不了大雅之堂。
然而,隻有這首流行歌曲能證明他們那個叫“梅花落”的詩社曾經存在過——搜索引擎的百科詞條“校園民謠”在說到這首詩的時候提了一筆。
那個詞條甚至沒有把整首詩都列出來。
他們的青春,被曆史封存成标本,隻剩下副歌裡最好聽的那一句:
你绾起長發,斷線纏繞其中,任憑我的風筝,倒挂在你的天空。
木吉他彈到“筝”字時空了一拍,好讓歌手從容地滑個顫音。
康嘯宇每次在KTV裡聽到這一句,都想捂住耳朵。
三 碧雲天
濺在襯衫上的紅酒據說是從法國波爾多的什麼酒莊裡直送過來的。
反正碧雲天裡的人都這麼說。
門廳總台背後,一整面牆噴繪着夕陽籠罩下的葡萄園,光影層次被PS得過了頭,色彩過渡的線條僵硬而尖銳。
每次站在門廳裡,康嘯宇就覺得身邊的于思曼成了一個陌生人,好像剛剛從牆上的畫面裡走出來。
大片橘色光從畫裡溢出來,像是探出一隻手,随時會把她抓回去。
在這團光裡,于思曼臉上的浮粉綻開裂紋。
他覺得她從來沒有這樣難看過。
總台小姐一眼認出來這是畢總的老同學,沖着對講機咕哝了幾個字,就把他們引到包房裡。
每次都是同一間有日式馬桶和意式吊燈的包房,主位背後的牆上挂着《草地上的午餐》。
這不是噴繪畫,是定制的臨摹油畫。
康嘯宇不得不承認,這一幅比他在大芬村見到的大部分“馬奈”都順眼一點兒,裸女的腿部肌肉的線條更結實。
這幅油畫也許出自哪個缺錢的美院油畫系學生,他想。
白胖的女人托着下巴,側轉頭俯視桌面。
通常,康嘯宇就坐在畢然對面,一擡頭就迎上女人挑釁的目光。
一切都像被摁在某條看不見的流水線上,反複循環。
每次聚會,康嘯宇和于思曼總是倒數第二個到場——進門冷眼一瞥就知道還差畢然。
空調總是開得太足。
話劇導演馮樹跟電視綜藝節目總導演廖巍照例占據長沙發的左側,馮樹正在給廖巍演示煙鬥的用法。
氣派要足,腔調要好——關鍵是,這一整套耗時費力,你的注意力全在儀式感上,實際上并沒吸進多少煙,肺裡也就攢不下尼古丁了。
廖巍直搖頭,說我們的工作節奏可不能這麼玩——我琢磨過,最多試試電子煙。
說話間,他一擡頭看見康嘯宇,說老馮你可以跟老康切磋切磋,他有的是時間。
哪裡哪裡,康嘯宇說,我也瞎忙。
長沙發的另一側,米娅和蘇眉搶着給早年離婚之後便一直單身的邵鳳鳴看手機裡的照片。
也隻有小邵(他就算頭發已經秃了大半也還是小邵),才有耐心在她們倆之間周旋,每次都能想出新鮮的贊美角度——兩個女人一共有分布在不同年齡段的三個孩子,一條狗,兩隻貓,一大缸熱帶魚。
幾乎在同時,米娅和蘇眉的餘光掃到于思曼,剛才忘形地跨在沙發上的中年婦女的臀和腹,頓時像被按了開關似的繃直。
米娅左腿略略彎曲,順勢虛跪在沙發角,右腿站直,左手拽住披肩裹住腰,右手親熱地攬住剛剛走到她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