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于思曼的肩膀。
小曼你真是哪哪兒都沒變,就像薇薇的姐姐——不對,你跟薇薇就像雙胞胎。
總得有人扮演稱職的閨密,康嘯宇想。
在這場遊戲裡,蘇眉的反應永遠慢半拍。
剛降過一波溫的暮秋,露台上已經不太能站脫掉外套的人。
康嘯宇卻還是徑自往露台上走,任憑江南的濕冷像纖柔而陰險的蟲子,往關節的縫隙裡鑽。
按照畢然的說法,他之所以喜歡在碧雲天召集飯局,就是因為看中了這間包房的露台。
康嘯宇知道一定還有别的理由,但他甯願相信畢然的說法。
他也喜歡這露台。
尤其是在夏天傍晚,這裡直到七點還不會暗下來。
倚在露台的木椅上,眼前全無遮擋,你會覺得整座城市都熱得卸下防禦,迎着你,在所有的秘密上都掀開一個角。
而你也熱得失去了鬥志,懶懶的,甚至不必看清它們。
憑着夏夜的能見度,往東北方向你有時候能望到高架橋上的車流堵成一幀靜止畫面(一格一格的色塊就像于思曼抽屜裡的眼影盤),想象着下班路上的疲憊的人們困在裡面,聽着車載空調發出越來越響的咝咝聲;往西北方向則是這座城市近郊别墅區的起點,最早買得起别墅的那群人都住在這裡。
你會再次驚訝于自己對生活的麻木,那種近乎發甜的麻木。
于思曼跟出來,在露台欄杆邊站定。
她沒有看康嘯宇,嘴裡卻在跟他說話。
今天就算了吧,她說,來日方長。
為什麼算了?康嘯宇說,我們早就講好了,怎麼能算了?你的畢總幫了我們大忙,這事兒不表示表示,我就不要在同學圈裡混了。
表示表示也不用現開銷吧,倒有點兒顯得我們小氣了,不像見過大世面。
于思曼的語氣有點兒急,甚至沒時間計較畢然為什麼成了“你的畢總”。
我見過的世面是不大,不過一頓飯總還請得起。
康嘯宇知道自己在偷換概念,可他就是忍不住。
你放心,康嘯宇的頭側轉過來,盯着于思曼的眼睛說,我分得清好歹——薇薇的事兒,我一定得謝謝他。
于思曼想說你又不是不知道,碧雲天根本就是畢然自家地盤,在這裡買單是他的權威他的享受。
以她對康嘯宇的了解,幾乎立刻能想象出他會怎麼反駁她。
難道你想揣着這份人情,藏在抽屜裡,壓在枕頭下,以後單獨還給他?昨天晚上,他就這樣質問過她。
你真無聊。
于思曼一摔門,跑到隔壁去檢查薇薇的奧數題,整晚沒再跟他說過一句話。
包房裡一陣喧嚷。
畢然那訓練有素的聲線,帶着悅耳的共振傳過來。
來晚了,開好酒,必須是好酒。
八八年的其實評分不如九二年的,不過也算拿得出手,今兒一定得開幾瓶——畢竟要湊個三十年嘛。
怎麼,你們都不記得了嗎?
四 梅花落
三十年前,也是在深秋,梅花落詩社成立。
畢然宣布這個答案的時候,稍稍湊近玻璃醒酒器。
整個包房的人都能聽見他吸了一口氣。
再醒個兩分鐘就差不多了。
畢然微微點頭,兩根修長的手指下意識地在桌上交替叩擊。
米娅說不止三十年吧,明明在那年春天,老康老範他們,已經開始挑頭拉場子了。
以前的我不管,畢然一邊說一邊示意服務員給米娅倒上第一杯酒,我是在快要入冬的時候才混進來的。
隻有人湊齊了才算正式開張,是不是?
是是是,來來來,大家走一個。
還是老康爽氣,第一杯就見底。
今兒這開局不錯。
一醉方休,一醉方休。
蘇眉開始小聲計算,那些年整個師大裡究竟成立過多少詩社,有幾個算是過了明路,能在社團聯申請到經費。
邵鳳鳴用牙簽挑起一隻醉花螺,嘿嘿一笑,說我們這些人,沒給一百多号人的“春風”拉去打雜,可見耳根都不軟。
春風是師大的招牌,是高校聯合賽詩會上的明星。
那時候,在春風裡出名的男生畢業了都不舍得走,他們去食堂不用帶菜票,去小禮堂不用排隊搶那些皺巴巴的跟菜票長得很像的錄像券。
那時候,女生從牙縫裡省下的零花錢,可以在食堂裡換一碗菜肉大馄饨,看詩人吃下去;也可以到小禮堂裡占兩個能看清莎朗·斯通大腿弧度的座位;或者買春風油印的詩集,在某一頁留下幾滴灰黃色的淚痕。
這三十年,在梅花落的聚會上,提起梅花落的次數,似乎還不及提起春風的多。
在他們的回憶中,春風漸漸成了一個類似于傳銷組織的地方,盡管他們在師大念書的時候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傳銷。
他們用“下線”來形容那些分布在各個系裡的春風分社,說那些把菜票分一半給詩人的女孩子都是“腦殘粉”。
這叫“愛的供養”,蘇眉說,順勢哼起了那首歌,甚至逼真地模仿出偶像歌手輕微的、奶聲奶氣的走調。
米娅哧哧地笑,說,你确定你沒有供養過?
我沒有,我們梅花落不搞這一套。
于思曼懶懶地注意到,蘇眉講這話的時候,瞥了康嘯宇一眼。
早十年,蘇眉的眼神會成為她和康嘯宇半真半假的争吵的調味劑,于思曼會笑着說,蘇眉不是不想養你,而是沒養成。
現在,别說眼神了,哪怕蘇眉趁着醉意攬住康嘯宇親一口,于思曼也懶得激動了。
她隻會覺得無聊。
站在春風的對立面,梅花落在他們的回憶中出淤泥而不染。
他們說他們才是真正的民間社團,跟學生會沒有一點兒瓜葛,成員來自不同專業。
他們從成立到解散隻有三年,“全盛時期”隻有三十幾個人——因為他們甯缺毋濫,隻有那些肯用自己的腦袋思考的人才能入夥。
他們宣布,他們才是——至少曾經是——真正的理想主義者。
邵鳳鳴說,詩歌的唯一靈魂是自由。
他的臉不知道是被酒上了頭,還是被這句話憋紅的。
兩分鐘前,他還在跟米娅打聽投資移民新西蘭的事情,冷不丁冒出這樣一句話,就像是往面包裡塞進一團芥末。
照例,畢然娴熟地化解了突兀。
他說他今晚推掉三件事,有個什麼會現在還沒結束,可他擡腳便溜。
什麼都能推,這個局我不能不來——我哪次不是這樣?他的眼睛在鏡片後閃爍。
我們是什麼交情?我們這一代,事業、感情、錢、性,哪一樣不是用血肉之軀去滾一滾,才滾明白的?
畢然似乎真的動了感情。
這是精神家園啊,各位,他說,安放靈魂的地方。
靈魂之外,都是場面上的事。
場面是場面,靈魂是靈魂,不能混為一談。
康嘯宇想,在他認識的人裡,隻有畢然能在說這樣宏大的詞語時,不惹人讨厭。
這是天分。
在這樣的飯局裡,所有的話題都是對“世風日下”的延伸或變奏。
他們已經到了這樣的年齡:一切好事情都發生在以前,發生在那個初心尚未消逝的原點。
開始總是好的,比如春風,然後就漸漸地走了味串了調。
初心碎裂,漸漸溶蝕在歲月中。
碰巧(天知道為什麼那麼巧),這一桌人都是例外。
就好比,當中年的油脂像一座漂浮在海面上的冰山一樣飛奔而來時,他們恰巧都不在那艘大船上。
通常,話說到這裡,便是飯局氣氛最愉悅的時刻。
一桌人暗暗分享着集體構建的優越感,各種輕巧的段子在空氣中友好地摩擦,你看到火花照亮剛剛洗過的牙齒表面。
“春風”,多麼平庸的名字,簡直從一開始就預示了必将流于庸俗的結局。
想當年,我們的“梅花落”可是鄭重其事,投了三輪票才選出來的。
康嘯宇記得那次投票,記得在最後一輪裡于思曼怎樣把他們倆的票都折成鳥的形狀。
“蘭波”和“葉芝”都已經在前兩輪給淘汰了,隻剩下“梅花落”和“草生長”。
于思曼說,“沒有人看見草生長”當然不錯,但那是外國人寫的啊。
在帕斯捷爾納克和張棗之間,你感覺不到那種……嗯,那種微妙的、發自血緣的傾斜嗎?
隻要想起一生中後悔的事,梅花便落滿了南山。
康嘯宇念了好幾遍,最後在于思曼的凝視中把票上的“草”改成了“花”。
八比七,“梅花落”險勝,于思曼在回宿舍的路上踮起腳尖獻上驕傲的初吻。
她的睫毛在鼻翼兩側投下陰影,牙關緊閉。
慌亂的康嘯宇隻能打着哆嗦在她嘴唇表面來回蹭。
康嘯宇被三十年的時差震得微微暈眩。
畢然的朗聲大笑仿佛隔了一堵牆隐隐傳進來。
投票那會兒,畢然還沒有加入詩社,卻總是能把這段曆史描述得栩栩如生,巧妙地融入他的演講素材。
他說不讓一生中後悔的事情堆積成負能量是何等重要,他說落滿梅花的南山是我們心底裡最柔軟的淨土——但你不能陷進去,要不然淨土就會成為沼澤。
他說着說着語速越來越快,突然一個急停,把一個溫暖寬厚的微笑抛向康嘯宇——你瞧,我又拿陳年舊事來班門弄斧了。
我差點兒忘了,我們這些人都是文藝的逃兵,隻有你康老師才是專家。
五 新文藝
在康老師的圈子裡,說别人是專家就跟罵人差不多。
至少康嘯宇的眼前會馬上浮現出《新文藝》雜志開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