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會時,迎來送往的那些老面孔。
他們簽到,接過一模一樣的環保袋,拿出其中的信封塞進公文包裡,然後把環保袋留給自己的老婆買菜。
你很容易判斷專家們的資曆。
年輕一點兒的從會議一開始就把手裡的材料翻出響聲,用鉛筆在白紙上奮力記錄着什麼。
他們熟練地察言觀色,計算着什麼時候接過話筒才算既得體又不浪費——會議開到三分之二以後,媒體通常會走得一家都不剩。
越是資格老的,越是不需要掩飾自己并不怎麼熟悉會議的主題。
書好不好,電影行不行,畫高級不高級,我不用看,聞一聞就知道——真正的專家都這麼說。
康老師相信自己跟他們不是一路人,卻拿不出有力的證據。
用于思曼的話說,康嘯宇既不是缺少才氣也不是毫無運氣——他就是眼神差,看不準。
看不準别人,看不準自己,更看不準形勢。
剛畢業那會兒,高校清湯寡水,隻有他傻乎乎地選擇留校,一邊念秦教授的碩士,一邊當哲學系的助教。
秦教授北上發展之前,招呼他到家裡來吃飯,幾次欲言又止,到底沒說出什麼來。
他知道,這一走,康嘯宇必然被系主任視為老秦留下的外人——剪掉他就像剪掉一隻根本來不及長硬的翅膀,隻是舉手之勞。
即便如此——于思曼站在時間的瞭望台上指出——隻要再忍兩年,也許一年半就夠了,全國高校的大規模擴招就開始了。
在師大,一畢業就留校,一留校就有課教的好時光,早就是過了這個村沒有那個店了。
如今,沒有海外名校的學位,沒有一點兒拿得出手的項目,你根本不好意思往學校遞簡曆。
相比之下,系主任的态度又算什麼呢?事情是會變的,主任是會老的,小鞋穿着穿着,說不定會漸漸合腳的。
這兩年,于思曼喜歡研究心理學。
她說康嘯宇之所以總是把一手好牌打爛,其實是受到了強烈的負面心理暗示的影響。
康嘯宇當然不承認,可他沒法解釋自己身上怎麼會出現那麼多巧合。
從師大投奔出版社,三年就當上了總編助理,這明明是個進可攻退可守的良好開局,怎麼會轉眼間就給逼到了陰暗的牆角?他上任以後簽的第一個字,怎麼會偏巧卷進一場出版事故?
小康啊,你聽我說——社長的眼神看起來就跟秦教授一樣閃爍不定——我知道這事兒跟你沒關系,可是你這總編助理沒有級别,背個處分沒有實質性影響,過了這陣風頭,社裡的後備幹部選拔還不是我們說了算?
話說到這個份上,他康嘯宇還能有什麼選擇?後來,當他被調到社辦期刊《新文藝》當編輯部主任的時候,他還寬慰于思曼說這樣也好。
最起碼,文藝,新文藝,難道不是我們最喜歡幹的事情嗎?于思曼沒有回頭,對着鏡子卷睫毛,照例用一句話結束戰鬥:文藝這種事,一旦從紙上跳下來,我就不喜歡了。
社長的許諾隻是說說而已,這個康嘯宇知道;踩空一步,上升通道就會在你眼前緩緩關上門,這個他也知道。
他沒有料到的是科技的力量。
他不知道他接手《新文藝》的時候,四五個人尚且能自負盈虧的狀況,将是這本雙月刊在未來十年裡的巅峰——然後,就隻有走下坡路的份了。
現在輪到于思曼來寬慰康嘯宇了。
如今哪有雜志不走下坡路的,上坡的是他們新媒體。
你們社辦期刊雖然沒有政府資助,好歹有出版社罩着,隻要開源節流不進人,要混總能混得下去。
康嘯宇被于思曼的善解人意打動,順便接受了她話裡的潛台詞:他已經過了可以另起爐竈的年紀。
然而,緊接着,她一轉頭,壓低嗓門,手指向客廳。
《土耳其進行曲》。
鋼琴八級曲目。
康嘯宇凝神聽了半分鐘,這一段薇薇竟然沒彈錯,但音符與音符之間那麼擁擠,像一串互相牽絆的回形針。
其實沒錢我不怕,我對生活質量沒什麼要求。
包裹在于思曼言辭之外的那層溫熱還來不及消散。
隻要不委屈了薇薇就行,她說。
六 康采薇
三歲那年冬天,康采薇得了支氣管周圍炎。
他們挂專家門診号,看着醫生在空中比畫支氣管的形狀,說抗生素根本滲不進那些纖細的末梢。
也沒什麼大事兒,就是咳嗽,總有一口痰瘀着,萎靡不振,有事沒事來點兒低燒,哪天高燒發作就來挂個水。
醫生說得就像吃一頓火鍋那樣簡單。
那個陰濕的江南的冬天,構成了康嘯宇的一道認知門檻。
跨過去,他便再也回不到那種連成一片、無須割裂的時态中。
于思曼在中法合資的化妝品公司裡上班,請假不容易。
所以每天清早,康嘯宇起來熬中藥,用鹽蒸橙子,用冰糖炖梨。
這幾種東西的氣味混在一起,鑽進他們家每一面牆紙的纖維裡,隔了好幾年似乎還沒揮發完。
薇薇“吭吭吭”地咳,咳到他的肺也跟着癢。
于是他也咳,咳到薇薇笑起來,臉頰和鼻子一陣潮紅。
爸爸我要坐小火車。
車頭上有米老鼠的那個。
薇薇聽話,外面風大,過兩天咳嗽好透了再出門。
某個風不太大、咳嗽不那麼揪心的禮拜天,他們再也找不到拖延的理由。
被兩條大圍巾裹得隻露出眼睛的薇薇,站在好容易露臉的太陽底下,看着街道公園裡,原來跑小火車的地方,變成一塊空地和一張貼在老樹上的告示。
整修,翻新,遷址。
告示末尾甚至還很有人情味地畫了個笑臉,向孩子們承諾那隻盜版的米老鼠隻是暫時消失。
昨天,昨天還有的——薇薇的鼻子皺起來。
上次來是一個月以前的事啦,爸爸糾正她。
薇薇的嘴在兩層圍巾底下一張一合。
康嘯宇想,在孩子的世界裡,一天,一月,一年,都差不多。
當天晚上,于思曼睡不着,把已經進入迷糊狀态的康嘯宇推醒。
你看到薇薇的臉了嗎?/我光顧着把她抱起來扛肩上了,肩膀疼。
/她趴在你肩膀上,大眼睛瞪着我。
/你看到了什麼?/看到失去。
/長大了就好。
/我還看到了我自己。
/什麼意思?/這隻是個開始。
/什麼意思?/她還要面對很多失去,很多很多。
/睡吧小曼。
/那些連一個招呼都不打,就從眼前消失的人和事,出現在我們身上就夠了。
/睡吧。
/你懂我意思嗎,康嘯宇?
康嘯宇似懂非懂。
他想,于思曼懂就夠了。
于思曼是個行動派,她勇猛地沖在前頭,替薇薇開疆拓土。
所有尚未發生但于思曼認為必須發生的事,都被她默默地圈進了薇薇的城堡。
她要用現在時的占有——哪怕隻是假想的占有——抵擋将來時的失去。
鋼琴課是“你們文藝界”的事,所以康嘯宇必須從音樂學院裡找個老師來。
少兒劍道在“我們時尚界”(你們不是化學界嗎?康嘯宇問她)很火,所以這事兒于思曼自己來解決。
然而,三年前,他們發現小升初是一項複雜的系統工程,是重中之重,是壓在城堡頭頂上的一大團烏雲。
他們誰都沒把握。
直到上星期,康嘯宇才知道于思曼私下去找過畢然,并且拿到了那張據說在黃牛手裡值十二萬元的附中入圍表。
入圍表隻是第一步。
畢然告訴于思曼,程序總要走一走的。
他說,我能保證的是,這張表會在合适的時間落到合适的人手裡。
靠不靠譜啊?你的畢總又不是教育界的,康嘯宇咕哝了一句。
有本事的人不分什麼界,于思曼穩穩地回答。
千真萬确。
坐在碧雲天包房裡的人,都懂得這個道理。
這幾年,打着梅花落旗号的聚會,常常在開始上熱菜之後漸入佳境。
平均速度是辦一件事上兩道菜。
康嘯宇算給于思曼聽,被她翻了個白眼。
你就知道說怪話,吃吃喝喝就把事情辦了有什麼不好?非得像你們似的,動不動開一下午會,最後的結論是“後現代語境裡的現代性迷失”?我就不信你們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廖巍就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他手裡的一檔新綜藝,在上一次飯局中敲定了畢然的“深度加盟”。
深度既體現在創意上,也體現在資金上。
第一期要是踩不上我們IPO的節奏——等不及畢然說完,廖巍就把手裡的酒一飲而盡,咣當一聲撂在桌上——哥們兒,那不可能發生。
蘇眉和米娅停下竊竊私語,單手支住下巴看他們。
她們臉上漸漸舒展開這樣一種神情:仿佛額頭剛剛被魔術師柔韌的指關節掃過,她們先是驚訝,再是入迷,終于羞澀。
康嘯宇熟悉這種神情。
女人喜歡輕巧整潔的事物,喜歡一個問題隻有一種解決方案,喜歡一群人裡隻有一個核心,喜歡給天下萬物打上精緻的包裹,裝進一場飯局,或者一本詩集。
三十年前,他在蘇眉、米娅和于思曼臉上也看到過這樣的神情。
那時,詩歌是整個世界的靈魂,而他康嘯宇是梅花落的核心。
至于畢然,至于他那首《風筝》——康嘯宇搖搖頭,想把那讨厭的旋律甩出去。
七 風筝誤
《風筝》是梅花落的萬年梗。
它适合出現在飯局的任何時間,适合匹配任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