敷衍冠名商。
消息傳來的時候,廖巍連眼皮都沒擡。
他正在手機上刷節目片段在各大平台上的播放情況,一條一條地看“轉評贊”是什麼風向。
被營銷部主推的九月的那段果然沒有白砸錢,隔了三天之後還在滾動擴散。
數據要看下一期的,廖巍說,手裡的打火機磕得叮當響。
那一段視頻,趙迎春來來回回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實在憋不住的時候,她問彭笑,他們是不是覺得九月是個怪人?
你說的他們,指誰?
導師,同學——就是你們說的學員,還有——所有能看到九月的人。
她瞪大眼睛,看一眼手機屏幕,再望向窗外。
也不怪他們,她輕聲說,這孩子在想什麼,其實我也不太懂。
真人秀這種東西,講究一個成長。
第一集隻是個鋪墊,前面調子越低,後面就越有空間往上爬。
你慢慢看,彭笑說,三集之後,九月的形象會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豐滿。
彭笑發覺自己在複述廖巍的話。
那些原本聽起來空洞的帶着回聲的一字一句,從她自己嘴裡說出來,居然有了柔韌的、甜絲絲的嚼勁兒,像一大團在牙齒間厮磨的棉花糖。
三集之後——你是說,九月不會給淘汰嗎?真的嗎?趙迎春放下手裡的擀面杖,在圍裙上使勁兒蹭了蹭手,從廚房門口跨出一大步,湊近彭笑。
她的鼻翼兩側都沾着幾簇面粉,被她嘴裡噴出的熱氣吹開,揚起,有一小團挂在眉毛上。
廚房裡飄來豬油和梅幹菜攪和以後散發的特殊香氣。
趙迎春一高興就會烙她最拿手的梅幹菜餅。
我可沒這麼說。
至少現在錄的這幾期,他還沒走。
這些你不是都知道嗎?
趙迎春狡黠地一笑,伸手在臉上抹一把,面粉沾着汗水畫出三道平行線。
九月有救了,她喃喃地說,這下不用看學校的臉色了,我也算對得起孩子了。
有這麼嚴重嗎?彭笑随口接了一句。
她的心陡然往下墜了一格。
這是趙迎春第一次含蓄地承認,九月在學校裡過得不太好。
趙迎春沒有正面回答,反而扔回來一個問題:彭老師,你說說看,什麼叫叛逆期?
彭笑扯了幾個她覺得足以應付趙迎春的名詞——幾種激素的名稱,自我意識的定義。
然而晶晶聳着肩膀将他們屏蔽在千裡之外的表情又浮現出來,就橫在她和趙迎春之間,像是在冷冷地看她的笑話。
她想起,廖巍不止一次地被晶晶這樣的表情激怒,最離譜的一次發生在紐約的地鐵裡。
他說,我以前聽說這條線路上主要是黑人,現在看看,其實最多的是半黑不黑的。
時代到底進步了嘛。
晶晶繃着臉一言不發,挨到地鐵口突然站定,盯着廖巍的眼睛冷冷地說:Behaveyourselfplease.(請你好自為之吧。
)
廖巍用了兩分鐘才搞懂晶晶是在指責他搞種族歧視。
盛夏的陽光劈頭照下來,他沒戴遮陽帽,昏頭昏腦地伸出手抵擋。
别說我沒這意思,就算有這意思,我用中文說礙着誰了?
可是你的表情,哪國人都能看懂。
爸爸,Shameonyou!(為你感到羞恥!)
一旁的彭笑不知所措。
她想替廖巍辯白兩句。
可是正午陽光下的廖巍,整個人就像是被劈成了兩半。
他握緊拳頭砸向虛空,舉得很高卻找不到落點。
他的憤怒和挫敗不像是受了委屈,反而像是被說中了隐秘的心事。
彭笑一時間不知道怎樣才能在這緊張得快要碎裂的畫面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她想她不管張嘴發出怎樣的聲音,都會被吸進陽光下深不見底的黑洞裡去。
我在她身上扔下這麼多學費,就是為了有這一天?當天晚上,廖巍弄來一箱啤酒,在皇後區那個散發着洗衣液和炸雞氣味的飯店房間裡,一瓶瓶灌下去。
他不會在美國泡吧,他說這裡的酒單跟上海的不一樣,他不想跟侍應生磨牙。
我再來探親我就是孫子。
她說我不懂,什麼也不懂。
晶晶沒這麼說。
她說了,我看得出來。
我什麼也不懂,可我知道,九月會比我有出息——趙迎春熱烈地說。
這孩子碰上什麼事兒都不慌,從小就這樣。
我發我的愁,他唱他的歌,這是幹大事兒的樣子吧?我一定是快要熬出頭了。
梅幹菜餅剛出鍋,她握着刀在臉盤大的圓餅上劃拉。
每劃一刀,脆而韌的餅皮就響起熱烈的應和。
有很多話堵在彭笑喉頭,她說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九月正在趙迎春的手機上唱民謠,進的時候慢了半拍,唱了兩句以後才掐準節奏。
不知不覺間,鏡頭換了個機位,柔和的黃光勾勒出九月的側影。
廖巍說過,這個側影,會讓人産生想要保護他的沖動。
後期磨得很細,九月在母帶上的幾個音準問題都得到了校正,音色也給調得更透明更纖柔。
閉起眼睛聽,有一點點像女聲。
趙迎春按了個暫停,眼裡滿是驚奇。
她說,一放到這裡,我就認不出我兒子了。
你們是怎麼做到的?
七
陳九月紅了。
算半出圈吧,營銷總監說。
大家都看膩了苦大仇深的勵志偶像,煩透了空洞的流水線标準産品,所以——他意識到這兩句本身也很空洞,隻好咳嗽兩聲滑過去。
化妝師手裡捏着玫紅色的化妝蛋輕輕搓揉,慢騰騰地說,隻有我覺得沒什麼意外的嗎?我們做化妝的,就怕你本來就叮叮當當的長得太滿。
這孩子天生一副小骨架,也沒錢在臉上動刀,我隻要給他每一集做那麼一點兒加法,你們就會看到他的蛻變。
下一集加個眼線,就一點點,你們等着看效果吧。
刀倒是沒動過,可他的表情是僵的,永遠找不到鏡頭在哪裡。
攝像師忍不住直歎氣。
你懂什麼?這叫自然僵。
比人工僵好多了。
化妝師沖着化妝鏡猛吹一口氣,拈起一團化妝棉用力抹了一通。
彭笑在讀到第五篇關于九月的公衆号文章時,文章裡的主人公已經跟她見過的那個少年毫無關系。
“人間清醒”是什麼意思?是指别人想啟發他談談夢想、聊聊親情的時候,他總是接不上茬嗎?廖巍呵呵一笑,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
我說什麼來着?這個故事要講得高級一點兒,九月有“不裝”的天然屬性,慢一拍是他的特色,不僅要保留,還要強化,要給這種特色制造一點兒細節。
别擔心會被誤解,我們就是需要大家一起來講這個故事。
廖巍制造了很多細節。
攝制組一路開進了九月念的那所高中,好久沒開張的吉他班臨時湊了幾個人出鏡,比着剪刀手給九月“打call”。
戲演到一半,秘書引着校長過來,用力拍了好幾下九月瘦瘦的肩膀。
校長您别看鏡頭行嗎?副導演擠出笑臉,擺擺手。
自然點,您不要把我們當人——當棵樹就好,平時怎樣現在就怎樣。
校長平時沒上過娛樂節目,拿不準應該是端起還是放下,拍了一個鐘頭的素材,最後隻用了一句:在這裡,孩子都可以自由歌唱。
彭笑說“自由歌唱”真是個好詞,咱們應該用足。
廖巍贊許地點點頭,跟同事們說看看,還是彭老師有經驗,你們都給我學着點。
彭笑跟九月東一句西一句地閑聊,問他一個男孩子吼不出搖滾嗓是不是會被别人笑話。
九月茫然了半晌,才想起有人好奇地問過他,是不是在學電視裡的那個誰誰誰,是不是要走中性風。
沒人笑話我,他愣愣地說,為什麼要笑話?我學不了誰誰誰,人家那是練出來的,我是天生的。
但廖巍還是用了這條情節線。
在節目中,“在變聲期飽受困擾”的九月平生第一次得到了導師的鼓勵。
一定要做你自己,一定要相信男人味并不隻有一種定義——明星導師說着說着,塗過深褐色防水睫毛膏的睫毛閃閃發亮。
她微微側轉臉頰。
她知道左側的機位在哪裡。
她知道,側轉多少角度,眼睛裡含着多少液體,會顯得格外真誠。
這裡本來應該來個正反打鏡頭的。
導師眼裡的淚光理應化開九月的心結,得到九月的呼應。
但是九月面無表情,聚光燈下他的皮膚幹得讓人氣餒,隻好切進來台下的兩個學員微微仰頭、努力忍住眼淚的鏡頭。
這些機靈的孩子,自從發現九月的故事線被節目組主推以後,便以最快的速度調整了對他的态度。
随手就可以挑出很多九月被漸漸接納、包容甚至成為“團寵”的素材,想剪多少就有多少。
廖巍皺皺眉頭說無所謂,這裡就留個白也挺好。
懸置觀衆的期待,反正後面他還有成長空間。
還能怎麼成長呢?彭笑忍不住打斷他。
每次頭腦風暴都在讨論下一集要不要淘汰九月,該怎麼淘汰。
紮着馬尾辮的音樂總監說大家都長着耳朵,你們自己聽聽,留着他,把那些唱得這麼專業的送走,我們還是不是個音樂節目?
廖巍捏緊拳頭抵在下巴上,看着音樂總監似笑非笑。
音樂性我們是要的,但現成的流量,我們難道不要嗎?這是平衡的藝術。
你們猜猜,如果下一場半決賽把他給淘汰掉,會不會上熱搜?
會,營銷總監說。
她臉上的表情說明她比音樂總監反應更快,跟上了總導演的節奏。
然後複活賽再把他給撈回來呢?
會上兩個熱搜。
保守估計。
廖巍猛灌了一口咖啡,然後轉過臉沖着馬尾辮。
就那麼一會兒工夫,音樂總監的頭發上又冒出一層油。
我從來就沒打算讓他上“C位”,也許成團都不行。
但有他在,觀衆會揪着一顆心,一直往下追,看到我們的成團之夜,直到我們選出冠軍。
跟着我都混那麼多年了,你說你……
他還得給我們念個商務——廣告總監不知什麼時候也湊了過來。
人家點名了,要“人間清醒”帶個貨。
牛奶。
喝下去就不會發慌,能讓你一覺睡到天亮的那種牛奶。
人家說了,現在整個世界轉速太快了,就要他那麼慢慢悠悠地念出來。
最好比現在再慢點,就跟動畫片裡那隻樹懶似的。
整個機房裡的人都開始模仿樹懶說話的樣子,略帶酸澀的咖啡香把屋子裡的空氣暈染出一層蓬松的醉意。
人人都覺得自己的樂觀很有道理。
彭笑低聲問廖巍,你就真的那麼有把握?九月這孩子我捉摸不透——我真的以前從來沒有這樣的感覺。
我跟他說話,我給他寫腳本,可我完全不知道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他是什麼樣的人,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把他叙述成什麼樣的人。
可是把我的叙述剝開,他是透明的、空心的,你懂我的意思嗎?
廖巍沒有回答。
他在桌子底下輕輕握住彭笑的手。
他一向有這本事,在白晝的人群中也能尋到幽暗的角落,送一件唯有你才能打開的禮物,或者一條隻有你才聽得懂的暗語。
為了這暧昧的贈予,彭笑想,我已經搭進了多少年?可她的心情仍然跟着他一天天好起來。
他已經連着多少天沒有把自己灌醉了?昨晚他甚至注意到她剛剛敷完面膜的臉色很好看。
有那麼一閃念的工夫,她以為他會跟她走進卧室裡去。
她想起那團紅頭發,堅決地關上了門。
放心,他在她耳邊說,趙迎春這張牌,我們還沒用呢。
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