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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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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時間也在貶值,五年就是一代人,而《八音盒》已經辦到了第八年。

    除了廖巍自己,沒人敢在他面前提“過氣”兩個字。

    越是不提,它們便像陷進軟泥的刺,紮得越來越深。

    歸根結底,廖巍說,這一切我說了不算,你說了也不算,他媽的數據說了算。

     選秀營地裡的任何人都可能是拍攝者和上傳者。

    在這個年代,挖掘機觸手可及,不管你願不願意,都有可能給自己或者别人挖一個大坑。

    重要的不是查出誰挖了坑——廖巍說——而是怎麼把它填上。

    他抓起車鑰匙去機房拉片,彭笑追出去。

     沒必要監場吧,師姐?廖巍嘴角挂着譏諷,踩了一腳油門。

     彭笑憋了十分鐘,蹦出兩句話:事兒是我攬的,我跟到底。

    你放心好了,我沒工夫查别的。

     五 也許隻有在兩個地方,廖巍才是真正的廖巍。

    一個是酒桌,另一個是機房。

    在酒還沒有醒透的上午,兩個廖巍在機房裡合成一體。

     他一幀一幀地在母帶上定格陳九月。

    排練中的九月,賽場上的九月,團建遊戲裡的九月,被化妝師按在椅子上僵着脖子的九月。

    在不同機位的鏡頭中,九月總是站在不那麼合适的位置上。

    哪哪兒都差一點兒,廖巍皺着眉頭說,多久沒見過這樣的節奏了?彭笑想,節奏是相對的。

    身邊是一群每天都在選秀圈裡翻滾的訓練生,到哪裡都背着經紀公司的名号,九月要是能踩上他們的點,那才奇怪呢。

     眉頭漸漸舒展開。

    廖巍摸出牛仔褲口袋裡的銀色打火機,拇指彈開翻蓋再清脆地合上。

    有人探頭探腦地送奶茶進來。

    老闆娘跟着老闆一起出現的早晨屈指可數,機房的門一定被四面八方的目光盯出了洞。

    廖巍接過奶茶,順手抓住了營銷部的兄弟。

     照你們看,事情發酵了沒有? 呃……算半發酵吧。

    這事兒多半是攢黑料的沒找準方向,胡亂拼湊了一點兒,時間沒掐準就投了出去。

    我們找關系降了熱度,甲方來了個電話,聽那意思他們的頭兒有點兒緊張,不過暫時應該不會把開播攪黃吧,就是跟我們說要注意引導。

     我倒是在想——這幾年裡,除了你們那些常規操作之外,《八音盒》在業内就沒有什麼像樣的動靜吧?這一季我們自己的預熱程序根本沒人注意,這種意外事故一來,倒有了讨論度,你說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這是……賭。

    彭笑忍不住咕哝了一句。

    有沒有必要把這麼成熟的品牌押上賭局? 有——有必要立馬開個會。

    廖巍猛吸一口奶茶,嚷着要趕緊“頭腦風暴”起來,導演、攝像、營銷,能抓到幾個就幾個。

    順便,他說,給我去弄包真正的煙來,燒腦細胞,電子的不夠用。

     會議室裡沒有看到把頭發染成栗紅色的女人。

    彭笑不無快意地想,也許一看到彭笑進來,紅頭發就把自己變成了一隻蝴蝶,停到窗外的哪朵月季上,正在沖着她扇翅膀。

    房間裡有好幾台顯示器,競争對手的節目在循環播放,廖巍抓起遙控器,沖着其中一台按了暫停,指着屏幕上一個咬着嘴唇、正在努力表演自己有多麼緊張的男孩說——你們看看,這就是他們所謂的素人? 哪來的真正的素人? 陳九月。

    這個名字如今在網上已經有了記憶,我想會有很多人好奇這究竟是誰。

    你們看看他,九月所有的節奏都落在意外的地方,那種格格不入感,讓你演都演不出來。

    我看他就挺素的。

    純素。

     有人一邊拉進度條,一邊搖頭。

    廖導,上回選手們的内投環節,他得分是最低的。

    我們也知道他們存心排擠他,可這就是現實嘛。

    明天錄的那一期,他鐵定是要給淘汰的。

    這怪不得别人。

    導演組内測,他也是最低的。

    沒人看好他,沒人,您自己—— 我自己根本沒注意過他。

    我承認。

    總導演是把握全局的,今年的全局太平庸了。

    你們沒有給我足夠的興奮點,這樣下去是不行的,懂嗎? 您是要把陳九月弄成一個興奮點嗎? 他根本就不在我們習慣的節奏上,是的,他沒有綜藝感,一點兒都沒有,所以他就有可能跳出來,隻要我們讓他跳出來。

    我們還可以給他機會的——或者說,他還可以給我們機會。

     一片沉默。

    隔壁房間咖啡機磨豆子的聲音席卷而來,直接鑽進每個人的領口,在皮膚毛孔上滾一圈。

     彭笑太熟悉這樣的時刻了。

    一切都被擺上了傳送帶,滑進廖巍最舒适的軌道。

    不要把這件事庸俗化,他說,這不是炒話題,是講故事。

    一個好故事最重要的東西,就是能讓人看到自己。

    你在讓别人相信之前,首先要讓自己相信。

     他把故事、自己和相信穿成一個帶着閃光花紋的死循環。

    他的視線擡高,嗓音溫軟,昨夜殘留的酒意、早上甜膩的奶茶和此刻缭繞在他面孔周圍的煙霧,在他身上發生着并不讓人讨厭的化學作用。

    彭笑很不情願地想,這個男人的感染力仍然會讓她着迷。

     可他說的都是胡扯。

    彭笑支起下巴把自己兩隻耳朵之間的通道想成一條貼滿泡沫塑料的走廊,任憑廖巍的詞語在其中穿梭,碰撞,被無聲地吸納。

    情懷,叙事,客觀真實與主觀真實。

    鏡頭的溫度,人物設定,故事的弧光。

    成長,開放式結局。

     他們小聲說,真人秀依靠講故事的時代是不是已經過去了?在流量時代再搞這些是不是有點兒老土?彭笑想廖巍一定是聽見了,可他裝作沒聽見。

    陳九月的故事已經在他眼前有了鼻子有了眼。

    他看見了那條帶着波峰和波谷的情節線,舍不得随手扔開。

     有好幾年沒有寫過腳本了,廖巍若有所思地說。

    他的視線在人群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到彭笑身上。

    老規矩,他說,你幫我。

     快二十年了,對于廖巍這種直接的、不由分說的命令,彭笑從來不知道怎麼抵抗。

    她想說,我的業務早就荒了,開什麼玩笑,卻被接踵而來的狐疑的目光堵在角落裡動彈不得。

    這一屋子裡坐的年輕人,大部分她都不認得。

    她不可能向他們,向這些比晶晶大不了多少的孩子示弱。

     他們把已經錄好的前兩集回爐重剪,把明天要錄的第三集拉出了大綱,圍繞陳九月的分鏡頭想好了兩套方案,看看表已是深夜。

    隔壁房間咖啡機已經磨了第二道,他們又喝了一杯才收工。

     深夜裡,汽車發動機在順暢的路面上發出心滿意足的歎息。

    彭笑仰頭癱坐在副駕駛位,任憑黑壓壓的樹影從側前方倒過來,罩住她的臉。

    為什麼——她輕聲問廖巍——要這樣賭?真的有這個必要? 一個好故事最重要的東西,就是能讓人看到自己。

    你信不信,我在這小孩身上,看見了自己。

     六 彭笑的所有關于廖巍童年的認知,都是在談戀愛的時候聽他講的。

    一個人愛上另一個人,就有的是時間和耐心,你會熱衷于講述或者傾聽那些你以後再也不會講述或者傾聽的故事,比如童年。

     在廖巍的講述中,他就像一棵滾到任何角落裡都能生長的仙人球。

    仙人球出生在西北,父母的婚姻是那種大齡支邊青年最常見的結構——安靜,寡淡,堅如磐石。

    那裡的沙塵暴是黑色的,廖巍說,我爸說,你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兒,都可以攢起來,對着這條大黑毯子說。

    黑毯子從來不打招呼,悶頭卷下來。

    你躲進屋子,睜不開眼。

    可是天暗得讓你覺得自己在發光。

    你會覺得整個世界就剩下這一個房間、三個人,你會真的相信它能聽見你心裡的話。

     也許廖巍在說這些的時候發揮了很多想象,因為他從三歲以後就離開了西北,在奶奶和外婆兩家所在的城市裡來回奔波,輪流寄居。

    那兩座城市都在長江沿岸,一座在中遊,另一座在下遊。

    它們相隔八百公裡,坐火車要轉線。

    母親一旦察覺到家信裡開始出現吞吞吐吐的迹象,就會忙着幫他轉學,轉到另一座城裡借讀。

    如此循環兩三次,父母回城落戶,終于失而複得,或者說得而複失了一個已經長大的兒子。

    也不能說他們對我不好——廖巍低頭微笑——我是說舅舅和姑媽他們。

    隻不過,房子那麼小,他們受不了我總在他們眼前晃。

    一年可以,最多一年半,到兩年就會吵架給我看。

    等我出遠門超過一年了,他們也會想我——嗯,我想他們會。

     二十年前的彭笑,喜歡聽這個故事,因為故事的結局就站在她眼前,或者正把她摟在懷裡。

    她知道這故事的曲線一定是漸漸上揚的,前半部分越是迂回黯淡,後面便越是會帶來豁然開朗的快感。

    孤獨而敏感的少年,在翻着灰黃色泡沫(就像是有人倒了太多的洗衣粉)的江邊背下整首《離騷》(兩千四百七十六個字沒有一個錯的,你信嗎?他熱切地問),相信自己一定可以考上下遊的那所大學。

    他當然考上了大學,否則故事就會是另一種講法。

    圓滿的結局是有效的溶劑,能化開這畫面裡所有結晶狀的俗氣和感傷。

     廖巍在九月的身上看到了哪一部分的自己?彭笑不知道。

    重剪前兩期的時候,廖巍把九月的面部特寫,從已經剪掉的鏡頭裡,一個一個地撿回來。

    隻要換一個機位,調整一下鏡頭順序,或者插入一個對面的導師的微笑(這個微笑不一定發生在當時),九月的遲緩和茫然就被賦予了新的意義。

    導師随口問他在營地裡的生活是不是充滿新鮮感,跟學校裡有什麼兩樣。

    九月的目光并不躲閃,但視線顯然越過了導師的臉,也越過了鏡頭。

    不是很新鮮,他說,差不多。

     導師不甘心,緊跟着追問了一句:至少有了很多新朋友吧? 九月的視線還是飄向遠處,目光也仍不閃爍。

    一直都沒有什麼朋友。

    我習慣了。

     九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習慣的?彭笑想問趙迎春,但話到嘴邊還是在舌頭上打了個轉,換了個問法。

    你們家九月,是不是從小就不愛說話? 你看,我其實不是太清楚——趙迎春正彎下腰打開洗碗機,一大團熱氣冒出來裹住她,滿頭滿臉。

    如果在冰箱這頭裝一台攝像機,那麼此時的畫面就會布滿濕漉漉的顆粒感。

     早些年,每次去他奶奶那裡把他領回來,這孩子都長大一截,我買回去的褲子總是不夠長。

    我還沒來得及記住他的新鮮模樣,就又該回城了。

    就這樣,一直到他上初中。

     然後便是攢積分,辦借讀(彭老師,你信不信我一個人去找了校長三回?),僥幸壓過普高線的中考,與房東的周旋,或者某一場氣氛尴尬的家長會。

    這是趙迎春最愛念叨的話題,她照例避開那些彭笑從來沒有揭開的謎底。

    比如九月的爸爸現在在哪裡,或者,以九月現在的成績,他到底有沒有可能考上大學。

     彭笑半心半意地聽着,試圖完成廖巍吩咐的“替趙家母子心理畫像”的任務,思緒卻被骨瓷碗盞叮叮當當嵌入碗槽的聲音攪亂,撞碎,往四下散開。

    她想,上次見到晶晶,和上上次相比,有多少條她不曾見過的褲子,有多少被時間蛀空的記憶,有多少本來不該被錯過的成長? 第一期的收視率平平常常,包裝一下勉強可以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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