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說不作數了不作數了。
那時我的胸口和她的面孔之間就像夾着一塊黃油,由硬到軟,最後化成黏糊糊的液體。
我們的血肉融解在其中。
那是一次分手旅行,一次從出發開始就知道分不成手的旅行。
我們拖延決斷的時間,不過是在等待妥協的方式和機會。
我們鑽出古堡,外面細雨橫斜。
雨絲被風吹散,像被一個粗魯的胖子胡亂吹開的蒲公英一樣鑽進鼻孔和耳道。
南雁把風衣甩給我,張開雙臂,把腦袋後仰到跟一幅有名的電影海報相同的角度。
我的耳朵被風聲灌得聽不出她在喊什麼,太陽穴卻突突跳着壓迫眼眶。
結婚這件事,最可怕的一點在于——三年零八個月之後,每天醒來,你根本想象不出當初的眼淚和決心、僵硬的儀式,曾經顯得那麼情真意切,那麼理所當然。
竟然隻有電子投影的那種虛假的、粗糙的、人工的光效,才更接近我如今對于那段記憶的印象。
我在想象中反複移動我自己的位置——無論是當年的我還是現在的我,卻怎樣也插不進這畫面裡去。
“哪句不作數?”我胸口的紐扣,壓在南雁的臉上,壓出了印子。
“不分手了。
你說我們怎麼可能分手?”
是啊,怎麼可能!那時我覺得這話對極了,那時我鄭重地點頭。
哪怕不分手就意味着我要跟着她去一個陌生的城市,意味着在吃到她母親做的沒有擱一粒蒜的蒜泥白肉時,連眉頭都不能皺一下。
“蒜泥白肉隻是個菜名嘛,”南雁手腳交疊在一起蜷在沙發上,像一隻困倦的、隻露出眼睛的黑貓,“我媽聞到蒜味就要吐。
”
“那你呢?”
“我随我媽。
”
依靠傳感器和虛拟現實技術維系的線上婚姻從來沒有在我們的考慮範圍裡。
在這個虛拟時代,隻有你為對方付出實實在在的代價,才能證明愛情的存在。
這話是齊南雁說的。
北雁渾圓的嘴唇微微嘟起,卻并沒有打斷我遐想的意思。
就好像她專注的傾聽是用嘴來完成的。
吳均在處理她的人設時,一定重點突出了知趣和乖巧。
南雁那種突然就離題萬裡,或者一定要在你偃旗息鼓時再多說一句的邪乎勁兒,北雁不會有。
當我下意識地抱怨一場高速公路翻車事故幾乎擠爆了我的電話線時,眼前浮現的是齊南雁不屑的臉。
她會說:“怎麼,又要玩什麼理賠免責的花招了?瞧你們這些奸商……”我準備了無數回擊的角度,卻沒有一句能用在北雁身上。
“這是你的日常工作,”北雁語速輕緩,“所謂工作,就是你不得不用自由來換取的東西。
”
“呃……”我有點兒語塞,“這你也知道啊……”
“我還知道,你更喜歡原來那份學術工作,你喜歡研究曆史。
那份工作在距離此地一千二百二十四公裡的地方——你根本不可能再回頭。
但是你覺得值得,因為你換來的是愛情。
”
我并不确定是不是值得。
但是我鄭重地點點頭。
也許比五年前那次更鄭重。
我覺得我的形象,在北雁的眼裡一定美好得像是冬季陽光下落滿一肩初雪的雕塑。
我沒有想到,這種久違的感覺對我如此重要,以至于有半秒鐘,我的眼裡居然泛出了淚光。
天曉得這些數據北雁是從哪裡挖掘出來的。
也許是某個夏夜,在灌下大半斤白酒之後,在我把剛撸過的各種串全部吐幹淨之後,我沖着手機裡某個誰也不認識誰的社交群,用語音吼過那麼幾句。
我打賭,除了齊北雁,沒人認真聽過。
“你們這些——電子人,我他媽現在覺得,你們不是玩具那麼簡單。
”
“不要說髒話,謝謝。
請叫我齊北雁,或者什麼也不用叫,謝謝。
咳嗽一聲,你就可以召喚我。
”
“吳均這個兔崽子,他到底還藏了多少花樣?”
“我的老闆是人類,不是兔崽子。
他的設計宗旨,是為你服務。
他的設計靈感,來自曆史和未來。
”
三
曆史和未來。
這話大緻不錯。
我在吳均家裡,唯一能找到的書是古籍——那也隻是一小半,更多的古籍都做成了電子版,藏在他的電腦裡。
他一直在勸我把現在這份工作辭掉,把曆史專業撿回來,這樣他就可以跟我合作,搞點“前所未有的項目”出來。
“你所有冥思苦想的事情,一千年前早就有人替你想過了。
一千年後也照樣會有人這麼想。
那些處在夾縫中的、可以忽略不計的,是現在。
”吳均總是這麼講。
他說,歸根結底,他的作品是從曆史中尋找素材,設計給未來的人類。
“然而,那些掏錢付賬的,找你定做這些電子寵物的,難道不是眼前的活生生的人?”我忍不住反駁他。
“這倒也不一定呢。
”吳均神秘兮兮地挂掉電話。
大部分時間,我根本懶得反駁他。
我和吳均的交情,一定程度上,就建立在某種各安天命的默契上。
他有他可以逃遁的虛拟世界,我沒有。
我有我必須履行的現實責任,他沒有。
我們好像在分工協作,唯有拼湊起來,世界才完整。
我每天要跟客戶解釋怎麼用保險避稅,而他成天琢磨的是在遊戲裡埋幾個貌似深刻的彩蛋。
有一回,好容易戴着頭盔打到最後一關,我突然被一頭猛虎追到了荒山峭壁,隻好抓住從樹枝上垂下的藤蔓。
腳下是萬丈深淵,藤蔓上兩隻老鼠啃個沒完。
搖搖藤蔓,老鼠沒跑,蜜汁倒是順着藤蔓流了下來。
遊戲設定你必須在這裡做一道選擇題。
是抓住藤蔓,耗盡體力,孤注一擲地爬上去或者當場摔死,還是搖動藤蔓,增加它斷裂的危險,卻能同時吃到蜜汁——這也許能幫你補充體力,也許意味着讓你臨終前享受片刻的歡愉。
我記得那一回我正巧有什麼公事,隻好從遊戲裡撤出來。
後來見到吳均,我劈頭便問他,最後一關到底該怎麼選,才能保住小命。
“沒有标準答案,”吳均面無表情,“随機設置。
其實你瞎選一個,然後聽天由命就行。
”
“什麼?有你這麼不負責任的設計師嗎?”
“哥們兒别激動。
這不是試運行嘛。
抗議這個環節的人太多了,我已經把它删掉了。
”
不曉得為什麼,聽了這話,我居然有點兒失落,隻好讪讪地搭話:“你怎麼會想到開這麼無聊的玩笑?”
于是吳均随手在我的閱讀器裡扔了一本電子書。
《譬喻集》。
那故事在第二百一十七頁。
“都是經過翻譯和改寫的佛經故事。
通俗讀物,不是原典。
一本閑書而已,沒法教你怎麼賺錢的。
”
我不喜歡他講這話的腔調,所以仿真複古閱讀器被我随手擱在馬桶旁邊的洗漱櫃裡,每天都沾上新鮮水汽。
有兩回,我捏着鼻子點開,書頁投影在牆面上,配樂語音朗讀同時響起:嘴裡銜着大雁的野狐狸看中了河裡的魚,兩頭落空以後轉過頭來教育跟男人私奔的少婦。
“汝癡更劇于我也。
”狐狸說。
“瞎扯淡。
”我飛快地關掉了閱讀器。
我有強烈的直覺,吳均設計電子人的靈感一定也來自這本書。
打開櫃子,書頁已經被水汽熏蒸得卷了邊。
我胡亂翻了一通以後仍然不得其法,隻好将它壓壓平,挪個地方,扔在書房的榻榻米上。
四
直到齊南雁來敲書房門,我才發覺自己剛才抱着書打了個盹。
門剛半開,高腳玻璃杯便頂進來,先是一隻,緊接着我發現齊南雁的另一隻手端着另一隻。
我想起這是她買的那種很貴的德國貨,她說這杯子會透氣,能醒酒,玻璃的每個毛孔都能自己呼吸。
黃色燈光透過霧藍色燈罩,打在深紫色的液體上,組合成一團缺乏美感的暧昧。
她的指甲劃過輕薄的杯壁,空氣中響起那種細微而清脆的叮當聲。
這聲音實在太過細微,若沒有跟她生活過六年八個月,是絕對不可能聽見的。
“就在……這裡?”
“為什麼不?換個場地,換換運氣。
”她一邊說,一邊在音響上找到了她的巴哈。
《無伴奏大提琴組曲》。
古爾德不會拉大提琴,她找了一個據說近百年來最接近杜普蕾的女人的版本。
“那麼,也換個姿勢?”
“這可不行,”齊南雁皺起鼻子,斷然說,“要保證成功率。
”
齊南雁身上,有種天生的對儀式的執迷。
她能把生活中所有無法解釋的困境,一律用一場儀式來解決。
她無法理解分手,所以我們應該舉行婚禮。
她沒法面對婚姻的日漸沉寂,所以我們應該生個孩子——當她發現生孩子并不如想象中那麼容易的時候,她毫不猶豫地把授精變成了我們的周期性儀式。
每天早晨,眼睛還沒睜開,她就往我的嘴裡塞一支體溫計,動不動就拿出她記錄在手機程序上的基礎體溫曲線圖,截個屏發給我。
那條曲線決定了我的欲望是不是合法。
線是平的,我就得養精蓄銳,引而不發;一旦線抖一抖,往下探個底再陡然升高,哪怕我第二天清早要出差,齊南雁也會逼着我上床,還得讓她在床上感受到愛情。
“做的是真愛,孩子才會健康聰明脾氣好。
”她虔誠地告訴我,這是某項權威統計的結果。
是大數據。
“我差點忘了……”我下意識地揉揉太陽穴,極力回想今天上班路上有沒有收到她的曲線圖。
一定是有的,隻是我忙着跟齊北雁聊天,沒注意。
我接過她遞來的杯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