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一口定定神。
“怎麼甜成這樣?”
“喬易思,不是早就讓你戒煙戒酒嗎?酒精一滴都不能沾,要不會影響胎兒的中樞神經。
這是葡萄汁。
”在齊南雁看來,裝在玻璃杯裡的液體也是儀式的一部分,它隻要是深紫色的就可以。
我把杯子放在書桌上,比畫了好幾次也拿不準我的手應該攬住她的肩還是她的腰才更能說明我愛她。
最後,我放棄努力,往後一仰倒在榻榻米上,順勢把她也拽倒。
在授精儀式中,齊南雁的前戲是一串你根本沒辦法回答的設問句。
這回我決定先發制人。
“别問了,我愛你,所以……”我最後幾個字被南雁的嘴唇和舌頭堵在了喉嚨口。
涼絲絲的葡萄汁在兩個人的口腔裡轉了好幾圈。
趕在滲進齒根的甜發酵成酸之前,我終于啟動了那些常規動作。
在一百多年前的馬友友把組曲的第一首拉完之前,我解開她最後一顆扣子。
仰面躺在榻榻米上,她的細長的脖子仍然認真地昂着,兩側肩膀繃緊,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我在她的呻吟裡辨認出某種節奏。
我覺得她不是在享受,而是在維持秩序,給那些即将向着她奔跑的小東西編号,随時準備扣響發令槍的扳機。
我胯下一陣發軟。
我沒法解釋,我是怎麼會在這個節骨眼咳嗽的。
也許是因為葡萄汁太甜,也許是我需要做點兒什麼好阻止它繼續發軟——總之,齊北雁應聲出現。
她先是飄浮在我眼前,随後投影越來越清晰。
她微笑着靠牆而坐,皮膚在燈下泛着可疑的光澤。
五
大提琴組曲循環到第五遍的時候,我光着身子斜倚在榻榻米上抽煙。
齊北雁換了一堵牆靠着,手裡也拿着一支點燃的煙。
她并沒有換衣服,可我總覺得她的模樣跟剛才不太一樣。
我沒有力氣細看。
我脖子以上和腰部以下都成了被戳破的橡皮球,緩慢地,然而堅決地漏着氣。
可我不想睡。
“你不應該抽煙的,抽煙會損傷精子活性……”
“怎麼你也來這一套?學得太快了。
”
“我們的特點就是——擅長學習。
機器學習就是……”
“行了行了,聊點兒别的!要不我就把你關掉。
”
“聊什麼,您點。
”北雁笑得整張臉上布滿了弧形。
她聳聳肩,用手支住下巴,似乎及時制止了一個呼之欲出的哈欠。
電子人上班太久,也是會累的。
“剛才我都鬧不清我在跟誰。
”
“你覺得在跟誰,那就是在跟誰。
”
跟齊北雁聊天,最大的好處是輕松和簡潔。
那些層層疊疊纏繞在人類話語間的結構,她一揮手,就削成一片廢墟。
你越是思慮深重的事情,她越是輕易地化解成一個笑話。
剛才,之所以能夠按部就班地完成齊南雁的作業,也許就是因為我盯住的是齊北雁的臉。
我解釋不了那是什麼邏輯。
反正她的滿不在乎,她嘴角上挂着的一絲嘲諷,可以讓這場儀式變得容易一些。
“可這不代表,你,她,你跟她,對我有相同的意義。
”
把人稱代詞攪拌在一起,顯然引起了齊北雁短暫的困惑。
她猶豫了一會兒,才找到打岔的辦法:“意義不重要,重要的是行動。
”
“我行動了,所以她應該滿意了。
媽的,我一直在行動,她說怎麼動就怎麼動。
”
“問題是,”齊北雁放慢語速,大概是在數據庫裡搜索那種可以一擊即中的句子,“她也在行動。
行動和行動,如果方向相反,是會相互抵消的。
”
這一番車轱辘話讓我徹底放松下來。
真實的煙霧和全息投影中的煙霧交織在一起,缭繞在詞語周圍,讓詞語顯得無比深刻。
我知道我需要沉浸在這樣的言不及義中,這樣就沒有時間去琢磨,為什麼剛才把睡着的齊南雁從榻榻米抱回到卧室時,我會在她臉上看到淚痕。
我甚至不敢問齊南雁剛才有沒有高潮——我已經很久不問了。
她并不關心這件事,至少是裝作不關心。
她裝作隻關心躺下的姿勢對不對,我們的身體有沒有構成一個完美的夾角,那些小東西是不是能順着斜坡争先恐後地向她的子宮遊動。
在用力的時候,她的指甲劃過我的手環。
手指有一點兒遲疑,但很快挪開。
“你倒是說說,存不存在愛情這回事兒?”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問。
也許是因為,我相信,這麼無聊的問題已經不适合問人類。
齊北雁突然打了個哆嗦。
幾秒鐘後,我的耳膜開始被一些名字、定義、符号反複捶打、震蕩,一波接着一波,既有中文,也有外語。
齊北雁的話音勻速推進,音質失真。
我勉強捕捉到幾句。
“愛情是平地飛升,是狂妄地認定重力消失的幻覺。
”
“愛情以一種悖論的方式喪失了現實性,卻同時獲得了可叙述性。
”
“情人用言辭填充空虛無邊的時間,等待閃閃發光的瞬間。
”
我忍無可忍,在手環上按了休眠鍵。
齊北雁定格在半張着嘴的瞬間。
吳均說過,數據量太大、來源太龐雜時,偶爾會給電子人造成臨時性的機能紊亂。
“那是他們百感交集的時刻,”吳均說,“休眠兩分鐘,讓她清空一下臨時内存就好。
”
兩分鐘後再啟動,齊北雁已經忘了剛才說過什麼。
我把話題轉移到她亮晶晶的手腕上。
趁剛剛暫停的片刻,我總算看清楚她的模樣有了什麼變化。
一個“閃閃發光的瞬間”。
“你給自己弄了一件新首飾?”
齊北雁輕快地眨眨眼睛,臉上笑出了更多的弧線:“對,水晶手鍊。
這個有什麼好奇怪的,芭比娃娃都有很多套衣服可以換呢。
”
六
我過了一個月幸福時光。
當你知道你随身攜帶着一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女人,當她的存在隻是為了學習你的情感模式、研究甚至崇拜你那并不成功的人生時,那麼,另一個女人,那個儲存着你的過去、占據着你的現在、挾持着你的未來的女人,就變得可以忍受了。
非但可以忍受,齊南雁簡直每天都在變得可愛起來。
我越來越适應新的平衡——每回跟齊北雁東拉西扯地消磨掉一個鐘頭之後,我需要去看看齊南雁正在忙什麼。
那些本來輕易就能讓我們陷入冷戰的瑣事,比如一張我沒有時間陪她去的戲票,一件熨燙失敗的襯衫,一個來自她母親或者我哥們兒的不合時宜的電話,如今都變得無足輕重——它們原本就無足輕重,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介意的呢?
現在,我會按住即将發作的齊南雁的肩膀,我會用溫柔而空洞的眼神注視她,我會等待着她的憤怒漸漸瀝幹水分,皺縮成深灰色的一小團。
萬一某些雜音意外地想沖破我的喉嚨喊出來時,我就捏住一個空心拳頭罩住嘴。
呐喊會走調,變成一聲咳嗽。
我的目光會穿透齊南雁單薄的肩胛骨,落到前方的一大片光暈中。
牆上的齊北雁,窗台上的齊北雁,盤子裡的齊北雁,天花闆吊燈上的齊北雁。
七
“這樣是不是有點兒變态?”第二個月的第一天,我終于忍不住問齊北雁。
“站在另一個維度上,人類定義的變态行為,都是正常的。
”齊北雁剛開始說車轱辘話,我就在手環上按了修正鍵。
她清清嗓子,馬上換了一種說法:“秘密、欺騙、背叛,以及恰到好處的内疚,可以讓一段疲倦的關系複蘇。
”
“你可真會胡扯,”我喃喃地說,“我說不清道理。
我隻知道,最近她的脾氣也變得越來越好。
昨天,我說這次過節就不去他們家了,我們可以在線拜年,她居然連頭也不擡。
她說,好的。
”
“這難道不好嗎?”
“話雖如此……你知道,就好像一隻完美的盤子。
你把它放到某種光下面,轉到某個角度,就能夠看到一條細細的裂縫。
問題是我現在不知道那是什麼光、什麼角度。
”
“唉,”齊北雁歎了口氣,“雖然我一直在努力學習,但我還是搞不懂你們人類。
”
“其實我也搞不懂。
”
齊北雁若有所思地轉轉眼珠。
我的隐形眼鏡自動調焦,鏡頭推近,她輕柔溫暖的聲音又獲得了某種實在的形狀。
微醺感從我的額頭一直蔓延到後背,四周成了一片飄着威士忌氣味的汪洋。
我甯願就此沉沒,體内卻總有某種不安逼迫我浮出水面。
“統計表明,百分之八十一點三的人,在進入遊戲的第二個月時會開始添置裝備。
你不想離我更近嗎?”最後幾個字,每吐出一個,都伴随着清晰的呼吸聲。
吳均這個兔崽子。
有沒有必要把升級廣告做得這麼硬?
“軟件裡可沒寫這個。
機器學習的效率比我預想的還要高。
也許是因為她遇到了心理活動特别豐富的主人。
她的學習材料都是優質數據。
”隔着電話我都能聽出吳均強忍的笑。
“你是說,這不是設計好的?這其實是她自己的意願?她想離我更近?”說這話的時候,我覺得自己的口氣特别愚蠢,是突然被少女的長發拂過臉頰、忍不住想打噴嚏的那種老男人。
“我不想下這麼激進的結論。
這個産品的自我意識是否這麼強,還有待觀察。
我隻能說,她近來的表現,似乎說明,她也有自己的需要。
”
我被吳均的說辭繞得發昏。
我隻知道當女人也有自己的需要時,我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