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能一整串都端出來。
“直到你來之前,我都不知道她的寵物是男是女是狗是貓,定制數據傳送過來,由程序幫她自動合成的。
其實這也符合邏輯,除了你本人之外,你想想齊北雁能接觸到的最多的數據是關于誰的?”
“我承認我在設計齊北雁的時候藏了機關,我想做個實驗。
通常在設置電子人的人格時,對孤獨的感知會設到最小值,對主人的忠實度會設到最大值。
我……嗯,這一回,我隻不過把這兩項反了一反。
”
“《陽羨鵝籠》……那故事可以算靈感的來源之一吧。
我好奇在這樣的設定下,電子人能玩出什麼花樣來。
但是,說真的哥們兒,我沒想到齊北雁的自我意識的進化速度能這麼快。
這也更新了我的認知……”一說到他的領域,吳均又開始興奮起來。
“你丫變态宅男,有多少年沒接觸過真的女人了,多少年?你的認知再更新一百遍也沒用。
你不懂,你什麼也不懂。
”我聽到自己在吼。
我看到自己在手環上點了“格式化後關閉”的選項,然後摘下來狠命扔在地上。
空氣像被膠水粘住一樣。
沉默許久之後,吳均說:“按說齊北雁并沒有機會接觸齊南雁本人……我也沒法解釋她怎麼能提供如此詳盡逼真的數據。
你給我一點兒時間好好查查。
你放心,這隻存在于齊北雁的意識中,不會影響到齊南雁本人的。
”
我沒工夫聽他繼續啰唆,奪門而出。
十一
海邊的一切都像粗糙的遊戲場景——因為預算不夠,所以隻好放棄細節的那種。
我在沙灘上找到齊南雁。
畫面比較可笑,就好像我要是再晚來一步,她瘦小的身體就要被熱烘烘的沙子活埋了。
我想拽她,她的嘴角抽動了兩下,還是把手伸了過來。
蛤蟆墨鏡遮掉她的大半張臉,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旁邊漸漸看懂的同事開始起哄。
有人在讨論我究竟是來查崗,還是想制造老套的驚喜。
我傻笑着說沒事兒沒事兒,年假用不完,天氣又那麼好。
話剛說完,眼看着一片烏雲扣過來,遠處滾來一串雷,于是大家齊聲呵呵,說天氣好天氣好。
入夜,空氣裡尴尬的濃度上升到唯有通過一場尴尬的做愛才能沖淡的地步。
齊南雁說,我們老闆住海景套房,我還輪不上,我說這大半夜的就算是海景房也什麼都看不見。
我們可以想象,齊南雁說,想象是最自由的——别說海景了,泡在海水裡也成。
我們泡在想象的海水中默默地擁抱。
她說那麼多年了,你還是不懂什麼叫驚喜,特突兀知道嗎,特突兀。
我說我沒覺得那是驚喜啊,想來就來了,我們是不是出于禮貌先親一親?齊南雁撲哧一聲笑出來,說别客氣,咱們是合法夫妻。
合法夫妻的吻比平時多了一點兒違法的快意。
我的手按在她背上時忍不住回想曾經用傳感器觸摸到的齊北雁。
再光滑的真人皮膚,都比電子人要粗糙一點兒。
我的手指在一道舊傷疤上來回摩挲,我聽見齊南雁順着我摩挲的節奏調整呼吸。
我極力回想第一次摸到這傷疤是在什麼時候。
“小時候給開水燙的。
我跟你說過的吧。
我媽叫我不許抓不許抓,我不聽,偷外公的‘老頭樂’。
抓破了幾次,就把疤給留下了。
”
我說這是我第一次打心眼裡感謝你媽沒管住你,感謝你外公有一把“老頭樂”。
觸摸到真實的傷疤,以及關于傷疤的記憶,讓我在被時間的潮水沖到某塊陌生的礁石上時,多少還保留着一點兒安全感。
“真的,終究不一樣。
”我橫在床上,嘴裡輕輕念叨,想這句話在齊南雁聽來會有幾種歧義。
齊南雁用輕微的鼾聲回應我。
這是一個注定無眠的夜晚。
我注定要在她枕頭底下找到一隻手環。
我一個人坐在沙發上追溯剛才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細節,沒法确定齊南雁有沒有戴過它。
也許,當她的手肘撐在背後,把頭仰到最高點的時候……我越想,越覺得剛才也許隐約聽見了齊南雁的咳嗽聲。
你究竟在跟我,還是在跟誰?
這念頭是匍匐在懸崖藤蔓上的老鼠。
我反刍着剛才她皮膚上漲起的每一陣潮紅,她喉頭失控時釋放的每一聲喘息。
我調動所有感官,分析它們究竟來自何處。
隐秘的可能性噬咬着我,卻也滴下誘人的蜜汁。
這念頭越是危險,我就越不願意離開。
十二
我把熟睡的齊南雁的拇指,輕輕按在她自己的手機上,用指紋解鎖。
齊南雁在聊天記錄裡呼喚着一個陌生人。
我覺得那是一個男人的名字。
在最近三天的記錄裡,隻有南雁越來越焦躁的呼喚,沒有回話。
再往前翻,我在兩周以前的記錄裡找到那人埋下的伏筆。
“如果有一天我不辭而别,”他說,“你可以定制另一個我。
我們聊了那麼久,素材應該夠用了。
”
真低級,我恨恨地想,居然用失蹤來刷存在感。
但是,我得承認,齊南雁是吃這一套的。
女人都吃這一套。
如此推算,我發現的手環應該是這兩天剛剛到的新貨。
半夜正是吳均工作效率最高的時候,因此我發過去的問題很快都有了明确回複。
跟齊南雁在聊天軟件裡邂逅的那個ID(賬号),是齊北雁注冊的。
“你扔掉手環之後,我就把她留下的所有數字足迹都封存了,随時可以銷毀。
”吳均小心翼翼地說。
“她為什麼要裝成男人?”
“談不上裝吧……電子人本來就可男可女可中性。
虛構的應該也不隻是身份。
你再往前翻,我敢打賭那個所謂的‘男人’也發了所謂的自拍照,多半是齊北雁将你的照片變形之後合成的。
她最容易獲得的真實數據,一定是你的。
”
果然有照片。
别說齊南雁認不出,我也隻能在放大很多倍之後,才在眉骨上找到一顆屬于我的灰痣。
我的面孔隻需要改變幾個參數,就變成了一個讓齊南雁産生某種特殊親切感的陌生人。
“這不奇怪,百分之七十以上的人,一輩子反複愛上的,其實是同一個人。
同質異構體而已。
”
我聽不懂這古怪的邏輯,但我可以斷定,在吳均的設計中,齊北雁的形象,也隻是齊南雁的同質異構體而已。
“那麼齊北雁到底為什麼要費這麼大的周折接近齊南雁呢?”
“這就是我們先前一直沒有想透的問題。
齊北雁在定制她的寵物時——抱歉,我隻能說寵物了——為什麼能提供如此詳盡的數據?為什麼能把她的模樣再現得如此逼真,逼真到讓你暴跳如雷呢?因為她們有互相了解的欲望——也許你們倆這兩年裡講過的話都不如她們一個月裡講的多。
據我所知,新一代的聊天軟件,最時髦的功能不是促成線下的約會,而是采集現實數據,用來改善自己的虛拟空間,給自己的電子寵物增添一點兒鮮活的氣息……”
“鮮活的氣息……明擺着有鮮活的人在眼前,為什麼甯願隻要——氣息?”
“問題是你能給活人裝上開關嗎?在現實中,你能讓哪個活人,至少在你需要她的時候,隻為你而存在?你們在朗誦詩歌、談論愛情、自己把自己感動得不行的時候,心裡真正想要的,也就是這樣簡陋的便攜裝置吧。
”
我覺得有哪裡不太對,但我不想反駁他。
在天亮之前,我甯願用更多的時間,研究我那既不簡陋也無法便攜的女人。
齊南雁的鮮活的氣息,在她和齊北雁的聊天記錄裡遊蕩。
齊北雁樂于傾聽她,就好像樂于傾聽我。
面對齊北雁,齊南雁似乎願意把自己描述成那種更輕快、更誇張、更明亮的女人;那種掙脫了重力的女人;那種永遠都不會心痛也永遠不會讓人心痛的女人;那種會毫無必要地從一叢亂糟糟的黃水仙裡鑽出來的女人。
窗簾縫裡透進一點兒微光。
我豎起枕頭靠在床頭闆上。
也許我們的日子再也沒法過下去了,但我還是耐心地等着齊南雁醒來,等着在她還沒醒透的時候說,來,我給你講一個古時候的故事。
十三
第三百九十九頁。
陽羨的最後一抹夕陽即将在天邊隐去。
多年以後,許彥追憶這段往事時,将會覺得自己陷進了一個時間的黑洞。
他和那女人吐出的男人,以及這男人吐出的女人,仿佛喝酒喝了一輩子,聊天又聊了一輩子。
直到第三輩子開始,才聽到屏風那邊有響聲。
男人說:“把我吐出來的女人,和把她吐出來的書生,快要醒過來了。
”話音剛落,他便一口将自己的女人吞回口中。
書生的女人随即從屏風那頭趕過來,将男人吞回去。
如是,等書生過來時,眼前所見就正好接上他醉倒之前的景象:他的女人,安安靜靜、心如止水地坐在許彥對面。
書生說:“看我隻顧着自己酣睡,撇下你一個人獨坐,想來必是冷清了一下午。
時候不早了,觸目皆是枯藤老樹昏鴉,就此别過吧。
”說話間,卻見那女子和滿桌的杯盤狼藉,連同明亮的銅匣子和明麗的屏風,全都收回書生口中。
隻有一隻兩尺多寬的大銅盤故意留在外面。
書生端起來遞給許彥說:“留給你,當個念想。
”
後來許彥當上蘭台令史,那大銅盤就做了個人情轉送給侍中張散。
張散看到盤子上有一行銘文,标着出産年代:東漢永平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