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理由拒絕。
我訂購了一套無線傳感器,并且堅持自己付錢。
兩個小時之後,我在手機上看到吳均的留言:“第三百九十八頁。
那個故事你得去看一看。
”
我沒顧上看。
我的頭還昏着。
我好像一直被推着往前走,步子踉跄,卻橫豎慢不下來。
眼前有一道山澗,我還沒跨過去就已經知道跨過去之後,會是怎樣的虛脫與厭倦。
我無比哀傷地看着自己收不住腳步,就像看着自己當年的第一次。
那時我抖抖索索地關上門,試圖打開齊南雁。
那時我就像電影裡的拆彈專家,相信齊南雁身上的每一寸都暗藏着觸鍵或者電線,一個微小的動作就可以讓我升到半空。
誰能拖住時間,誰能跟時間讨價還價?激素是漫天噴湧的煙花,我卻已經在忙着追悼它暗淡之後深不見底的夜空了。
但這一回,我甚至沒等到煙花引爆。
貼在小腹上的傳感器驟然向下壓迫,我的指尖摩挲齊北雁光滑的手腕,心裡念叨着吳均把皮膚的質感做得那麼逼真到底想幹嗎。
然後我看清了那個閃閃發光的瞬間。
我熟悉水晶手鍊上的按鍵。
啟動,修正,休眠。
齊北雁戴的是手環,和我一模一樣的手環。
八
齊北雁早就厭倦了當齊北雁。
在我沒空招呼她的時候,在我以為她像一隻土撥鼠那樣埋頭研究我的數據時,她就學會了自己跟自己玩。
“你的人,”我深吸一口氣,“隻有你能看得見,聽得着,感受得到。
”
“你不覺得這樣很公平嗎?每天完成你的任務之後,我也可以把我的寵物吐出來。
”電子人在對待名詞時比人類坦然得多。
齊北雁在說“任務”和“寵物”的時候,睫毛好看地一閃一閃。
貼在我鼻翼兩側的透明嗅覺傳感器源源不斷地把齊北雁的帶着洋甘菊味道的氣息傳過來,我忍不住吸了一大口。
“你說的寵物,就是跟你一樣的種類嗎?”我小心翼翼地拿捏着語氣。
“對。
我們,你們,都是一樣的種類,不是嗎?”
“也算是吧……”對于齊北雁這種得了便宜就賣乖的脾氣,我已經非常習慣。
她跟我到底算不算同類,答案因時而異,完全得看她的心情。
“那你的——寵物是從哪裡弄來的呢?”
“你是從哪裡弄來的,我就是從哪裡弄來的。
定制産品,自動生成,我隻需要提出盡可能詳細的要求。
”
果然跟吳均串通一氣。
“我還是不明白。
定制要求是需要大量數據的。
你是從哪裡采集來的我們人類的樣本呢?”
“其實大部分還是來自你的數據。
”
“難道你定制的寵物跟我一模一樣?”我的喉頭開始發緊。
下意識地抓住她的胳膊。
傳感器逼真地呈現肌肉在壓力下微微變形的感覺。
“當然不是。
你們完全不同。
娛樂和工作必須有所區别。
”
趕在被齊北雁不緊不慢地噎死之前,我終于弄明白,在“大部分”之外,她還有個辦法是在社交軟件上注冊個賬号跟别人聊天。
“聊着聊着,”她開始微笑,“我就知道我需要一個怎樣的寵物了。
”
我倒吸一口冷氣:“你這是在……網戀吧?”
“換一個角度看,也可以這麼說吧。
一場戀愛,确實是短期内激發創造力的最佳途徑。
”
“可是這樣不好吧。
這不是欺騙嗎?”
“你們難道不是一向這麼幹的嗎?”
說到這裡,齊北雁毫不猶豫地取消了我跟她同類的資格。
“你們愛上的從來都不是那個真實的人,你們愛上的是自己根據她的樣子塑造的——模型、雕像、幻影。
有一個雕刻家叫皮格馬利翁……”
隻要觸及類似的話題,齊北雁就會滔滔不絕,伴以肢體的輕微抽搐,出現典型的數據流量紊亂的症狀。
我趕緊按下了休眠鍵。
九
第三百九十八頁。
《陽羨鵝籠》的故事同樣來源于佛經。
最著名的改編版本,見于《續齊諧記》,我驚訝地發現改編者也叫吳均——南朝梁國的吳均。
我手上的這個版本,是翻譯的翻譯,改編的改編。
陽羨有個叫許彥的人,在綏安山裡走着走着遇到一個書生,十七八歲的樣子。
書生躺在路邊,說自己腳痛走不動,想鑽進許彥随身背的鵝籠裡歇歇腳。
這話聽着太荒誕,許彥不以為然,沒想到倏忽間書生已入籠中。
那籠子沒有變大,書生沒有變小,鵝也沒有驚慌。
許彥隻好背起籠子上路——居然也不覺得籠子重。
許彥走到一棵大樹下,打算休息一會兒。
卻見書生從籠子裡出來,說要張羅一頓便宴,感謝許彥用鵝籠捎了他一段。
許彥說好啊好啊。
隻見書生從嘴裡吐出一個銅匣子,裝滿美味佳肴。
喝完幾圈酒,書生說一向有個女子跟在他身邊,不如請她出來。
許彥說好啊好啊。
刹那間,書生從嘴裡吐出一個少女,十五六歲,錦衣華服,花容月貌。
三人同席暢飲,書生不勝酒力,當場醉倒。
那女子馬上告訴許彥,她雖然嫁給書生,卻心懷不滿,所以也偷了個男人随身帶着,趁書生睡着,她也想讓他出來,讓許彥不要聲張。
許彥說好啊好啊。
套路循環。
女人吐出的男人二十三四歲,聰明可愛。
三人言談正歡,那邊書生眼看着要醒,于是女人從嘴裡吐出一扇鮮豔華美、移動自如的屏風,擋住書生視線。
她拉住書生,在屏風那頭繼續做夢。
至于屏風這頭,女人吐出的男人也不肯安分,匆忙向許彥坦白:“我雖然跟那女子有情有義,但終究不想一棵樹上吊死。
所以……”許彥隻管說好啊好啊我就當什麼也沒看見。
如此,這男人又吐出了一個二十來歲的女人。
陽羨的夕陽下,古道,西風,盛宴,美酒。
吐不完的人,說不完的話。
誰也看不到時間的盡頭。
我狠狠地吸一口電子煙,關掉電子書。
十
在浴室廢紙簍裡發現齊南雁的衛生棉時,我就像是被按在一排仙人掌上做了個平闆支撐那樣,渾身燎過一陣火辣辣的疼。
以前我不這樣,以前我甚至會偷偷松一口氣,欣然接受這道來自産科醫院的緩刑通知。
齊南雁正在客廳裡追劇。
屏幕上有個賊正在認真地摸索保險箱的密碼盤。
鏡頭越收越窄,隻能看到賊的臉,但背景音樂的貝斯聲越壓越低。
我知道賊背後的一團漆黑中會伸出一隻手箍住他的喉嚨。
我就這麼傻乎乎等着,直到齊南雁突然按住暫停鍵,把臉轉過來,微笑着對我說話。
“忘了說,後天我出發去海邊。
公司福利。
也有人帶家屬,不過我想現在你們那攤業務是旺季,我就沒跟你提。
”
齊南雁以前不這樣。
以前她會直愣愣地看着她的檢查報告,一項一項地推敲,告訴我她的問題還沒有大到不能懷孕的地步。
她會總結經驗教訓,把這件事看成反攻前的中場休息。
“我想說,你别難過……”
“喬易思,你在說什麼?”
“我考慮過,如果你真想做試管嬰兒,我也願意配合。
以前我是挺抵觸這回事兒的,但是現在生物技術發展得那麼快,生個孩子就跟量個血壓差不多。
你也沒必要非得要那個儀式感……”
齊南雁放下遙控器,站起來盯着我的臉看了一會兒,然後垂下眼簾,平靜地說:“沒事兒,先緩緩。
”
“你不是說按照計劃——”
“計劃可以改。
現在這樣,或許也很好。
”
我還愣着。
屏幕上的人已經動起來。
齊南雁一路快進,再停下來時,已經是賊在警察局裡被大燈泡照得睜不開眼睛的鏡頭了。
賊的額頭上纏着好幾圈紗布。
齊南雁發出那種誇張的、顯然不想與我分享的笑聲。
我沖進吳均家門時,他一眼看出我的焦慮。
他說:“我懂我懂,我知道你會來,都會過去的哥們兒,你放心。
”
“自從你小子弄來幺蛾子之後,我就哪哪兒都不對勁兒了。
我說不出哪裡不對勁兒,但一定有問題。
”
吳均眼前是大大小小的一排屏幕,布滿代碼。
他說:“你等我兩分鐘,我正從後台進入齊北雁的遊戲界面。
屬于她自己的那個界面。
”
等我戴上全套裝備,吳均就把我拉進了齊北雁的世界。
用電子人的視覺、聽覺和嗅覺感知到的世界,與人類并沒有多少不同。
隻不過齊北雁似乎更喜歡飽和度高一點兒的顔色,所有似曾相識的場景都加上一點兒不搭調的BGM(背景音樂)。
你能感覺到自己的移動速度飛快,因為耳邊總是有風呼呼地追着你跑的聲音。
“地方都眼熟吧?”吳均得意地說,“這些數據應該都來自你的相冊。
”
眼熟的景物裡終于出現了更眼熟的人。
當齊南雁的臉從一大叢參差不齊的黃水仙裡冒出來的時候,我整個人都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吳均把我按住,跟我解釋,但我打定主意,任憑怒火蔓延。
“誰給她這種權力的?誰給你這種權力的?誰設計的這麼弱智的動作這麼難看的花?”
“你消消氣。
在她的界面裡,齊南雁是她齊北雁的人,不是你喬易思的。
”
“你們這個破遊戲還有沒有基本倫理?你們怎麼能夠允許齊南雁成為齊北雁的——寵物?”
吳均的兩隻手在空中比畫,仿佛腦袋裡存儲的所有數據都在往外冒,他不知道應該先抓住哪一句,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