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火炭。
下半夜養正齋中有人拿走了火炭,倘若這人是何太骥,那就意味着何太骥下半夜外出過。
宋慈想了想,忽然道:“老師,你方才說,何司業同李乾發生争執時,曾斥責李乾私藏禁書,還罵李乾是侏儒。
”
真德秀點了點頭。
“李乾私藏了什麼禁書?”宋慈問道,“又為何罵他是侏儒?”
“李乾個子矮,總是戴一頂比旁人高一大截的東坡巾,又拿一冊《東坡樂府》墊在靴子裡,這樣看起來高了不少,可那模樣總顯得别扭。
李乾怕别人笑話他個子矮,殊不知他戴這麼高的東坡巾,反而惹來更多取笑,還不如像巫易那樣,雖然個子也不高,卻從不在乎他人的眼光,反倒活得自在。
至于禁書,這《東坡樂府》,早在徽宗朝便被定為禁書,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如今民間傳閱之人甚多,早就沒人當它是禁書了;再說李乾和蘇東坡一樣是眉州人,有一冊《東坡樂府》,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而且李乾隻是拿它來墊腳,并不是想私藏禁書,何太骥拿這事來斥責李乾,還對李乾動拳腳,實在是有些過了。
”真德秀看着宋慈,奇道,“太骥斥責李乾私藏禁書,這與太骥被殺一案有關嗎?”
宋慈不答,問道:“當年巫易被逐出太學時,老師有想過他會自盡嗎?”
“沒想過。
”
“為何?”
“巫易淡泊名利,本就不在乎功名,他常自言平生所求,是能得一二相知之人,以自己所願過完一生。
他被逐出太學不得為官,以他的性情,就算是一時失落,也不至于走上絕路。
再說他是家中獨子,為人又很孝順,便是為了父母,他也不該自盡的。
”
“他父母來認屍時,想必将他帶回家鄉安葬了吧。
”
真德秀搖頭道:“他父母說家鄉有風俗,自殺之人不能入祖墳,就在淨慈報恩寺後山捐了塊地,把他安葬在那裡。
每年祭日,我都會去他墓前掃墓,今年因為太骥出事,便沒去成。
”
宋慈自己便是閩北人,知道閩北一帶的确有自殺之人不入祖墳的風俗。
“對了,”真德秀忽然道,“說到巫易的墓,我倒是想起了一事。
”
“什麼事?”
“太骥死前一天,曾約我到瓊樓小酌。
那天他顯得有些焦慮不安,我很少見他那樣,問他怎麼了,他不說,隻是悶頭喝酒。
那天他喝了很多酒,憶起我們四友的過往,說他有朝一日若是死了,就把他也葬在淨慈報恩寺後山,與巫易為伴。
如今想來,他這一時戲言,想不到竟應驗得這麼快,就好像……”
宋慈見真德秀欲言又止,道:“就好像什麼?”
“就好像他知道自己會死一樣……”
宋慈聽了這話,微微凝眉。
他若有所思了片刻,道:“關于何司業和巫易,老師可還有什麼知道卻沒說的?”
“我能想到的,都已經對你說了。
我就盼着早日查到真兇,别讓太骥枉死。
”
“查案一事,我一定盡力而為。
”宋慈朝真德秀行了一禮,“今晚叨擾老師了。
”
真德秀擺擺手,道:“你奉旨查案,肩負重大,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你盡管直言。
我不懂驗屍之道,太學裡的學子學官們也大都不懂,自打知道你會驗屍後,這兩天太學裡對你多有非議,你回到太學,難免會聽到一些,還望你不要放在心上,切莫受其所擾。
”
“多謝老師提醒。
”
真德秀走後,宋慈喚入許義,道:“許大哥,事情辦得如何?”
“找到了幾個學子,小的已對他們說清楚了,都在外面候着。
”
“快請他們進來。
”
許義轉身而去,很快帶進來了五位太學學子。
宋慈向那五位學子行了同學禮,道:“前夜何司業趕到嶽祠阻止祭拜嶽武穆,當時各位都在場,我請各位來此說話,是希望各位能講講當晚的所見所聞。
”前夜何太骥阻止衆學子祭拜嶽飛的事,宋慈早就聽當晚歸齋的同齋們講過,但他畢竟沒在現場,知道得并不詳盡,因此想找幾位當時在場的學子,将當晚發生的事仔細講一遍,看看能不能獲得什麼有用的線索。
此事他本打算明天再去辦,恰巧衆多學子被差役追捕犯人吸引到了射圃,擇日不如撞日,他便吩咐許義在圍觀學子中找幾個當晚在嶽祠的,帶來讓他問話。
五位學子已從許義那裡得知宋慈是新任的提刑幹辦,奉旨查辦嶽祠一案,雖然心裡對宋慈多少有些看不起,但生怕被牽連入案,因此不敢隐瞞,你一言我一語,将前夜在嶽祠發生的事講了一遍。
五位學子所講,與宋慈已知的事情經過大同小異,無非是何太骥趕到後,将衆學子呵斥出嶽祠,然後叫齋仆将嶽祠裡的香燭祭品清掃幹淨,又記下所有學子的姓名,留待來日罰以關暇,還放話說再有學子違令祭拜,便在德行考查上記下等,除此之外,并沒有什麼新鮮事。
唯一值得一說的,是其中一個叫甯守丞的學子,提到了韓㣉,說韓㣉當晚也來了嶽祠。
“我與韓㣉都在存心齋,算是同齋。
韓㣉這人,從來不住齋舍,講經授義也經常缺席,太學裡幾乎見不到他的人影,可那晚他喝醉了酒,居然也跑來嶽祠祭拜。
何司業趕到後,說要在德行考查上記過,我們沒人再敢進嶽祠祭拜。
可韓㣉是什麼人?我們怕何司業,他可不怕。
當着何司業的面,他大搖大擺地走進嶽祠,堂而皇之地祭拜了嶽武穆。
何司業斥責他,他反過來指着何司業的鼻子一通臭罵。
何司業居然不怕他,還罰他去清掃嶽祠。
韓㣉何等身份,怎肯受人使喚?他非但不去,還要動手打人。
他家大勢大,打傷了何司業也不會有什麼事,可我們存心齋隻怕要受牽連,我們幾個同齋趕緊拉住他,也虧他醉得不輕,腳下踉跄,才沒打着何司業。
韓㣉走時,指着何司業罵:‘我連人都敢殺,還怕你一個驢球司業?你等着,我遲早收拾了你!’韓㣉走後,我怕何司業下不了台,又正好看見有齋仆路過射圃,就趕緊叫齋仆去打掃了嶽祠。
”甯守丞比手畫腳,講得繪聲繪色。
“那晚之後,韓㣉可還有回過太學?”宋慈道。
“沒回來過,平日裡就難見到他,除夕就更見不到了。
”
宋慈又問:“當晚你們可曾看到何司業離開嶽祠?”
“我看到了。
”另一個叫于惠明的學子道,“何司業堵在月洞門前,記一個人的名字,放一個人走,我是最後幾個被放走的。
我走的時候,看見何司業記完名字,鎖上嶽祠的門,往中門方向去了。
”
“你親眼看到他鎖門?”
“是。
”
宋慈暗暗心想:“門是何司業鎖上的,可案發後,在他身上并沒有找到鑰匙,這鑰匙去了何處?是被兇手拿走了嗎?”又問于惠明道:“何司業走的時候,是一個人,還是有其他人同路?”
“他是一個人走的。
”
宋慈知道太學中門朝南而開,裡仁坊便在太學的南面,何司業往中門去,應是離開太學回裡仁坊的住處,可他為何又在深夜返回了嶽祠呢?他是活着時返回的嶽祠,還是死後被移屍回了嶽祠?宋慈沒有獲得新的線索,反而增添了不少疑惑。
“那個打掃嶽祠的齋仆是誰?”宋慈又問。
甯守丞應道:“就是跛腳李,走路一瘸一拐的那個。
”
太學裡的齋仆共有數十人,每日都會對太學各處進行灑掃,宋慈入學已近一年,大部分齋仆他都見到過,知道有一個腿腳不利索的老頭,走起路來一高一低,不知是誰最先叫起“跛腳李”這個綽号,總之人人都這麼叫,久而久之,那老頭本名叫什麼,反倒沒人在意了。
宋慈拿出手帕,将那首《賀新郎》題詞給五位學子看了,問道:“你們可有人認得這字迹?”
五位學子搖了搖頭,都不認得。
宋慈沒什麼需要再問的,讓五位學子去了。
他自己也走出了嶽祠,讓圍觀的學子都散了,然後把揭下的封條重新貼上。
他将寫有《賀新郎》題詞的手帕,以及裝手帕的皇都春酒瓶,全都作為證物收好,然後帶着許義穿過一座座齋舍,往雜房而去。
他打算去找跛腳李,問一問前夜嶽祠發生的事,看看與五位學子的講述有沒有什麼不同,也問一問清掃嶽祠時有沒有發現什麼特别的東西,畢竟兇手模仿巫易案在嶽祠僞造自盡現場,顯然是有意為之,說不定早就去過嶽祠,甚至留下過什麼痕迹。
雜房位于太學的東北角,共有十間,是所有齋仆日常起居之處。
雖說是用于起居,但雜房屋舍簡陋,房前堆放着各種雜物,搭晾着不少破衣爛布,擱置着幾輛闆車,看起來極為淩亂。
雜房裡的數十個齋仆,平日裡不但要負責太學的灑掃、廚食,還要拉運米面、肉菜、柴火、垃圾和各種雜物,起早摸黑,辛苦勞累,幾乎沒有休息之日。
好不容易到了除夕,終于可以休息一天,大部分齋仆都趕回家與親人團聚了,隻有少部分無親無故、無家可歸的齋仆留了下來,便是這少部分留下來的齋仆,也大都趁着閑暇無事,結伴上街逛耍去了。
宋慈和許義來到雜房時,隻有兩個年老的齋仆還在。
不過宋慈沒有白走一趟,這兩個留在雜房的老齋仆中,便有跛腳李。
跛腳李滿額頭的皺紋,頭發稀稀落落,坐在自己的床鋪邊,就着昏暗的燈光,正抱着一塊牌位仔細擦拭。
他的動作極為小心,尤其是牌位上“先妣李門高氏心意之靈位”等墨字,擦拭起來很是輕柔,似乎生怕不小心将墨字擦去了。
見來了人,他将牌位用白布仔細裹好,小心翼翼地收進一隻老舊的匣子裡,放在了床底下。
宋慈瞧見了這一幕,瞧見了牌位上的墨字,尤其是“先妣”二字,心想跛腳李這麼大年紀,還一直把亡母牌位帶在身邊,除夕之夜不忘拿出來擦拭幹淨。
念及亡母,他心中禁不住微微一痛。
他帶着許義,來到了跛腳李身前。
跛腳李怕生,見了生人,尤其是許義一身公差打扮,便局促起來,站在宋慈和許義面前,頭不敢擡,手腳也不知該往哪放。
他怯懦寡言,宋慈問起前夜之事,問一句他答一句,也沒說出什麼新鮮事,與方才那五位學子所講并無區别,又問他清掃嶽祠時有沒有什麼特别的發現,回答說隻清掃到一些香燭、紙錢和祭品,沒别的什麼。
倒是雜房裡另一個姓孫的老齋仆忽然插了句話:“大人說的是嶽祠着火那晚吧?小老兒倒是看見了一人,鬼鬼祟祟的……”
宋慈追問究竟,孫老頭道:“那是敲過五更後,小老兒起了床,準備去服膺齋打掃。
說出來不怕大人笑話,小老兒先前染了風寒,打掃齋舍時盡不了力,弄得不甚幹淨,幸虧有老李在。
”說着朝跛腳李看了一眼,“别看老李年紀大,卻什麼力氣活都幹得了,什麼苦都吃得下,他來太學有兩年了,還沒見他生過病呢,身子骨可比小老兒硬朗多了。
他本就要打掃持志齋,還來幫着小老兒打掃服膺齋,以前由咱們二人搬運的米面肉菜,這些天都是他一個人在搬運,沒有他幫忙,我這病哪能好得了這麼快?我病一好,就想着早點去做活,把前些日子沒做的補上,于是五更天便想着去服膺齋打掃。
當時老李也醒了,說外面冷,叫我天亮了暖和點再去,免得又惹風寒。
我不想别人說我偷奸躲懶,還是去了。
去服膺齋的路要從習是齋過,小老兒遠遠看見習是齋的門打開了,有一人從門裡邊鬼鬼祟祟地出來,朝嶽祠方向去了。
”
“你看見的那人,是太學學子吧?”宋慈問。
孫老頭連連點頭:“是啊,那人穿着學子衣服,是太學學子。
”
孫老頭所說的學子衣服,便是青衿服,所有太學學子,在太學裡都須穿青衿服。
宋慈知道那夜五更敲過後,他自己為了偷偷祭拜嶽飛,打開習是齋的齋門往嶽祠方向去了,孫老頭看見的定是他自己。
他指着自己道:“你那晚看見的人,是我吧?”
哪知孫老頭細瞧了宋慈幾眼,連連搖頭:“不是大人,那人比大人高,比大人瘦。
”
宋慈心裡一緊,道:“你可有看清那人的長相?”
“看清了。
”
“那人若是站到你面前來,你還能認出他嗎?”
孫老頭擺手道:“不用認,小老兒知道是誰。
”
宋慈本想着帶孫老頭到習是齋去,将齋中學子挨個辨認,看看能否認出當夜那個鬼鬼祟祟之人,哪知孫老頭竟說知道那人是誰。
“是誰?”
“就是大人被差老爺抓走時,那個站出來替大人說話的學子。
”
宋慈心中一驚:“劉克莊!”他眉頭微皺,道:“是韓太師到場後,那個替我說話,險些被甲士抓走的學子?”
“對對對!”孫老頭連聲道,“就是他!”
“你沒看錯?”
“小老兒雖然年老,眼睛倒還能使,看清楚了,錯不了。
”
“你看到他走出習是齋,往嶽祠方向去了,可有看到他去做什麼?”
“小老兒趕着去服膺齋打掃,就沒跟着他走。
他去做什麼,小老兒就不知道了。
”
在齋仆這裡已問不出更多東西,宋慈向孫老頭和跛腳李道了謝,帶着許義離開太學,向提刑司而去。
他要回提刑司大獄去見劉克莊,當面問個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