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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少年提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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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是巫易,各人題寫一句,還要從各自姓名中取出一字填入詞中,合為一阕《點绛唇》,這阕詞至今還留在瓊樓的牆壁上。

    便是那次題詞之後,我們遇見了楊家小姐。

     “當時楊家小姐從瓊樓外打馬而過。

    她本就姿容俊俏,又穿一身綠素衫,騎一匹高頭紅馬,當真比男兒還有英氣。

    瓊樓上除了我們四人,還有幾個學子,都是些膏粱子弟。

    那幾個膏粱子弟喝醉了酒,将上菜的店家女眷逼在牆角輕薄調戲。

    巫易想上前阻止,被李乾死死拉住,隻因那幾個膏粱子弟中,有一人名叫韓㣉,是韓太師的養子。

    韓太師沒有子嗣,隻有韓㣉這一個養子。

    韓㣉這個人,想必你也是知道的。

    ” 突然聽到“韓㣉”這個名字,宋慈的眉梢微微一動。

    此人是太學一霸,這麼多年一直在存心齋,還一直是個外舍生,逃學、鬥毆那是家常便飯,私試、公試是從不參加,成天流連青樓酒肆,沒人敢招惹,就連太學祭酒湯顯政都要懼他三分。

    宋慈當然知道韓㣉,而且不是來太學後才知道的,早在十五年前他還隻有五歲時,就已經認識此人了。

     真德秀繼續往下講道:“當時我們好不容易才考入上舍,隻需再有一年,通過一次升貢試,便可做官,若是得罪了韓㣉,那便是和韓太師過不去,隻怕會累及将來的仕途。

    就在巫易被李乾拉住不放時,路過的楊家小姐聽見女眷的尖叫聲,沖上樓來,揚起馬鞭,抽在那幾個膏粱子弟的身上,給那女眷解了圍。

    幾個膏粱子弟原本怒極,可一轉頭見楊家小姐姿麗貌美,竟反過來讪皮讪臉,對楊家小姐動手動腳。

    楊家小姐下得樓去,幾個膏粱子弟追纏不放,她便騎上馬,沖向那幾個膏粱子弟,當場将韓㣉撞斷了腿。

    她知道韓㣉是韓太師的兒子後,非但不怕,反而自報家門,說她名叫楊菱,叫韓㣉若是不服氣,就去裡仁坊楊宅找她。

    我那時已在臨安待了兩年,尋常所見女子,要麼是大家閨秀,要麼是青樓俗粉,可從沒見過她這般的奇女子。

     “說她是奇女子,那真是一點也不為過。

    這楊家小姐不事女紅,不待閨閣,也不梳妝打扮,整日騎馬外出,城裡城外,想去哪裡便去哪裡,想做什麼便做什麼。

    聽說她有段時間喜好射獵,常一個人騎馬出城,拿了弓箭去郊野山林,每次都能打些野雞野兔回來。

    後來聽說她又愛上了南戲,居然自學了南戲曲目中最有名的《張協狀元》,到北土門外的草台班子,倒拿錢給班主,得了登台的機會,非但沒砸了人家班子的名聲,反而把張協唱得有模有樣,得了不少彩聲。

    還聽說她曾得知一些隐逸名士的傳聞,為求真假,竟獨自一人進入深山裡尋仙訪道。

    你說這樣的女子,奇是不奇?” 宋慈不應真德秀的問話,隻道:“後來呢?” 真德秀道:“自瓊樓那事以後,從開春到入冬,我們四人一如既往,常約在瓊樓相聚,可要麼巫易不來,要麼何太骥爽約,同聚的次數越來越少。

    一開始我以為他們二人是為了準備升貢試,不願分心,便沒多想。

    後來臨近年關的一次聚會,我強拉硬拽,總算把他們二人都約去了瓊樓,本是為了歡飲一場,哪知他們二人卻在瓊樓上大吵一架,言語間提到了楊家小姐,鬧得不歡而散,我才知道他們二人早在瓊樓初見楊家小姐後,便對楊家小姐動了心,此後為了楊家小姐一直暗中較勁。

    當時巫易似與楊家小姐更為親近,争執之時,叫何太骥不要再去糾纏楊家小姐。

     “本以為隻是一次口頭争執,不承想轉過天來,何太骥竟向司業告發巫易私試作弊。

    司業一番調查,在何太骥的指引下,果真找到了巫易私試作弊的證據。

    巫易辯稱是冤枉的,說那證據是何太骥捏造的,可無論他怎麼自辯清白,司業都不信,最後依照學律,将他逐出太學,剝奪了為官的資格。

    巫易在臨安無親無故,無處可去,就在太學東頭的錦繡客舍住下,四處奔走訴冤,找過國子監,找過府衙,找過吏部,可根本無人睬他……” 宋慈的臉色一直波瀾不驚,這時卻突然一變,好似平靜許久的湖面被一顆突如其來的石子打破,而這顆突如其來的石子,便是“錦繡客舍”這四個字。

     “宋慈,你怎麼了?”真德秀注意到了宋慈的異樣。

     “沒什麼。

    ”宋慈搖了搖頭,“老師,你接着說。

    ” 真德秀繼續道:“巫易才學出衆,一場每月都會舉行的私試,題目簡單,又不重要,根本犯不着作弊。

    李乾與巫易一向關系親近,他知道巫易定是受了冤枉,認定是何太骥栽贓陷害,在一次喝醉酒後找何太骥理論,指責何太骥為了女人背信棄義,陷害朋友,言辭極為激烈。

    何太骥不甘示弱,與李乾争吵起來,斥責李乾私藏禁書,又罵李乾是個侏儒。

    兩人吵得不可開交,還動手打了起來。

    李乾本就體弱多病,哪裡是何太骥的對手,被打得鼻青臉腫,他氣不過,留下一句‘同齋忘恩負義,學官是非不分,這太學不讀也罷’,當晚便交還學牒退了學,氣沖沖地走了。

    更想不到的是,當天夜裡,巫易便……便在嶽祠自盡了。

     “巫易和何太骥就是這般鬧了不愉快,何太骥也沒想到巫易會自盡,這些年來,他時常歎悔,說他當年不該這麼做。

    隻是萬沒想到,如今連太骥也……唉,我們瓊樓四友,死的死,散的散,就隻剩了我一個。

    今夜除夕,我看着人人歡聚,不免又想起太骥,便來了這裡。

    我真是想不明白,到底是誰害了他?還要弄成巫易自盡那般……” 宋慈聽完這番講述,道:“老師,你們四友之中,除你之外,其他三人性情如何,為人怎樣?”在太學衆學官之中,宋慈與真德秀接觸較多,對真德秀還算了解,知道真德秀是太學中最看重學子的學官,與學子相處不像尊卑有序的師生,更像是平等相待的友人,除了平日裡的講經授課,還常與學子們坐論古今,啟發學子們如何修齊治平,經世緻用。

    但對何太骥,宋慈就不甚了解,隻知道何太骥在人前總是極嚴肅,至于巫易和李乾,他更是一無所知。

     “何太骥為人嚴肅深沉,做事治學都很嚴謹。

    當年朝廷封禁理學時,朱熹到福州古田的藍田書院避禍,在那裡著述講學,遠近學子雲集受教,我和太骥那時都還年少,慕名前往藍田書院,在那裡相識,也有幸得到了朱熹的親傳。

    從那以後,太骥就極重理學,對朱熹極為敬仰。

    巫易生在商賈之家,卻沒一點商賈之氣,對名利看得很淡,重情重義,為人又很風趣,很讓人覺得親近;他好書畫,尤其是書法,可謂太學一絕,當時不少達官貴人不惜重金求墨,他因此得了不少錢财,這些錢财除了捎給父母,大都拿來請我們喝酒了。

    我們四友之中,何太骥、巫易和我雖然家境不算大富大貴,卻也衣食無憂,唯獨李乾,家中極為貧苦。

    李乾早年喪母,他老父李青蓮原是衙門小吏,卻因得罪州官被趕出衙門,家道衰落,他老父不肯耽擱他的學業,将家中能變賣的東西都變賣了,供他到縣學念書,又供他到太學求學。

    因為窮苦,他在太學遭受過不少白眼,受過不少羞辱,所以他對功名看得很重,在學業上極刻苦,就盼着有朝一日能博取功名,出人頭地。

    我們四人雖性情各異,但出身都不顯赫,心腸也都不壞,所以能走到一處去。

    回想那時候的日子,人都在,有詩也有酒,無憂又無愁……” 宋慈忽然一句話,将真德秀從往昔拉回到了眼前:“老師之前說何司業為情所困,等了楊家小姐四年,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了頭,這話又怎講?” “何太骥一直對楊家小姐念念不忘,這四年來,他對楊家小姐的追求一直沒有斷過,可楊家小姐始終不搭理他。

    不久前我聽他說,楊家小姐對他态度有所轉變,終于答應與他見面了,他非常高興,迫不及待約我去瓊樓喝酒,把這事告訴了我。

    ”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真德秀回想了一下,道:“有五六天了。

    ” 宋慈想了一想,又問:“何司業可曾與人結仇?” “何太骥一向獨來獨去,除了我沒别的朋友,與旁人幾乎沒有來往,更别說結仇了。

    定要說結仇的話,他治學嚴謹,對違反學律的學子處罰很嚴,據我所知,不少學子都對他心懷不滿,可這總不至于殺人吧。

    ” “那他的家人呢?他家中親族關系如何?” “他沒有家人。

    他自小父母早亡,撫養他長大的叔父,也在他入太學後不久便去世了,從那以後,族中親人便與他斷了來往。

    他當上司業後,倒有親族來巴結他,全都被他轟出門外。

    他為了楊家小姐,一直沒有婚娶,一個人租住在裡仁坊。

    ” 宋慈記得真德秀講起初見楊菱時的場景,楊菱自報家門便是在裡仁坊,道:“何司業租住在裡仁坊,是為了能常見到楊家小姐吧?” “是啊,他租住之處,從窗戶望出去,便能望見楊家大門。

    可楊家小姐極少出門,隻在逢年過節時乘轎去淨慈報恩寺祈福。

    他這四年下來,在裡仁坊就沒怎麼見過楊家小姐,每到逢年過節時,他跟着轎子去到淨慈報恩寺,才能遠遠地望上楊家小姐一眼。

    ” 宋慈聽了這話,心中不免奇怪,隻因當年楊菱不施粉黛,不守閨閣,常常騎馬離家,敢一個人入山射獵,敢替素不相識的女眷出頭,鞭打當朝太師之子,大有巾帼不輸須眉的英氣,可這般女子,居然會變得深鎖閨閣,閉門不出,隻在逢年過節時乘轎去寺廟祈福,如此行為實在大相徑庭。

    他道:“淨慈報恩寺在城外西湖南岸南屏山下,從裡仁坊過去,距離可不近。

    ” “是啊,太骥每次都會跟着去,隻求能看上楊家小姐一眼,再遠他都甘願。

    ” “近來何司業可有什麼反常舉動?” “他與往常一樣,沒覺得他有什麼反常。

    ” 宋慈暗自思考了片刻,問道:“四年前巫易自盡時,最先趕到嶽祠的人是誰?” 真德秀回想了一下,道:“我若沒記錯,應該是幾個起早灑掃的齋仆,發現嶽祠起火後呼喊救火,許多學子都驚醒過來。

    我也是那時被驚醒後,與同齋們一起趕去嶽祠救火的。

    ” “當年老師趕到嶽祠時,現場是何狀況?” 真德秀回憶當年所見,臉上現出驚恐之色,道:“很大的火,門窗都在燃燒,屋頂都蹿出火來,連天都燒亮了。

    到處都是奔走救火的人,到處都是尖叫聲、呼喊聲。

    可火勢太大,難以靠近,再怎麼救火都無濟于事……到後來嶽祠燒光了,火勢變小,才終于将火撲滅……” “火滅之後,”宋慈道,“是如何發現巫易自盡的?” 真德秀歎了口氣,道:“巫易的屍體就懸在那裡,已經燒焦了,一擡頭就能看見。

    當時人人都以為隻是失火,沒想到還有人在裡面。

    此事很快報至府衙,府衙來了人,後來提刑司也來了人,運走了巫易的屍體,封鎖了現場。

    再到後來,就聽說提刑司查明了案情,是巫易被逐出太學後,前途盡毀,走投無路之下,才在嶽祠自盡……” “據我所知,當年火場中曾發現了一把鎖,在進門的位置。

    老師可還記得,那鎖是鎖住的嗎?” “發現了鎖?”真德秀搖了搖頭,“這我倒沒印象,隻聽說火場裡發現了巫易的詞,埋在他自盡的地方,就是剛才那首《賀新郎》。

    ” “當年嶽祠的門是常年上鎖嗎?” “是常年上鎖,那時嶽祠破敗不堪,不讓人進出,後來重修了嶽祠,才不再鎖門。

    ” 查問至此,宋慈不禁暗暗心想:“兇手殺害何司業,處處模仿當年的巫易案。

    真博士乃巫易好友,對巫易自盡一案定然十分關心,連他都不知道當年火場中發現鐵鎖一事,兇手卻知道用鐵鎖将嶽祠的門鎖住,足可見兇手對巫易案是多麼了解。

    ”沉思片刻,宋慈忽然問道:“老師,巫易自盡那晚,何司業人在哪裡?” “在齋舍。

    ”真德秀應道,“我記得很清楚,我和他都在齋舍。

    ” “他那晚一直在齋舍,沒有外出過嗎?” “他上半夜出去過。

    ” “出去做什麼?” “那晚他對李乾大打出手,氣得李乾憤而退學,後在我勸慰之下,他消了氣,覺得自己所作所為确實過分了些,便出去找李乾,想給李乾道歉,把李乾追回來。

    他在外面找了很久,所有李乾可能去的地方都去找過,可是沒有找到,最後一個人回來了。

    ” “他是什麼時辰回來的?” “我當時擔心太骥和李乾,一直沒睡。

    我記得是三更敲過不久,太骥就回來了,那之後我才睡着的。

    ” “這麼說,下半夜老師睡着之後,何司業有沒有再外出,你并不知道?” “這個……我确實不知。

    ”真德秀道,“對了,說起下半夜,我倒想起一事,那晚我們養正齋的火炭少了一筐。

    ” “知道是誰拿走了火炭嗎?” 真德秀搖頭道:“太學每月都會發放月錢,冬天時還會發放火炭。

    那筐火炭原本放在牆角,是留着過年用的,可下半夜一覺醒來,火炭就不見了,問遍同齋,都說不知道誰拿走了。

    ” 一提到火炭,宋慈自然而然想到了巫易一案中的暖坑,暖坑中埋的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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