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宋慈一字字道:“我要開棺驗骨。
”
劉克莊吃了一驚,道:“我隻聽說過驗屍,還從沒聽說過驗骨。
枯骨一具,還能驗出東西來?”
“有沒有東西,驗過才知。
”宋慈道,“但有一線希望,便當查驗到底。
”
這時,獄吏已替辛鐵柱洗淨血污,包好傷口,來向宋慈回禀:“宋提刑,都弄好了。
”
宋慈道了謝,讓獄吏下去休息。
獄吏掏出鑰匙,想給宋慈開門,宋慈卻道:“不必了,我今晚就待在這裡,煩你天亮時再來開門。
”
獄吏很是費解,心想宋慈已是提刑幹辦,又是除夕夜,大可不必再回牢獄裡待着。
他搖搖頭,自個去了。
劉克莊正打算繼續與宋慈商量開棺驗骨一事,忽聽斜對面牢獄中響起辛鐵柱的聲音:“宋提刑,我是被冤枉的。
”
劉克莊回頭,見辛鐵柱頭上裹着布巾,那布巾裹得歪歪扭扭,一看便是獄吏敷衍了事,再加上辛鐵柱渾身被縛,整個人橫在獄中,模樣極為滑稽。
他本就不待見辛鐵柱,再加上他記得韓侂胄在嶽祠說過,嶽祠一案須在上元節前查明,宋慈奉旨查辦此案,時間自然緊迫,于是闆起臉道:“宋大人有大案子要查,沒工夫聽你這個武學糙漢訴苦。
你有冤情,找審你的官員去,别來煩我家宋大人。
”
辛鐵柱怒道:“那幫當官的全是酒囊飯袋,我所說句句屬實,他們就是不聽!”
“宋大人,你看看,這武學糙漢又來了,一進大獄就大吼大叫,吵得不可開交。
稼軒公是何等人物,你說他是稼軒公的兒子,”劉克莊連連搖頭,“說什麼我也不信。
”
宋慈拍了拍劉克莊的肩膀,道:“别再叫我宋大人了。
”他從劉克莊的身邊走過,來到牢門邊,看着斜對面牢獄中的辛鐵柱,道:“你何冤之有?”
辛鐵柱道:“他們說我在紀家橋擄走了孩童,可我根本沒有幹過。
”
宋慈知道自己奉旨專辦嶽祠一案,本無權插手其他案件,但他如今從真德秀那裡得知,巫易和何太骥與楊岐山的女兒楊菱有莫大關聯,而辛鐵柱所涉及的擄人案,被擄之人正是楊岐山的獨子楊茁,也就是楊菱的親弟弟,那他自然要過問一下了。
他道:“你細細說來,到底是怎麼回事?”劉克莊還要插嘴,宋慈手一擡,示意劉克莊别作聲。
辛鐵柱便将今晚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
原來今夜除夕,辛鐵柱在武學憋悶太久,獨自一人外出走動。
武學與太學相鄰,隻有一牆之隔,出門也是前洋街,雖然街上燈市熱鬧,辛鐵柱卻無心賞玩。
他入武學已有三年,對《武學七書》學得不甚了了,可弓馬武藝練得極為純熟。
他從小敬愛父親辛棄疾,早年父親馳騁沙場,建功立業,令他心向往之,這才不習經義詩賦,轉而投身武學。
如今朝廷大有北伐之意,他推掉了武學本已為他安排好的地方官職,一心隻想參軍戍邊,沙場殺敵。
他原以為父親畢生以恢複中原為志,定會支持他,哪知父親知曉他的想法後,竟捎來家書,不準他加入行伍,還命捎信的仆人傳話,說他若不改變想法,今年就不要回家了,幾時回心轉意,幾時再回去。
辛鐵柱大感失落,從小到大,父親對他呵護太過,不願他有半點吃苦犯險,便連投身武學也是他苦苦求來,一想到這些,他就連日為此苦悶。
如今父親被朝廷重新起用,出知鎮江府,離臨安不遠,但辛鐵柱不願改變初衷,果真就選擇留齋,沒有回家過年。
今晚他與同齋們在齋舍裡喝酒,算是共慶除夕,同齋學子論及北伐,全都眉飛色舞,喝酒如飲水,個個醉得不省人事,他酒量最好,雖有醉意,卻沒倒下。
他心中煩悶,無處排遣,于是外出走動,心中所念,全是如何勸得父親改變想法。
可他心思愚魯,思來想去,總不知如何是好。
辛鐵柱在前洋街上走了沒多遠,便到了紀家橋頭。
他心煩意亂之際,忽見身前一位紅衣公子經過時,腰間落下了一塊白色玉佩。
紀家橋一帶人聲嘈雜,那紅衣公子沒發覺玉佩掉落,徑自走了。
辛鐵柱想撿起玉佩還給那紅衣公子,正準備彎腰伸手時,身旁忽然探出一隻腳來,踏在了玉佩上。
伸腳之人是個瘦子,生得獐頭鼠目,他用極快的速度撿起玉佩,塞進懷裡,裝出一副沒事發生的樣子,朝着與那紅衣公子相反的方向走了。
見那瘦子想将玉佩據為己有,辛鐵柱當即跟了上去,想叫那瘦子物歸原主。
那瘦子走了沒幾步,經過一耍藝攤時,一頭紮進圍觀看客當中。
他假裝觀看耍藝,實則悄悄貼在一位看客身後,将手伸向那看客腰間,試圖偷取錢袋。
辛鐵柱原以為那瘦子隻是霸占失物不還,沒想到竟是個竊賊,見其出手偷竊時毫不猶豫,顯然是個慣偷。
他想也不想,大步上前,一把拿住那竊賊的手腕。
那竊賊吃了一驚,回頭瞪着辛鐵柱,叫辛鐵柱放手。
辛鐵柱說破那竊賊的偷盜之舉,那竊賊卻矢口否認,說辛鐵柱平白無故污蔑他,還叫嚣着讓周圍人評理。
那看客摸了摸腰間,錢袋并未丢失,怕無端惹來是非,便沒敢站出來替辛鐵柱說話,周圍人不明究竟,也都置身事外看熱鬧。
辛鐵柱沒想到那竊賊惡人先告狀,倒打一耙。
他不善言辭,說不過那竊賊,懶得多費唇舌,就要抓那竊賊去見官。
那竊賊掙紮反抗,惹惱了辛鐵柱,辛鐵柱正無處發洩苦悶,三拳兩腳,将那竊賊揍得鼻青臉腫,又一腳踢翻在地。
那竊賊沒想到辛鐵柱竟敢當街打人,見辛鐵柱孔武有力,心想好漢不吃眼前虧,爬起身來就跑。
辛鐵柱豈肯饒他,在後緊追。
那竊賊奔上紀家橋,橋上行人紛紛避讓,可迎面而來的一頂轎子卻避讓不了。
那竊賊與轎夫相撞,雙雙失了重心,摔倒在地。
轎夫一倒下,轎子立刻傾斜砸地,晃了幾晃,還好穩了下來,沒有翻倒。
轎中響起了孩童的哭聲,一女聲道:“傷着了嗎?”孩童哭說沒有。
女聲道:“既沒傷着,男兒漢,哭什麼哭?”倒有責備之意。
孩童的哭聲很快止住了。
“出了什麼事?”伴随這聲問話,轎簾掀起一角,一個面戴黑紗的女子走下轎來。
此時辛鐵柱已趁那竊賊摔倒之機追上,一把揪住那竊賊的胳膊,喝道:“走,見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