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天有薄霧。
一大早,宋慈和劉克莊雙雙走出了提刑司大獄。
劉克莊按照約定去散布提刑官開棺驗骨的消息,去查問手帕上的題詞字迹,宋慈則在提刑司西側的役房裡找到了許義。
許義聽宋慈說想請他一起去楊家查案,高興得當場蹦了起來。
許義的年紀隻比宋慈稍大一些,剛入提刑司當差一個月,成天就盼着能親手查案緝兇,辦幾件大案,可平日裡都是被其他差役使喚,幹各種粗活雜活,昨晚能在太學跟着宋慈查案,他高興不已,今早宋慈又來請他一起外出查案,他當真喜出望外,片刻間便換好差服,收拾妥當,并按宋慈的吩咐備好了三份檢屍格目。
宋慈帶着許義出提刑司後,一路走街過巷,往裡仁坊而去。
雖是清晨,但今日是元日,千門萬戶早就爆竹連連,沿街院落歡聲笑語不斷。
宋慈一路行去,聽着這些隻在太平之世才會有的歡聲笑語,心中甚安。
楊家宅邸坐落于裡仁坊北面,紅牆綠瓦,高門大院。
楊岐山雖然無官無職,但仗着兄長是太尉,妹妹是皇後,在臨安城内有權有勢,便是一些在朝的高官,有時也不得不放低身段找他攀附關系。
宋慈和許義來到楊宅時,沿途的歡聲笑語再無所聞,眼前高門緊閉,宅中一片死寂。
楊茁昨晚失蹤,一夜沒找到人,今年這個元日,楊家上下自然無心慶祝。
許義上前叩門,宋慈則轉頭看向街邊。
就在楊宅大門的右側,街邊停着一輛馬車,那馬車裝飾極為華貴,車夫和仆役也都衣着光鮮,一看便是來自顯貴之家。
此時車夫正坐在車頭打盹,仆役也都在馬車周圍休息,由此可見,馬車主人并不在車中,想必是進入了眼前的楊家。
就在宋慈打量馬車之時,楊宅大門開了一條縫,一個門丁出現在門内。
那門丁見許義一身差役打扮,張口就問:“找到小公子了?”
許義道:“還沒找到。
”
“那你來做什麼?還不趕緊去找人!”門丁語氣冷漠。
“我們是來查案的。
”許義介紹身邊的宋慈,“這位是提刑司的宋大人。
”
門丁朝宋慈瞧了一眼。
他雖是個下人,但平日裡常有大小官員登門拜訪,因此臨安城内的達官顯貴他大都認識,一見宋慈是個不認識的年輕人,穿着還如此普通,顯然不是什麼高官顯爵。
“什麼宋大人?”他語氣中透着不屑。
“宋大人是浙西路提刑幹辦,專程前來查案。
”
“既然是幹辦,那進門的規矩,應該懂吧。
”門丁從門内伸出一隻手來,攤開在許義面前——這是明目張膽地要好處。
因為與皇後、太尉的關系,平時登門拜訪楊岐山的官員不在少數,那些有權有勢的大官,門丁自然客客氣氣不敢阻攔,至于那些小官小吏,門丁則會換一副臉色,不給些好處,便把人堵在門外,不給通傳。
許義皺眉道:“什麼進門的規矩?”
門丁“咦”了一聲,道:“你裝什麼傻,充什麼愣呢?”
許義并不是裝傻充愣,他剛當差不久,沒與這些高門大戶打過交道,不知道所謂的規矩,道:“進個門還要什麼規矩?你家小公子昨夜在紀家橋失蹤,宋大人是專程來查此案的。
”宋慈沒有對他說此行的真正目的,隻說了是來查案,他還以為宋慈是來查昨夜楊茁失蹤一案。
門丁冷冷一哼:“老爺吩咐過,今早誰都不見!”說完便要關門。
許義有些着惱,抓住門沿不讓關上,道:“你這人怎麼這樣?”
“說了不見,就是不見,還不撒手?”見許義不撒手,門丁又朝宋慈斜了一眼,“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一個芝麻大點的幹辦小官,也敢來這裡撒野!”
許義道:“你别狗眼看人低!”
“你罵誰是狗呢?”門丁一臉兇相,忽然拉開門,一把将許義推了個趔趄。
許義氣不打一處來,正要沖上去理論,宋慈忽然道:“許大哥,不必跟這人一般見識,我們走。
”
許義回頭看着宋慈:“宋大人,就這麼算了?”
“無妨,人家既然不歡迎,我們走便是。
”宋慈故意提高了說話聲,“回頭楊老爺問起來,就說提刑司已有線索,本可以找到小公子,奈何我們登門拜訪,卻被人攔住不讓進,以緻錯過時機,再也找不着小公子。
”一邊說話,一邊離開。
“是,宋大人。
”許義瞪了門丁一眼,跟着宋慈往外走。
身後忽然傳來門丁的聲音:“等等!”
宋慈停下腳步,回頭道:“還有何事?”
“你剛剛說什麼?”門丁道,“你有線索能找到小公子?”
宋慈點了一下頭。
“那好,你在門口等着,我進去通報老爺。
”
“不必了。
煩你轉告楊老爺,若他還想找到小公子,就請他親自來提刑司找我。
”宋慈轉身就走。
門丁知道楊岐山把楊茁的安危看得比什麼都重,若是楊岐山知道原本有機會可以找到楊茁,卻因為他的疏忽怠慢而耽擱了,那他真是吃不了兜着走。
他三步并作兩步搶到宋慈身前,攔住宋慈道:“你别就這麼走啊。
我家老爺是什麼人,怎麼可能去提刑司見你一個幹辦?先進門吧。
”
宋慈駐足不動:“我一個芝麻大點的幹辦小官,豈敢在貴宅撒野?”
換作以往,别說是提刑幹辦,便是更大些的官,敢這麼說話,門丁早就将人轟走了。
可此時門丁暗自掂量了一下利害,不得不忍住一肚子怨氣,賠了笑臉,換了語氣:“宋大人,小的剛才多有冒犯,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快請進門吧。
”
宋慈指着許義道:“這位許大哥,是提刑司的差役。
”
門丁心裡暗罵,嘴上卻道:“差役大哥請。
”擡手請二人進門。
許義見宋慈三言兩語便讓那門丁服了軟,不由得大為佩服。
宋慈不再為難那門丁,跨過門檻,進了楊宅。
一入楊宅大門,宋慈立刻扭頭看向右側,那裡是一片空地,停放着兩頂裝飾華貴的轎子,想來是楊家人出行所用。
門丁将大門關上,引着宋慈和許義朝就近的方廳走去。
“你家小姐何在?”宋慈問道。
門丁應道:“小姐尋了小公子一宿,才從外面回來,回西樓歇息了。
”
宋慈心想:“楊小姐既已回來,那她昨晚乘坐的轎子,想必也擡回來了。
”不由得回過頭去,又朝那兩頂轎子望了一眼。
門丁将宋慈和許義引入方廳,道:“二位在此稍坐,老爺在花廳與人商談要事,我這就去通報。
”
宋慈想起大門外停着的馬車,知道有人登門拜訪楊岐山,門丁這話應該不是敷衍,便點了點頭。
門丁快步去了,穿過兩條折廊,經過一片假山湖,急匆匆趕到宅邸東側的花廳,卻被一個管家模樣的人攔住了。
“你慌慌張張亂跑做甚?”那管家道。
門丁如實說了提刑司來人查案一事,管家卻道:“老爺吩咐過,不許任何人進花廳打擾。
”
“可提刑司的人說有線索,能找到小公子。
”
“那也得等老爺出來再說。
”管家聲音雖低,語氣卻不容更改。
他說話之時,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緊閉的花廳門。
此時此刻,就在這扇緊閉的花廳門後,三個人正在議事。
三人之中,一人是楊岐山,另一人是楊岐山的長兄,也就是當朝太尉楊次山,還有一人,則是浙西路提點刑獄公事元欽。
楊次山今早天不亮就入宮參加了正月初一的大朝會,随後馬不停蹄地趕來楊家,年過六旬須發皆白的他,臉上卻沒有絲毫疲憊之色。
他坐在上首,拿起茶盞,慢悠悠地呷了一口,道:“如此說來,韓侂胄這隻老狐狸,又想在這樁舊案上做文章。
看來他不鬥倒我楊家,是不會罷休了。
”
元欽坐在下首,道:“太尉盡管放心,巫易案做得滴水不漏,早已是鐵案如山,更何況時隔四年,當年的證物早已銷毀,沒有任何證據可查,無論如何也翻不過來。
”
“那何太骥的案子呢?兇手是誰,故意模仿當年的舊案,又是何用意?”
“何太骥一案,下官尚未查清,還不知兇手是誰。
”
楊岐山沒有坐着,而是在楊次山和元欽之間焦躁不安地來回踱步。
他似乎對楊次山與元欽的對話一點也不關心,自顧自地唉聲歎氣。
楊次山略作沉吟,道:“你說何太骥的案子,會不會是韓侂胄所為?他想借此機會,重翻舊案。
不然為何剛出了命案,他本人便出現在嶽祠,還帶去了甲士,顯然是早有準備。
”
元欽搖頭道:“若是如此,韓太師就該找一個親信之人來查案,而不是用一個太學學子。
”
“你怎知那太學學子就不是韓侂胄的親信?”
“下官已去太學查過學牒,宋慈此人,是前廣州節度推官宋鞏之子。
”
“宋鞏?”楊次山道,“這名字倒有些耳熟。
”
元欽提醒道:“就是十五年前進京趕考,因為妻子被殺一案,鬧得滿城風雨的那個宋鞏。
”
楊次山一臉恍然狀,道:“難怪這麼耳熟。
”随即微微皺眉,“韓侂胄居然保舉宋鞏的兒子來查案,這倒是令人意想不到。
”又問:“這個宋慈,已在查巫易的案子了?”
“宋慈是查閱過巫易案的案卷,不過太尉放心,案卷上沒有任何破綻,他查不出來什麼。
宋慈一個太學學子,在臨安沒有任何背景,雖說有些驗屍本領,卻也不足為慮。
”
楊次山拿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道:“韓侂胄這個人,心狠手辣又老謀深算,他敢用一個太學學子查案,還故意安排成你的屬官,必是有備而來。
隻怕他還另有後手,用得好了,能抓住我楊家的把柄,甚至扳倒我楊家,扳倒楊皇後,若是用得不好,頂多犧牲一個太學學子,他沒任何損失,也不用明面上與我楊家為敵。
韓侂胄啊韓侂胄,這隻老狐狸。
”
“太尉勿慮,有下官在,四年前沒出任何岔子,四年後也不會。
”
楊次山卻道:“大江大河都過了,就怕陰溝裡翻船。
”
“下官明白。
”
楊次山與元欽對話之際,楊岐山一直來回踱步。
這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對楊次山道:“大哥,區區一個太學生,諒他也查不出什麼,你就别擔這心了。
”又沖元欽道:“你說巫易的案子是鐵案如山,無論如何也翻不過來,既然如此,你就别管巫易的案子,也别管什麼何太骥的案子,先把我的茁兒找到!茁兒一夜沒回來,外面天寒地凍,也不知他餓着沒,凍着沒……”
“楊老爺,下官已派出所有人手查找了一宿,此刻還一直在找。
小公子失蹤很蹊跷,毫無痕迹可循,目下已尋遍了全城,實在是找不到人。
”
“你這個提刑是怎麼當的?”楊岐山道,“臨安城就那麼大,你卻連個三歲小孩都找不到?”
“楊老爺不必心急。
找不到人,不見得就是壞事,小公子多半是被人所擄,應該不至于在外受凍挨餓。
”
楊岐山瞪眼道:“茁兒被人所擄,你居然說……說不是壞事!”
“岐山,”楊次山忽然道,“你怎麼跟元大人說話的?”
“大哥,失蹤的是茁兒啊!我隻有這麼一根獨苗,他才三歲……”
楊次山嗓音發冷:“是你一個兒子重要,還是我整個楊家重要?”
一句話,說得楊岐山不吭聲了。
楊次山又向元欽道:“聽說昨晚被捕的那個武學生,是辛棄疾的兒子?”
元欽應道:“下官已親自審過,那武學生名叫辛鐵柱,确是辛棄疾之子。
不過他與小公子失蹤一事,應該沒有關聯。
”
“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
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裡如虎。
”楊次山将茶杯捏在手中緩緩搖晃,“辛棄疾一向主戰,與韓侂胄皆力主北伐。
主戰派之中,名望最重的,便是這個辛棄疾,他被韓侂胄起用,出知鎮江府,前陣子登臨京口北固亭,一阕《永遇樂》傳入臨安,大街小巷,婦孺皆知,朝野内外,莫不振奮,就連朝會之上,聖上都忍不住當着衆臣吟誦。
”他言說至此,腦中不由得想起了三天前垂拱殿裡那場大議北伐的朝會。
當時垂拱殿内一片沉寂,皇帝趙擴吟誦完辛棄疾的詞後,提到将親臨太學視學一事,尤其強調要專門去一趟嶽祠,緊接着話鋒一轉,說“當此銳意進取之時,卻總有一些反對之聲冒将出來”,說完便一臉不悅地坐在龍椅上,發下一封奏疏,讓下面站立的群臣傳閱,商讨如何處置。
奏疏來自武學博士魏了翁,疏中論及北伐,言辭甚為激烈,說大宋“綱紀不立,國是不定,風俗苟偷,邊備廢弛,财用凋耗,人才衰弱”,又說金國“地廣勢強,未可卒圖,求其在我,未見可以勝人之實”,還說貿然北伐,是“舉天下而試于一擲,宗社存亡系焉”。
趙擴繼位已有十一年,從繼位之初就對自己向金國稱臣的屈辱地位甚為不滿。
如今改元開禧,那是取太祖皇帝“開寶”年号和真宗皇帝“天禧”年号的首尾二字,以示恢複之志。
趙擴有意北伐,韓侂胄正是因為力主對金國強硬,主張恢複中原,才能深得趙擴信任,執掌朝政十年而不倒。
朝野上下都知道皇帝的北伐之志,也知道韓侂胄打壓反對北伐之人,可總有人上書谏言。
比如半年前武學生華嶽就曾冒死上疏,說北伐必将“師出無功,不戰自敗”;又說韓侂胄“專執權柄,公取賄賂”;更将朝中依附韓侂胄的一幹官員如右丞相陳自強、樞密都承旨蘇師旦等人罵了個遍,當即被削去學籍,下獄監禁。
見華嶽落得如此下場,文武官員再沒人敢公開反對北伐,直到魏了翁呈上這封奏疏。
趙擴的意思再明白不過,那就是要狠狠地處罰魏了翁,以儆效尤。
可這場原本是為了讨論如何處置魏了翁的朝會,最終卻演變成了一場針對北伐的大議論。
群臣之中,那些反對北伐的官員,心知針對北伐的各種準備已在緊鑼密鼓地進行,眼前這場朝會恐怕是最後能谏阻北伐的機會了。
當蘇師旦奏言魏了翁“對策狂妄”後,權工部侍郎葉适第一個站出來反對北伐,說“輕率北伐,至險至危”。
權刑部侍郎兼直學士院李壁當即反駁,說“天道好還,中國有必伸之理;人心效順,匹夫無不報之仇”。
簽書樞密院事丘崈緊跟着出列,說“中原淪陷近百年,固不可一日而忘,然兵兇戰危,若首倡非常之舉,兵交勝負未可知,則首事之禍也,恐将誤國”。
此後不斷有官員出列,群臣逐漸分為兩派,你一言未罷,我一語已出,方才還一片沉寂的垂拱殿,轉眼吵得不可開交。
韓侂胄一直氣定神閑,看不出情緒上有任何變化。
可趙擴的臉色卻是越來越難看,最終忍無可忍,喝止了這場議論,向少數沉默不語的官員投去目光,問其中的楊次山道:“太尉一言不發,不知有何高見?”
楊次山知道趙擴北伐之心已決,聖意難違,也知道韓侂胄深得趙擴信任,權位牢固,此時還不是公然與之為敵的時候,因此顫顫巍巍地出列,垂首答道:“老臣愚鈍,一切憑皇上聖斷。
”
楊次山在朝會上不敢公然提出反對,此時私下裡與元欽會面,卻用不着再作遮掩,道:“有辛棄疾在,他廉頗老矣尚能飯,振臂一呼,北伐聲浪便一日高過一日,韓侂胄的權勢也一日盛過一日。
若此時辛棄疾之子擄劫幼童、身陷牢獄的事傳出,正可以打壓辛棄疾如日中天的名望,挫一挫韓侂胄的氣焰。
”
元欽明白楊次山的言下之意,應道:“下官知道該怎麼做。
”
楊岐山在旁聽得這話,想到楊次山壓根不把楊茁的失蹤當回事,隻一心借題發揮,算計政敵,氣得一跺腳,又來回踱起了步。
楊次山道:“别在我面前晃來晃去。
”
楊岐山心中氣惱,卻不敢在楊次山面前造次,索性拉開大門,一個人又氣又急地走出了花廳。
花廳外,管家一直守着,門丁也已等候多時。
一見楊岐山出來,門丁急忙迎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