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提刑司來了人,說是有線索,能找到小公子。
”
楊岐山原本氣急敗壞,一聽這話,頓時兩眼放光:“當真?人呢?”
門丁道:“就在方廳。
”
“快……快帶我去!”楊岐山急得有些語無倫次。
門丁忙引着楊岐山,往方廳而去。
管家見楊岐山雖然出來了,但楊次山和元欽還在花廳中議事,于是依舊守在花廳門外,以免有人入内打擾。
楊岐山跟着門丁趕到方廳,還沒跨進廳門,便道:“找到茁兒了?!”聲音發顫,透着莫大的驚喜。
方廳之中,許義已等候多時,宋慈卻不見了蹤影。
許義昨晚在紀家橋一帶幫忙尋找過楊茁,當時便見過楊岐山,此時認出是楊岐山親自到來,忙從椅子裡起身,道:“楊老爺,小公子還沒找到。
”
“不是說有線索了嗎?”
“線索一事,小的不清楚,隻有宋大人知道。
”
“你家大人在哪兒?”
“宋大人往西樓尋小姐去了,他命小的在此等候楊老爺。
”
楊岐山聽了這話,轉身就要往西樓趕。
他剛趕出幾步,忽又想起了什麼,回頭道:“你家大人姓宋?”
許義點了點頭。
“他叫什麼名字?”
“宋慈。
”許義答道。
楊岐山心神一緊,暗道:“莫不是韓侂胄派來查案的那個宋慈?他怎麼跑來我這裡了?他去尋菱兒做什麼?”加急腳步往西樓趕。
許義見楊岐山如此着急,隻道是為失蹤的楊茁而急,忙跟在後面,一起趕往西樓。
此時此刻,宋慈已去到西樓,見到了楊菱。
先前門丁趕去花廳通報時,前腳剛離開,宋慈後腳便出了方廳。
宋慈此次來楊家,隻為找楊菱,一來打聽巫易和何太骥的案子,二來順道查問楊茁失蹤一事。
他讓許義留在方廳中等候,他獨自一人向西樓而去。
楊家宅邸很大,樓閣衆多,他雖不知西樓具體位于何處,但既然是西樓,隻要往西去,便錯不了。
不過在去西樓之前,他還有一件事要做。
他回到大門右側的那片空地,來到那兩頂轎子前。
他不知道昨晚楊菱和楊茁乘坐的是哪頂轎子,于是将兩頂轎子裡裡外外都查了個遍。
他心中明了,暗道:“果然如此。
”
查完了轎子,宋慈便尋西樓而去。
他在楊宅中一路西行,沿途穿過了好幾條折廊,經過了不少亭台樓閣,卻沒有遇到一個下人,想來下人們都外出尋找楊茁去了。
直到來到楊宅西側一座竹子掩映的閣樓前,他才遇到了一個婢女。
那婢女剛從閣樓中輕手輕腳地退出來,掩上了門,端着放有幾個碗碟的托盤,正要離開,一轉身見到宋慈,吓得手一抖,托盤傾斜,一個瓷碗掉了下來。
那婢女一驚,以為要聽見瓷碗摔碎的刺耳響聲,不由閉上了眼睛。
哪知這響聲始終沒有響起,她睜眼一看,掉落的瓷碗正抓在宋慈手中。
她松了口氣,用責怪的眼神打量宋慈,道:“你是什麼人?”
宋慈朝那婢女手中的托盤看了一眼,見碗碟中是一些豆糕、糍粑之類的點心,有不少殘渣,都是吃剩的。
他将瓷碗放回托盤,手上黏糊糊的,低頭看了一眼,原來是粘上了瓷碗中殘剩的蓮子羹。
他擡頭看着那婢女,道:“提刑司前來查案,請問你家小姐何在?”
那婢女聽見“提刑司”三字,不禁将托盤抓緊了些,轉頭看了一眼閣樓,對宋慈道:“小姐一宿沒合眼,剛剛才睡下,你莫……莫去打擾。
”
宋慈擡眼看着眼前這座閣樓,心道:“原來這裡就是西樓。
”他見西樓的一側栽種了不少竹子,算是一小片竹林,不禁想起何太骥後背上的那些筍殼毛刺。
他徑直向那片竹林走了過去。
竹林裡落了不少枯黃的竹葉和筍殼,看起來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打掃過了。
他觀察那些竹葉和筍殼,尤其是筍殼,尋找其中有沒有破損開裂的,倘若有,就說明曾被人踩過或壓過。
那婢女立在西樓前,端着托盤,蹙着柳眉,莫名其妙地望着宋慈,不知宋慈到底在幹什麼。
宋慈圍繞那片竹林轉了兩圈,重新回到西樓門前。
那婢女見宋慈又走了回來,道:“我說了小姐在休息,你莫要來打擾。
”
宋慈向那婢女點點頭,忽然高聲道:“楊小姐,在下提刑司幹辦,前來查案,有事相詢!”
那婢女吃了一驚,道:“你這人怎麼……怎麼這樣?小……小點聲!”
西樓裡忽然傳出一個女子的聲音:“茁兒的事,我早已說清,大人請回吧。
”
“在下前來,不單問楊茁失蹤一事,還另有所詢。
”
那女子回應道:“大人所詢何事?”
“巫易案。
”
西樓裡沒了聲音,寂靜了片刻,忽然吱呀一響,門開了,一個一身素綠裙襖的女子出現在門内。
婢女忙叫了聲:“小姐。
”
門内那女子便是楊菱。
她黑紗遮面,隻露出眉眼,僅是這露出的眉眼之間,也是自有英氣。
她打量了宋慈一眼,道:“大人看着眼生。
”昨夜楊茁失蹤後,提刑司的人都趕去紀家橋尋找楊茁,她與那些人都見過面,卻沒見過宋慈。
“在下宋慈,本是太學學子,蒙聖上厚恩,辟為提刑幹辦,奉旨查辦嶽祠一案。
”宋慈取出腰牌,示與楊菱。
楊菱看了一眼腰牌,向那婢女道:“婉兒,你先下去吧。
”
婉兒應了聲“是”,氣惱地瞪了宋慈一眼,這才端着托盤退下了。
“大人想問什麼?”楊菱依舊站在門口,似乎不打算請宋慈入樓稍坐。
宋慈也不在意,就立在門外,道:“關于巫易自盡一案,小姐但凡知道的,都請實言相告。
”
“大人來找我,想是知道我與巫公子的關系了?”
“略有所聞。
”
“可惜大人找錯了人,我雖與巫公子有過來往,但對他的死所知不多,隻知他被同齋告發作弊,被逐出太學,因而自盡。
”
“你也認為巫易是自盡?”
“人人都這麼說,提刑司也是這麼結的案,難道不是嗎?”
宋慈不答,問道:“巫易死前幾日,其言行舉止可有異常?”
“那時我已與他斷了聯系,他言行舉止如何,我并不知道。
”
“你幾時與他斷了聯系?”
楊菱回想了一下,道:“他自盡之前,約莫半月。
”
“為何要斷聯系?”
“家裡人不許我與他來往。
”
“巫易有一首《賀新郎》,據我所知,是為你而題。
在他上吊之處,發現了這首詞,題在一方手帕上。
此事你可知道?”
“我聽說了。
”
“那方手帕是你的,還是他的?”
“他以前贈過我手帕,但那首《賀新郎》我沒見過,想是與我斷了來往後他才題的吧,手帕自然也是他的。
”
“巫易若是因同齋告發一事而自盡,為何要将這方題詞手帕埋在上吊之處?”
“我說了,那時我與他已斷了來往,他為何這麼做,我當真不知。
”
“那何太骥呢?”宋慈道,“這四年來,你一直對他置之不理,為何最近卻突然改變态度,答應見他?”
“我答應見何公子,是因為我知道他一直在等我。
我想告訴他,我與他之間沒有可能,讓他徹底死心。
”
“你與他見過了嗎?”
“見過了。
”
“什麼時候的事?”
“幾天前。
”
“幾天是多少天?”
楊菱想了一下,道:“有六天了。
”
宋慈看了一眼閣樓旁栽種的竹子,道:“你們是在哪裡見的面?是在這西樓嗎?”
“我怎麼可能讓他進我家門?”楊菱道,“我是在瓊樓見的他。
”
“你們在瓊樓見面,可有人為證?”
“瓊樓的酒保應該知道。
”
“那次見面後,你還見過他嗎?”
“沒見過。
”
“他有與人結仇嗎?”
“這我不知道,我對他不了解。
”
“那巫易呢?巫易可有與人結仇?”
楊菱略作回想,道:“太學有一學子,名叫韓㣉,是韓侂胄的兒子,巫公子曾與他有過仇怨。
”
“什麼仇怨?”
“我以前得罪過韓㣉,韓㣉私下報複我時,巫公子替我解了圍。
韓㣉因此記恨在心,時常欺辱巫公子。
”
“除了韓㣉,巫易還與誰結過仇?”
“我所知的便隻有韓㣉。
”楊菱頓了一下,又道,“巫公子與何公子之間曾鬧過不快。
”
“什麼不快?”
“聽說他二人在瓊樓發生過争執。
”
“為何争執?”
“為了我。
”楊菱沒有尋常閨閣小姐的那種羞赧,很自然便說出了這句話。
巫易與何太骥在瓊樓發生争執一事,宋慈已聽真德秀說過。
他又問:“你方才說巫易曾贈過你手帕,那上面也有題詞嗎?”
“有的。
”
“手帕還在嗎?”
“還在。
”
“可否給我看看?”
楊菱猶豫了一下,道:“大人稍等。
”轉身走回樓中,片刻之後,取來了一方手帕。
楊菱将手帕交給宋慈,動作非常小心,顯然對那手帕極為珍視。
宋慈接了過來,見手帕已然泛黃,其上題有一首《一剪梅》:
水想眉紋花想紅,煙亦蒙蒙,雨亦蒙蒙。
胭脂淡抹最傾城,妝也花容,素也花容。
憑樓想月摘不得,思有幾重,怨有幾重?食不解味寝不寐,行也思侬,坐也思侬。
楊菱道:“這是初相識時,巫公子贈予我的,我一直留着。
”
宋慈一字字看下來,觀其筆墨,果然如真德秀所言,飄逸灑脫,靈動非凡。
宋慈之前翻看巫易案的案卷時,案卷上寫有那首《賀新郎》,但那是書吏抄錄案卷時謄寫上去的,至于原來題詞的那方手帕,作為證物,在結案後會在提刑司保存一段時間。
然而提刑司就那麼大,每年處理的刑獄案件又多,各種證物堆積如山,不可能将所有證物一直留存,是以每隔一段時間,便會銷毀一批舊案證物,隻保留案卷。
時隔四年,那方手帕,以及巫易案的各種證物,均已銷毀,今早宋慈去找許義時,特意問過保管案卷的書吏,得知證物已銷毀一事。
宋慈沒見過那方手帕,也就沒見過巫易的筆迹,隻聽真德秀一面之詞,不可輕信。
此時他親眼見到了巫易的筆墨,果然與何太骥案中的手帕題詞有着天壤之别,絕非出自同一人之手。
宋慈看着眼前這首《一剪梅》,心裡想的卻是那首《賀新郎》。
巫易當年題寫《賀新郎》時,為何不題在紙上,而是題在手帕上?他有過贈送楊菱題詞手帕的舉動,也許是想将這首《賀新郎》贈予楊菱。
他那時與楊菱斷了來往,見不到心愛之人,日日愁苦,這才寫出了這首詞,詞中“休此生”“生死輕”等句,已然透露出了死意,難道他是為情所困,這才自盡?宋慈原本笃定巫易不是自盡,但此時得知楊菱曾與巫易斷絕過來往,而且是在巫易死前不久,不禁生出了一絲猶疑。
宋慈将手帕還給了楊菱,道:“楊小姐,聽說你這些年少有出門,隻在逢年過節時去淨慈報恩寺祈福。
巫易就葬在淨慈報恩寺後山,你去祈福時,會去祭拜他嗎?”
“我去淨慈報恩寺祈福時,偶爾會順道去祭拜巫公子。
今日歲始,若非茁兒出事,我本也打算去的。
”
“既然如此,有一事,我須告知你。
”宋慈道,“今日午後,我會在淨慈報恩寺後山,開棺查驗巫易的遺骨。
”
楊菱一直波瀾不驚,眼神毫無變化,此時眼眸深處掠過一絲驚訝,道:“開棺驗骨?”
宋慈點了點頭:“我懷疑當年巫易并非自盡,如今時隔四載,證據全無,要想查驗究竟,唯有開棺驗骨,方有可能尋得線索。
”
楊菱聽了這話,若有所思,默然無言。
宋慈又道:“還有一事,昨夜楊茁失蹤,有一武學生受牽連被抓。
那武學生是無辜的。
還請你早日放還楊茁,不要連累無辜。
”
楊菱詫異道:“放還茁兒?大人這話何意?”
宋慈也不遮掩,直接道:“楊茁并沒有失蹤,是你将他藏起來了。
”
楊菱道:“大人何出此言?”
便在這時,楊岐山出現在了不遠處的折廊。
楊岐山在前,許義和門丁在後,三人快步向西樓趕來。
“你就是宋慈?”楊岐山趕到西樓,未及喘氣便道,“你當真有線索,能找到茁兒?”
許義知道宋慈沒見過楊岐山,忙道:“宋大人,這位就是楊老爺。
”
宋慈看了楊岐山一眼,沒有立刻回答楊岐山的問話,而是對楊菱道:“你當真不肯把人放還?”
“子虛烏有之事,你叫我如何放還?”
“好。
”宋慈轉頭看着楊岐山,“楊老爺,請随我來。
”
宋慈邁步便走。
楊岐山剛剛趕到,哪知宋慈立馬又要離開。
他不知宋慈要去幹什麼,追着宋慈打聽楊茁的下落,宋慈隻是不答。
楊菱不明就裡,掩上西樓的門,也跟了去。
宋慈徑直穿過大半個楊宅,來到大門右側兩頂轎子停放之處,道:“楊老爺,這可是你家的轎子?”
楊岐山不知宋慈為何有此一問,應道:“是啊。
”
“平時都是誰在乘坐?”
楊岐山如實說了,左邊那頂較大的轎子,是他本人出行所用,右邊那頂較小的轎子,是楊菱在乘坐。
“楊老爺,我确有線索,可找到小公子。
”宋慈指着右邊那頂楊菱乘坐的轎子,“線索就在這頂轎子當中。
”
楊岐山不解道:“轎子?”
“昨夜除夕,城中處處是人,紀家橋亦是如此。
小公子失蹤時,一個武學生正當街抓賊,那賊挾持了楊小姐,引得衆人圍觀。
我聽說當時有數百人之多,将紀家橋兩頭圍得水洩不通。
如此衆目睽睽之下,小公子從轎子裡下來,無論他是自己下轎,還是被人擄走,總該有人瞧見才對。
數百之衆,又不是寥寥幾人,居然無一人看見小公子,你不覺得奇怪嗎?”
楊岐山聽了這話,也覺得奇怪,道:“那是為何?”
“那是因為,從始至終,小公子根本就沒有離開過轎子。
”
楊岐山詫異道:“可是轎子裡沒有人啊。
”
“楊小姐當衆掀開過轎簾,所有人親眼所見,轎中的确空無一人。
可是轎中無人,卻可藏人。
”宋慈撩起右邊那頂轎子的轎簾,進入轎廂,拿起坐墊,掀起座闆,露出了底下的轎櫃。
“這轎櫃平時用于存放物品,蓋上木闆,便是座位。
轎櫃不大,成人自然不可能藏身其中,容下一個三歲孩童卻是綽綽有餘。
”他一邊說話,一邊從轎中出來,“想必昨夜小公子便是藏在這轎櫃之中,所以任憑你們在城中如何尋找,都不可能找得到人。
”
楊岐山一臉驚詫地看向楊菱:“當……當真?菱兒,你……”
楊菱冷漠地看了楊岐山一眼,楊岐山後面的話便沒有說出來。
她看向宋慈,眼神如常:“大人,你錯了。
”
“錯在何處?”
“昨夜我和茁兒外出時,乘坐的轎子不是這一頂。
”
此話一出,宋慈有些始料未及,不由得微微凝眉。
“我在汪記車馬行租了一頂轎子,轎夫也是車馬行的人。
”楊菱道,“轎子今早已歸還車馬行,大人若不信,汪記車馬行就在街對面,你大可過去查問。
”
許義忍不住小聲插了句:“宋大人,小的昨夜去了紀家橋,見過那頂轎子,的确……的确不是這一頂。
”
宋慈道:“小姐家中既有轎子,為何還要租轎出行?”
楊菱道:“汪記車馬行的店主曾有恩于我,我外出時租用他家的轎子,算是照顧他的生意。
”
宋慈似有所思,沒再說話。
就在這時,一個女聲忽然遠遠傳來:“我的兒啊……我可憐的兒啊……我兒在哪?我兒在哪……”聲音聽來凄苦,凄苦中又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