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的話,我不大相信,還是去了淨慈報恩寺打聽,可半點消息也沒有……”
宋慈想起上午在熙春樓時,雲媽媽曾說蟲娘是跑過一次的人,原來是為了去淨慈報恩寺打聽月娘的下落,也正是那一次偷偷出城,才讓劉克莊在蘇堤上遇見了她。
他回想當日蘇堤上所見,确實有一算命先生攔住蟲娘算過卦,便問道:“那算命先生指點你去何處尋人?”
“那算命先生說,栖霞嶺後有一太平觀,叫我去那裡捐上十貫香油錢,就能尋見月娘。
我當天去了,可月娘還是尋不到。
”
宋慈想了一想,當務之急是替辛鐵柱證明清白,以及查清嶽祠案的真相,至于蟲娘所求之事,隻有另抽時日去查證,于是道:“月娘失蹤一事,改日我到熙春樓來找你,再行詳說。
此間事已了,你先回吧。
”宋慈起身準備離開,想了一下又道,“我送你出去吧,姑娘請。
”
劉克莊已在提刑司外等了好長時間,終于等到宋慈和蟲娘出來。
見蟲娘安然無恙,劉克莊松了口氣,又追問宋慈蟲娘暈倒之事。
宋慈隻說是被罰站。
蟲娘一聽罰站,立刻便想到了夏無羁,臉上微微一紅。
宋慈道:“姑娘,我讓劉克莊送你回去,可以嗎?”
蟲娘尚未應話,劉克莊道:“你不一起走?”
“我還要去見元大人,晚些再回。
”
劉克莊以為宋慈不一起走,是為了給他創造與蟲娘單獨相處的機會。
他側身背對蟲娘,朝宋慈豎起大拇指,低聲道:“多謝了。
”他轉過身去,道:“蟲娘,我送你吧。
”
蟲娘輕語道:“不敢勞公子相送,小女子自己可以回去。
”
“你一個人回去,萬一再遇到韓㣉那夥人,那如何是好?還是我送你吧。
”
蟲娘沒再拒絕,道:“那就有勞公子了。
”
劉克莊見蟲娘答應了,心裡大為高興,以至于沒注意路面,沒走多遠就不小心撞到路邊一個花燈攤位,磕着了手臂。
蟲娘道:“公子,你沒事吧?”劉克莊笑道:“沒事,沒事!”将磕痛的手臂背到身後偷偷地甩動。
花燈攤位被他這一撞,一盞懸挂的花燈掉落在地上。
那花燈上繪有星月圖案,題着一句“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已摔得有些變形。
他不等攤販說話,将花燈拾起,掏錢買下了這盞花燈。
宋慈站在提刑司門口,見劉克莊手提花燈與蟲娘并肩走遠,這才轉身回提刑司,去往二堂。
宋慈走進二堂時,元欽正坐在案桌之後,閱覽着一份供狀。
在側首寬椅上,還坐着一個須發皆白之人,宋慈與此人四目相對,彼此多看了兩眼。
元欽介紹側首所坐之人,道:“宋慈,這位是楊太尉楊大人。
”
宋慈第一眼看見側首所坐之人,便認出是當日乘坐馬車前呼後擁離開楊宅的人,聽元欽這麼一說,才知道此人就是楊岐山的兄長楊次山。
“除夕夜失蹤的楊茁,是楊大人的子侄。
楊大人心系楊茁安危,特來提刑司……”
“元大人,”宋慈對楊次山來提刑司所為何事不感興趣,也不向楊次山行禮,甚至不等元欽把話說完,“吳大六指認辛鐵柱一事,我已查明……”
“吳大六的事,我早已查清。
”元欽手一擡,将手中供狀遞給宋慈。
宋慈不知元欽此舉何意,接過供狀,隻見上面有吳大六的簽字畫押,原來是吳大六新招認的口供。
他一邊看着供狀,一邊聽元欽說道:“我重新提審了吳大六,稍一用刑,他什麼都招了。
他與楊茁失蹤本無瓜葛,也與辛鐵柱素不相識,隻是記恨辛鐵柱捉他偷竊,又當街毆打他,這才誣告辛鐵柱指使他攔截轎子。
辛鐵柱雖是無辜蒙冤,但他武力拒捕,毆傷多名差役,受這幾日牢獄之災也是應該。
如今查明辛鐵柱是無辜的,我已放他出獄,讓他回武學了。
”
供狀所錄,一如元欽所說,宋慈看完供狀,知道辛鐵柱已經證明清白,他特地請蟲娘做證一事已沒有必要。
可他沒有因為辛鐵柱獲釋而感到高興,反倒暗覺蹊跷。
一日之内,吳大六接連兩次翻供,每一次都來得如此突兀,每一次都是經元欽提審便即改口,而且吳大六剛說從辛鐵柱那裡得了五貫錢花在熙春樓,随後雲媽媽便讓熙春樓的人作僞證,這未免太巧了些。
他一言不發地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想了片刻,忽然放下供狀,轉身就走。
“你去哪裡?”元欽道。
宋慈沒有回頭:“去見吳大六。
”
“你不必去了,吳大六已經放了。
”
宋慈定住腳步,回過頭來,不無詫異地看着元欽。
元欽一邊收整供狀,一邊說道:“吳大六因小事誣告他人,本非大罪,打他一頓闆子,也就夠了。
我連夜叫你來,就是為了告訴你吳大六的事已經查清。
之前在大獄裡,我責備你不對證清楚就讓吳大六簽字畫押,如今既已證明是吳大六在撒謊,你就不必再将那些話放在心上,隻管專心查案。
”頓了一下又道,“對了,說到查案,你奉旨查辦嶽祠案,如今查得怎樣了?”
宋慈應道:“已有些許眉目。
”
“哦?”元欽道,“是何眉目?”
“案情尚未查明,請恕我不能直言。
”
“我提點浙西路刑獄,難道對我也不能說嗎?”元欽看了楊次山一眼,“還是你覺得有楊大人在,不方便說?”見宋慈站在原地,不應不答,又道:“宋慈,我問你話呢。
”
楊次山一直沉默不言,這時忽然道:“元提刑,這位就是你所說的聖上欽點的提刑幹辦?”
元欽應道:“回太尉,正是此人。
”
楊次山上下打量了宋慈幾眼,道:“想不到竟如此年輕,當真是年少有為。
”又向元欽道:“我此次來提刑司,隻因家侄失蹤日久,聖上和皇後也多有擔心,這才前來相詢,至于其他刑獄之事,本不該我過問,你不必為難他。
”
元欽應道:“是。
”
“你叫宋慈?”楊次山看向宋慈,“我聽元提刑說,你為了查案,将韓太師的公子下了獄?”
宋慈點了一下頭。
“很好,剛正不阿,不畏權貴,我大宋正需你這樣的青年才俊。
”楊次山又道,“聽說你還在太學求學?”
宋慈又點了一下頭。
楊次山道:“如今朝野上下大有北伐之聲,不知你們太學學子對北伐一議,持何看法?”
宋慈知道楊次山是楊岐山的兄長,楊岐山又與嶽祠案有莫大關聯。
他本以為楊次山會問起嶽祠案,沒想到突然問及北伐,應道:“太學學子大都盼着早日北伐,驅逐金人,恢複中原。
”
“這麼說,你也贊成北伐?”
宋慈想了一想,搖頭道:“靖康恥,猶未雪,北伐中原,收複失地,身為大宋子民,我自當贊成。
隻是如今時機不到,國中又無良将,貿然北伐,隻怕難以成事。
”
楊次山聽到前半句時,隐隐皺眉,待聽到後半句時,一雙濁眼微有亮光,嘴上卻道:“完顔璟沉湎酒色,荒廢朝政,金虜國勢日衰,其北又有蒙古諸部興起,攻伐不斷,以緻金虜兵士疲敝。
此時我大宋北伐,怎能說是時機不到?”
宋慈道:“我雖不知兵,卻也聽說戰事攻伐,貴在知己知彼。
金人雖國勢日衰,兵士疲敝,然我大宋自海陵南侵、隆興北伐以來,四十年未經戰事,早已是文恬武嬉,軍備廢弛。
如今将帥庸愚,馬政不講,騎士不熟,又不修山寨,不設堡壘,此時北伐,焉能成功?”
“你說将帥庸愚,國無良将,難道辛稼軒算不上良将嗎?”
提及北伐,又提及辛棄疾,宋慈不由得想起辛棄疾阻止辛鐵柱從軍一事,道:“稼軒公文武兼備,智勇雙全,自然當得起良将之稱,隻是他早過花甲之年,就算老當益壯,雄心未泯,可單靠他一人就想北伐成功,恐怕連稼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