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直到後來我想明白了一點,才知道這是同一人所為,而且合情合理。
”宋慈向不遠處的元欽看去,“元大人,當日我開棺查驗巫易骸骨時,你也在場。
巫易的肋骨上驗出血蔭,證實巫易當年不是自盡,而是死于胸肋被刺,這你也是認可的。
”
元欽點了點頭。
“當年查驗巫易的屍體時,元大人可發現他胸肋處有傷口?”
“當時屍體被大火燒焦,體表傷口無從查驗。
”
“體表傷口雖無從查驗,但巫易死于胸肋被刺,現場該留有血迹才是。
”
“當時嶽祠被燒成灰燼,現場哪還看得到血迹?”
“旁人看不到,那是不懂刑獄檢驗,可你身為提刑,隻要你想,就一定能看到。
”宋慈道,“嶽祠的地面是用地磚鋪砌而成,一旦沾染血迹,哪怕兇手事後清洗過,也隻能洗淨地磚表面,地磚縫隙中卻難以清洗,定會有血液殘留。
即便一場大火燒過,地磚縫隙中的血液也難以辨别,但還有血液浸入泥土,隻需掘開地磚,以酒醋蒸土,血迹自然顯現。
”
元欽略微想了一下,道:“你說的不錯,當年是我一時疏忽,以緻查驗有誤,錯斷了此案。
”
“當真隻是一時疏忽嗎?”
“身為提刑,查驗疏忽,未能明斷案情,是我失職。
此事我自會上奏朝廷,朝廷如何處置,我都接受。
”
韓侂胄聽到這話,嘴角微微一抽。
宋慈拿出許義帶給他的檢屍格目,道:“元大人,這是我查驗巫易骸骨時所錄的檢屍格目。
當日開棺驗骨時,除了血蔭,我還發現了另一處異樣。
巫易的左右腿骨長短不一,略有出入,像是将兩個人的腿骨,各取一條,拼在了一起,你可知這是為何?”
元欽接過檢屍格目,隻見格目條理清晰,記錄翔實。
他一眼便看到了宋慈所說的異樣之處,不禁皺眉道:“為何?”
“我一開始懷疑,有人曾動過巫易的骸骨,用他人腿骨加以替換。
可我仔細查驗,兩條腿骨色澤完全一緻,沒有任何差異,應該是同一時間下葬,不可能是後來替換的。
”宋慈說到這裡,直視元欽,“元大人,當年你查驗巫易屍體時,可有發現他兩腿長短不一?”
“這個我沒有留意。
”
“兩腿長短不一,腿腳必定有所不便。
”宋慈說着轉向真德秀,“老師,你是瓊樓四友之一,當年與巫易交好,又同住一座齋舍。
你仔細回想一下,當年巫易行走之時,腿腳可有不便?”
真德秀搖頭道:“巫易走路很正常,腿腳沒有毛病。
”
“既是如此,那就隻剩下一種可能,巫易墳墓中的那具骸骨,”宋慈道,“其實根本就不是巫易。
”
此言一出,聞者皆驚,四下裡議論紛起。
真德秀吃驚道:“不是巫易,那……那是誰?”
“瓊樓四友之中,除了你、巫易和何司業,應該還有一人,”宋慈緩緩說道,“此人名叫李乾。
”
“李乾?”真德秀大吃一驚,“你說巫易墳墓裡埋的是……是李乾?這……這怎麼可能?李乾他也腿腳正常,沒有毛病啊。
”
“老師應該還記得,你曾說李乾有一個怪癖,總喜歡墊一冊《東坡樂府》在靴子裡。
”
“是啊,他那是身子太矮,為了看起來更高……”
“若是為了顯得更高,李乾就該往兩隻靴子裡各墊一冊書,這就需要用到兩冊書,可你說過,他隻墊了一冊《東坡樂府》,為何?因為他的兩條腿不一樣長,為了掩蓋腿腳不便的毛病,他往腿短一側的靴子裡墊上一冊書,使兩腿長短相當,走起路來與常人無異。
”
真德秀仔細回想,當年李乾的确隻墊了一冊《東坡樂府》,而不是往兩隻靴子裡各墊一冊,不由得愣住了。
宋慈道:“巫易身子也矮,可他從不在乎,從不加以掩飾。
李乾卻不然,為了使自己看起來不比他人矮,總是戴一頂很高的東坡巾,可見他生性自卑,這才會在靴子裡墊書,用以掩蓋自己長短腿的缺陷。
”頓了一下,又道,“四年前巫易死的那晚,李乾曾與何司業發生争執,一氣之下退學而走,再沒回太學,也沒回眉州老家,四年來音信全無,不知所終,為何?因為他早在那一晚就已經死了,因為這四年來,他一直躺在巫易的墳墓裡。
”
韓侂胄道:“宋慈,倘若如你所說,巫易墓中埋的是别人,那巫易呢?”
“巫易沒有死。
”宋慈向楊菱看去,“至少在四年前嶽祠那場大火中,他沒有死。
”
楊菱擡眼與宋慈對視,目光如常,毫無變化。
她身邊的楊岐山卻驚得瞪大了眼睛。
圍觀人群交頭接耳,現場一陣騷動。
宋慈道:“楊小姐,巫易當年沒死,這你可知道?”
楊菱應道:“巫公子早已死了,宋大人,我不明白你何出此言。
”
“你當年對巫易用情極深,也曾說過這四年來你在想方設法查他的死,還叫我一定要查明真相,不要讓他枉死。
可見時隔四載,年深日久,你對他仍是難以忘懷。
”
“不錯,我是一直忘不了他。
”
“既是如此,我說巫易沒死,你應該高興才對,何以你卻無動于衷?”
“宋大人,你說這些話,到底是何用意?”
“自我奉旨查案以來,長時間為巫易案和何司業案所困擾,總覺得這兩案之間,好似一條完整的鐵鍊缺失了一環,以至于案情總是撲朔迷離,難以推究。
我最終能想明白這一點,接上這缺失的一環,全靠楊小姐相助。
”
楊菱微微挑眉:“靠我?”
“昨晚在提刑司外,劉克莊曾偶然提及一語。
”宋慈說着朝劉克莊看了一眼,劉克莊不知何時已離開他身邊,站到了圍觀人群之中,與習是齋的同齋們站在一起,“他當時說,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這話一下子将我點醒。
當日楊小姐講述四年前與巫易的往事時,曾當着我的面揭下過面紗,你左臉上有一道疤痕,右臉卻化了容妝。
你曾說自己是個讨厭勻脂抹粉的人,隻在與巫易相好的那段日子,每次去見巫易時才會梳妝打扮。
按你所言,四年來你對巫易情根深種,難以忘懷,又正值巫易祭日前後,正是悲戚感傷之時,為何卻要化妝呢?女為悅己者容。
楊小姐,敢問你是另結新歡,還是你早就知道巫易沒死,平日裡的傷感和冷漠,都隻是裝出來的?”
楊菱道:“愛美之心人人皆有,難道沒有悅己之人,便不能化妝嗎?”
宋慈道:“不錯,女子化妝再正常不過,隻是這一點提醒了我,讓我想到了巫易還活着的可能。
巫易生在商賈之家,家中雖不算大富大貴,卻也是衣食無憂,可當年他下葬之時,他父母所選用的棺材卻極為普通,别說雕刻圖紋,甚至連漆都沒刷,而且這四年來,他父母從沒來臨安祭拜過他,連真博士都知道每年去祭拜,他們卻從不來祭拜自己的兒子,為何?也許他們早就知道,墓中所埋之人,根本就不是巫易。
楊小姐,每到逢年過節,你都會去淨慈報恩寺祈福,會到寺中靈壇祭拜。
若我所料不差,巫易若沒死,他極可能就藏身于淨慈報恩寺中,而且與寺中那座靈壇大有關聯。
“初二那天,你約我到瓊樓相見,對我講述四年前的舊事,要我查明真相,還巫易一個公道。
其實你此舉并非希望我查出真相,相反,你是為了阻撓我,不讓我查出真相。
我開棺驗骨,驗得巫易不是自盡,而是死于他殺。
你見我如此認真查案,怕我繼續追查下去,會查出巫易沒死,于是約我見面,講述舊事,先提及楊老爺,又提及何太骥,真真假假,兼而有之,繞來繞去,無非是想讓我先入為主,認定巫易已經死了。
隻要巫易是死的,無論我查到誰身上,你都不在乎。
我說得對嗎,楊小姐?”
楊菱緩緩搖頭,道:“這四年來,我傷心絕望,心生佛念,我去淨慈報恩寺,隻為請香禮佛,别無他意。
宋大人,巫公子早已不在人世,無論你怎麼說,他都不可能再活過來……”
宋慈神情不改,聲音如常:“你曾說過,四年前你與巫易相戀,被你爹阻攔,逼你出嫁他人,你甯死不從。
你爹為了讓你死心,曾收買何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