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發現嫂子和子最近有點不對勁的,不僅是淺見一個人。
最初将這一點告訴淺見的是傭人須美子。
“少爺,我有件事放心不下……”
須美子滿臉嚴肅地說着。
當時晚起的淺見正在吃早飯。
媽媽雪江還呆在自己的房間裡,而和子為了大女兒升學的事情,一大早就去了學校。
飯廳裡隻有他們兩個人。
“什麼事?”
淺見一邊将黃油塗在面包片上,一邊淡淡地應和着。
其實他已經有點明白須美子想要說什麼了。
早在幾天前,淺見就已經感到嫂子有心事,他覺得須美子要講的大概就是那件事。
“這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
“那你就不要說了。
”
淺見冷淡地說着,須美子氣得恨恨的,瞪着淺見,沉默了一下後又開口了,好像無法克制心中的想法,非要一吐為快不可。
“但我還是想跟你說一下。
”
“你說吧,但不要指望我能做什麼。
”
“幹嗎呀?我什麼還沒說呢,請你不要這種樣子。
”
須美子都快要哭了。
“好了,好了,我聽,我聽啊。
什麼事?說說看。
”
“是你嫂子的事。
”
“嫂子怎麼了?”
“不是非常清楚,但總覺得她有擔心的事情。
”
“擔心的事情?是一件、兩件?還是三件、四件?或許更多吧?如果再加上我經常不在家這些事,恐怕有五六件吧。
”
“少爺,你認真點好嗎?”
“哈哈哈,看來事情還蠻嚴重的嘛。
”
“你不要那樣笑,好嗎?事情真的蠻嚴重的。
你老是不在家,所以也許不知道。
”
“我又不是呆子。
其實我也注意到嫂子這段時間有犯愁的事情。
”
“是嗎!如果是那樣,你可要幫幫忙呀。
”
“但我不知道她為什麼事而發愁,所以即使想幫忙,也是有勁使不上。
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我也不清楚。
所以要和你商量了。
少爺,你能不能婉轉地試探着問一下?”
“這種事不能問。
”
“難道你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不知道。
但我想這件事肯定蠻嚴重的,所以嫂子才不想告訴任何人。
這件事旁人最好不要随便介入。
”
“我是旁人?你真不識好歹。
”
“别,别那樣說。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事。
最好不要告訴我老媽。
”
“好的,我也這麼想。
”
其實,雪江早就看出媳婦有心事。
當淺見與須美子商談完這件事,過了大約二、三十分鐘,雪江在走廊裡碰見了淺見,“光彥,你來一下。
”就把他叫到了裡間。
開始先和他聊一聊壁龛上的插花,盆栽的保養等,猛地她問到:“光彥,你是怎麼認為的?”。
“啊,這樹枝的形狀真不錯。
”
淺見假裝糊塗。
“你說什麼呢?我不是問你這個樹枝怎麼樣。
你學習雖說不怎麼樣,但感覺一向敏銳,所以我才問你。
”
“感覺也得看時候,有時也會失靈的。
”
“是嗎?看來不能指望你了。
”
雪江歎了一口氣。
“如果你真擔心,那你還是自己去問一問,不好嗎?”
“如果能随便就問,我也不會這麼煩惱了……對了,你說問一問,到底去問誰?問什麼事啊?”
“哈哈哈,媽媽,你的感覺也不怎麼敏銳呀。
”
“真拿你沒辦法。
你也注意到和子有點反常,是嗎?老實說,我都快急死了。
”
“媽媽,你也有恐懼的事。
”
“恐懼?你說什麼呀,我也有恐懼的事?我除了有恐高症之外,其它沒有什麼恐懼的事。
”
“但你害怕知道嫂子犯愁的原因。
”
“……”
雪江皺皺眉頭,想反駁,但最後好像還是承認自己說不過兒子。
她幹脆昂起頭,用命令的口吻說道:“因此你去問問和子。
好嗎?要巧妙點。
”
這是不容反駁的“聖旨”,這回輪到淺見啞口無言了。
(如果直接問她這件事,她肯定會很為難……)一想到年長十三歲的嫂子那白白淨淨、美麗的面龐時,淺見有點想打退堂鼓。
在和子嫁到淺見家之前,他根本不了解嫂子的任何情況。
聽說嫂子與哥哥陽一郎是在淺見家的新年撲克牌會上相識的,那時哥哥二十六歲,和子二十五歲,而淺見才剛剛進中學。
淺見也記得在那年夏天,兩家人一起去輕井澤爬離山,但他對老學究哥哥那遲到的羅曼蒂克絲毫不感興趣。
第二年父親突然撒手而去,淺見家陷入從未有過的危機中。
陽一郎成為一家之主,必須照顧母親和三個弟妹,再也沒時間去享受浪漫了。
大約經過六年左右,陽一郎才和和子成親。
六年啊!嫂子竟然等了哥哥這麼長時間。
淺見打心底佩服。
先不提陽一郎,六年的時間對于一個女人而言,真是太漫長了。
和子的祖父是日本銀行的董事,肯定有不少人去提親。
而且和子本人也是名副其實的才女,是個職業女性。
好像她就職的商社曾因她外語水平高,想讓她到海外分公司去工作。
她能抵禦住這些誘惑,自始至終隻愛着陽一郎一個人。
在當今時代,這種純真的愛情真是少見。
淺見是在他們結婚前一年才知道兩人的戀愛關系的。
在那段時間,即便是馬虎大意的淺見也注意到哥哥整夜整夜地霸着家中的電話,悄悄地說着什麼嚴肅的話題,當時他不能不感到奇怪,但也不想知道更多。
因此關于和子娘家的情況,以及和子的成長曆程,幾乎都不很清楚。
和子無論作為一名妻子,兩個孩子的母親,還是作為媳婦都是無可挑剔的。
進一步而言,對于平庸的淺見而言,這個嫂于簡直是太優秀了。
慧外秀中、和藹可親、處事周到……她的優點舉不勝舉。
這幾個月她心神不甯,說明此事一定非同小可。
雖說本人裝得若無其事,但由于平素過于完美,稍有反差就顯得很明顯。
雪江很簡單地說了聲“要巧妙地探問”,但對于淺見而言,最不擅長的就是談及有關女性心理的話題。
這個暫且不提,作為小叔子,如何把握機會向敬愛的嫂子提出這樣的問題,也讓人頗費腦筋。
就在淺見苦思冥想、不知所措之際,一天,和子主動喊他:“光彥,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
(機會來了……)淺見半開玩笑地說:“什麼事?如果想要借錢,可沒門。
”
“怎麼可能……”嫂子又露出久違的笑容。
“也不是什麼急事,等你工作不忙的時候再說吧。
”
“有什麼工作,我一年到頭都是閑人,随時奉陪。
可能的話,現在就說吧。
”
“真的?那太感謝了。
但這兒……”
和子歪了一下脖子,探視一下裡間的動靜,接着說道:“如果方便的話,我們到平冢亭再聊,怎麼樣?”
“太好了。
我正想吃那兒的糯米團子。
”
雖說兩人是叔嫂,但如果單獨在外碰頭,總會遭來一些閑言碎語。
如果在平冢神社内的平冢亭出現,由于那裡開闊,恐怕就不會受到莫須有的懷疑了。
淺見和嫂子先分别離開家門,然後在平冢亭會合。
這樣讓外人看起來.兩人像是偶然在那裡碰見的,但這一招似乎也沒起到什麼效果。
因為當滿臉福相,胖乎乎的平冢亭老闆娘看見他們時,眼睛睜得大大的,“啊!難得見到你們兩位。
”來回地看看二人。
他們坐在鋪着紅毛毯的凳子上,腮幫子被團子塞得滿滿的,開始了“密談”。
“我收到這樣一份東西。
”
和子從包裡拿出一個四方形的白信封。
收件人是“淺見和子君”,但沒有寫發信人姓名和住所。
郵戳上有“益田”郵局的字樣,日期是二十天前了。
“益田?是島根縣的益田市嗎?”
“可能吧。
”
“可以看看裡面的内容嗎?”
“當然可以。
”
淺見做了個受領的動作,說了聲“那我就看了”,打開了信封。
裡面有一頁信紙和一張四寸大小的照片。
信紙上隻寫了一行字,“隻要野雞不叫,獵人是不會下手的”,字寫得歪歪扭扭,恐怕是故意不讓人認出筆迹。
照片稍微有點褪色,但還相當清楚。
在某一個湖裡或海上,風平浪靜的水面上漂浮着一隻小船,兩個穿着學生服的少女正沖着這邊微笑。
“這個是嫂子吧?”
淺見吃驚地問着。
右邊那個握着船槳的少女的臉上,雖說帶有幾分稚氣,但能清楚地看出那是和子的面容。
“是的。
”
和子微微點點頭。
稍微有點不好意思,但表情依然很緊張。
“這是中學修學旅行時拍的照片。
”
“在哪?”
“嚴島。
”
“嚴島……”
淺見再看了一下照片。
聽嫂子這麼一說,照片上,少女身後的山脈左下方,汀線附近模模糊糊有一部分紅色建築,像是神社。
“這封信和‘隻要野雞不叫……’那段話是怎麼一回事?”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也不知道。
但你沒感到有什麼惡意的企圖嗎?給人一種陰森森、變态的感覺……”
和子搖着頭,縮着肩,像是很冷。
“在嚴島,可能發生了什麼事。
”
“或許吧。
”
“這張照片裡的另一個女孩是你的好朋友吧?”
“記不得她是不是我的好朋友了。
連名字都記得不是很清楚。
查了一下名冊,想起來她叫三橋靜江。
”
“會不會是她寄來的呢?”
“是啊……但如果是她寄來的話,這封奇怪的信是怎麼回事?”
“‘隻要野雞不叫,獵人就不會下手’,通常情況下這句話的意思是叫人不要多管閑事。
”
“對吧?我擔心的就是這句話。
”
“嫂子,你最近有沒有什麼計劃?”
“沒有,一個計劃都沒有。
再說我也不會做什麼影響到别人的事。
”
“是吧?哥哥呢?”
“我擔心的也是這一點。
可能陽一郎正在調查什麼案件,對方為了牽制他而來威脅我,從而間接地給他們的調查施加壓力……因此,你千萬不要把這件事告訴陽一郎。
”
“原來如此……”
淺見微微低了一下頭,對她表示敬意。
“但你還是不知道這寄信的人究竟是誰?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會用這張照片來威脅你?”
“我說不清楚是怎麼回事,隻想到一個線索。
拍這張照片的可能是當地高中的男孩,那個男孩拍完照,問了我們的姓名和住所,後來就給寄過來了。
但是我保存的那張照片早就丢掉了。
”
“一個高中生做這樣的事,讓人感覺是個不良分子。
”
淺見覺得嫂子被冒犯了一樣,真生氣了。
“你沒有問問那小子的名字和學校?”
“那時和現在不一樣,女孩都挺腼腆的,不會做那種無聊的事。
”
和子上中學的時候,距現在有三十多年了。
照片中的和子笑得有點害羞,青春期的她似乎有點羞澀,淺見不禁臉紅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