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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裡香離開家門時,她母親三枝子還躺在床上。
盡管裡香小心翼翼,輕手輕腳,但三枝子還是聽見了聲響。
隔着房門,她問道:“怎麼起這麼早?”
“我今天帶孩子們出去,不早一點怕來不及。
”
“哎呀,你看,我都忘了。
今天你要去柳井。
我馬上就起來。
”
“媽,你就不要起來了。
昨天你睡得太晚了。
”
“那你早飯怎麼辦?”
“我到車站再買。
”
“那你自己當心。
”
“好了,我走了。
”
“啊,對了,等一下。
”
三枝子急急忙忙地爬了起來,攏着一頭亂發,拉開了房門。
卸了妝的媽媽看上去真夠老的,讓人看了都心疼。
“裡香,你說後天去東京,對吧?”
“是的。
”
“想讓你幫我去個地方,行嗎?”
“你幹嗎呀?晚上再跟我說,不行嗎?我還趕時間。
”
“對不起,對不起。
但我得知道你能不能去,因為今天我要答複人家。
”
“答複?答複誰啊?”
“哎……你不認識的。
怎麼樣?能幫我這個忙嗎?”
“行啊。
如果不怎麼花時間,我就順便去一下。
”
“隻是把東西交給人家,花不了多少時間。
地點在東京的……”
“好了,好了,具體情況,晚上再說吧。
”
時間拖得夠長了,裡香打斷媽媽的唠叨,拉開大門出去了。
今天又是一個晴天。
雖然現在有點冷,但看起來中午時氣溫會升高。
白雲浮現在藍天上,輪廓分明,讓人真切地感受到了深秋的氣味。
集合的地點是岩國車站的候車室。
當裡香趕到時,已經來了好幾個學生,一看見她,就一起圍了過來。
陪孩子外出的母親也不少,幾乎和孩子的數量相同。
“老師,請多關照。
”她們沖年輕的裡香打着招呼。
直到最近,裡香才習慣别人叫她老師。
在京都芭蕾舞學校上學時,總是裡香叫别人老師。
兩年前,她回到了岩國,在白鳥芭蕾舞學校擔任輔導教師,從那時起别人開始喊她老師了,開始她不習慣,總覺得被叫的不是自己。
“還是直接叫我名字比較好……”她剛這麼說,就被外山老師狠狠地批評了一頓。
“在芭蕾舞學校中,最重要就是分清老師和學生的關系。
對于學生而言,老師必須是絕對的權威。
作為一個老師,你現在還不能算成熟,但即便是不成熟,對于學生而言你也是老師。
請你永遠也不要忘記一個老師的權威和威嚴。
”
被外山老師這麼一教訓,裡香感到也的确如此。
其它行業她不太清楚,但在芭蕾這個行當中,師生界限是泾渭分明的。
從教與學的角度而言,弟子的技術也不是不可能超越老師。
有天分和才幹的人很快就可以不需要老師的輔導,任何行業都一樣,芭蕾舞也不例外。
就裡香而言,與外山老師相比,她自信在技巧上絕對不遜色。
技巧歸技巧,而其它方面,比如在精神方面,在對曲子内涵的把握上,以及想像力方面,是無法與外山老師相比的,她就不得不承認自己還不夠成熟。
外山曾經有段時間是東京T芭蕾舞團的主角。
裡香聽說她跳的“小天鵝之死”在當時是沒人可以媲美的。
從舞台上退下來後,她就來到了丈夫的家鄉岩國,呆了一段時間後開設了芭蕾舞學校。
她丈夫家三代都是辦醫院的,他繼承了父輩的基業。
外山玲子今年就要迎來六十歲生日了。
但她對芭蕾舞的熱情卻極為高漲,有時連裡香都自愧不如。
由于她經濟上很寬裕,所以她辦芭蕾舞學校并不是為了賺錢,因此也不會刻意迎合學生。
外山老師不但自己是這樣做的,也要求裡香等三個輔導教師這樣去做。
絕大多數的學生已經來了,此時外山老師也趕到了。
加上孩子們的母親,她們一行的總數已超過了八十個人。
從岩國到柳井大約有三十五公裡。
本來有些學生的家長想用私家車送一下自己的孩子,但外山老師要求所有的人都必須坐火車,因為她擔心途中會塞車或出現别的什麼狀況。
今天是休息日,加上出發的時間較早,所以車廂裡還比較空。
雖然所有的人沒能在同一節車廂,但可以确保每個學生都有座位。
其中有幾個座位是其他乘客出于好意,讓給他們的。
有幾個學生已經二十多歲了,他們和裡香等幾個輔導教師一樣,沒有争先恐後地為自己搶座位。
裡香堅持站着。
其中有位孩子的母親看到裡香站在那裡,覺得過意不去,要把自己的座位讓給她,而裡香卻說:“我這樣站着是為了鍛煉體形。
”
裡香買了盒飯,但是站着不太方便吃,況且在這滿是學生的車廂中也不太好意思打開飯盒。
沒辦法,她和同伴打了聲招呼,就跑到隔壁的車廂去了,在那找到了空座位,開始吃起自己的早飯。
這是相對的兩人座位。
靠窗口的兩個似乎是同伴的中年婦女面對面坐着,臉貼在一起,起勁地談着。
她們好像在談論分紅的事情,看起來是一個宗教團體組織的旅行活動。
往四周一看,還有好幾個似曾相識的女人。
裡香的對面是個年輕男子。
剛剛坐下來的時候沒注意到,無意中擡頭一看,那人三十歲左右,挺英俊的。
在他面前張着大口吃東西,挺不好意思的。
但飯盒已經打開,總不能收起來吧。
裡香隻好硬着頭皮吃起來,這頓飯肯定無滋無味。
而那個男人似乎明白裡香的心思一樣,并沒有不禮貌地盯着裡香,而是叉着胳膊,輕閉雙眼,假裝睡着了。
可是坐在斜對面的那個中年婦女卻好事地湊過來問:“你一個人旅行嗎?”也許她看到一個女孩子獨自在那狼吞虎咽而心存憐憫吧?
“不,不是的。
”
裡香急忙将煎雞蛋咽下去,應答着。
那個女人詫異地伸長脖子,先看了看身邊的那名男子,發現他不是裡香的同伴後,又望了望四周。
怎麼看周圍好像都沒有裡香的同伴。
“同伴都在那節車廂裡,我早晨還沒來得及吃飯。
”
裡香趕忙向她解釋。
“原來是這樣。
你一個人生活嗎?”
“不,我和媽媽一起住。
”
講完後,裡香開始生自己的氣了,幹嗎要向這個素不相識的女人解釋得清清楚楚?
聽完裡香的解釋,那個女人的表情好像在說裡香是全天下最可憐的人。
她總算打住了話茬,但裡香明白在她腦子裡肯定将自己媽媽描繪成一個自甘堕落,不可救藥,連孩子早飯都不肯做的女人。
裡香可真的生氣了,為了媽媽的名譽,她必須再說點什麼。
自從父親去世,是媽媽一個人将裡香拉扯大的,對于她來說,媽媽是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
裡香也曾經恨過這個貧困、孤獨、生下自己的女人,但現在她的想法完全變了。
從年紀上看,裡香也快要做媽媽了,她明白父母和孩子的親情是很難用道理說清楚,用理性來控制的。
對于很多的父母而言,他們養育孩子并沒有什麼明确的理論和有意識的目的。
歸根結底是一種近似于原始本能的東西在驅使着。
裡香年幼的時候對這種動物的本能感到厭惡和肮髒,而現在卻覺得這才是最本質、最珍貴的東西。
當裡香重新審視母親與自己的關系時,她明白了許多。
母親所度過的人生也許是微不足道的,但在她人生的延長線上,出現了裡香的人生,這讓人感到一種愛,這種愛是任何東西無法代替的。
不管母親是聰慧也好,愚笨也好;不管母親有長處也罷,有短處也罷,這所有的一切也存在于自己的血脈裡,這也許就是所謂的紐帶吧?
她曾經也羨慕過朋友的父母是那樣闊綽,面對自己媽媽很冷淡,但現在她決不允許别人蔑視媽媽,有時她都會反省自己是不是有點神經質。
即便是現在她也想回敬一下那個女人,但總算忍住了,不再與她搭茬了。
她覺得還沒吃飽,飯盒就空了。
裡香用包裝紙将飯盒裹起來,朝那個老女人點了下頭,離開了座位。
在縱貫日本的鐵道中,山陽本線無疑是一條重要的幹線。
但自從新幹線開通後,這條鐵路給人的感覺像是條地方線。
除了開往九州方向的卧鋪特快外,很少有人乘坐這條線路跑長途。
現在這個時刻的列車都是慢車,最多在廣島一帶會多上來一些旅客。
剛才那個老女人所在的旅遊團肯定是住在嚴島,從宮島口上車的。
從岩國到柳井大約隻要花費三十分鐘多一點。
裡香感到飯菜還停留在食道,沒被消化的時候,列車已經到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