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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裂5洞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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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到新生的複仇之心,是看到他們對老廣院的态度。

    可以下床的新生,在食堂裡遇到老廣院,是一副好像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但當他們坐下來,會用一種冷漠的眼神盯着老廣院的後背。

    我上中學時,但凡受了欺辱之人,舉着闆磚沖過去嘴裡還罵罵咧咧的,一定會再次被欺辱一番。

    整個中學讀下來,隻有一個受了欺辱然後又做了點什麼的人。

    他因為跟一個女生多說了幾句話,被胖揍了幾次,我聽說的是他被人強迫着舔了那個女生的鞋。

    這之後過去了兩年,我在校園裡見到過他跟那群人相遇,都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般。

    直到畢業後,有一天我路過一間網吧,恰好那兩人剛從網吧出來,我看到他從網吧旁邊的一個拐角走出來,冷漠地盯着這兩人的後背,跟他們擦肩而過。

    他在一瞬間紮傷了兩個人。

    整個中學的三年裡,這個少年不知道把這套刀法練了多久,因為我沒有看清楚他的動作,隻看到他的眼神空洞,和之後捂着大腿倒下的兩人。

    當新生發酵出這種眼神,說明他們已經決定要做點事情了。

    而老廣院當然知道新生們在想什麼,但這對他們毫無影響。

    我仍然可以看到平頭帶領那群人在操場上打球,無所顧忌好像挑釁一般。

    事實上我根本不知道他們的想法,因為作為人數少的一方,他們有點不知好歹的意思。

     在挖掘最初的三天裡我一無所獲,挖出的土已經形成另一個土丘,我日出而作,每天在稀薄的太陽裡和趙乃夫去往學校南邊的空地,傍晚把鐵鏟藏在一堆枯枝敗葉中。

    趙乃夫樂此不疲,我們越往下挖掘,挖出的東西就越單調,我開始懷疑挖土這件事究竟能改變什麼,而趙乃夫隻是不停地挖着。

    到了第三天已經有一個一米五高的洞口,裡面不太深,我在洞口鏟趙乃夫挖出的土,他漸漸覺得鏟子對于挖土不是一件很好的工具,于是就去北邊的村子裡偷來一把洋鎬。

     “北邊村子的農具就這麼好偷嗎?”我問趙乃夫。

     他說:“鄰居是不會偷的,都有記号,也不會有人專門來偷這個,他們放在牆根上,我順手拿了就走了。

    ” 用鐵鏟運輸土也非常費力,半天旁邊就會有一小堆土,還需要想辦法把土堆挪走,漸漸地我發現鏟子對于運土也不是一件好工具,于是就想去北邊的村子偷一個鐵桶。

    隻是相對于鏟子和洋鎬,鐵桶就沒有那麼好偷了。

     我來到村子逛了逛,現在的村子都不用鐵桶盛水,鐵桶隻用來當垃圾桶用,而那垃圾桶又太髒。

    我就蹲在村口想着該怎麼搞一個鐵桶。

     後來一個中年男人走到我身邊,說:“我看你蹲大半天了,你在這裡幹啥?” “我想弄一個鐵桶。

    ” 中年男人說:“那邊有五金店。

    ” 于是我就跟着中年男人去了五金店,那是一間門臉很隐晦的小店,進了店,中年男人說:“他要買鐵桶。

    ” 老闆指了指一個角落,那裡摞着幾個鐵桶和塑膠桶,灰塵蓋在上面。

    老闆對中年男人說:“你又來幹啥?” 中年男人說:“家裡洋鎬又丢了。

    ” 老闆一臉嚴肅:“鐵鏟找到沒?” 中年男人氣得直跺腳,說:“日他媽了。

    ” 我站在一邊盯着鐵桶,又拿起鐵桶比畫着看大小,心裡很不是滋味。

     老闆說:“咋這玩意還能丢呢?誰家沒有啊。

    ” 中年男人沉默了下,說:“你家最多了。

    ” 在我的比畫下,鐵桶估計幾鏟子土就要滿了,這不是我需要的工具,但應該會派上用場。

    趙乃夫此時正在坑裡幹活,我突然想到要帶點東西回去。

     “給我一箱蠟燭。

    ”我說。

     “一箱?”中年男人問。

     “對。

    ” 老闆問:“你是那邊的學生吧?你們電閘是不是不太好,找電工啊。

    買這麼多蠟燭算怎麼回事?” “沒事,要一箱就行,宿舍分分就沒了。

    ” 老闆就往另一個房間走去,那裡應該是庫房。

    這時中年男人正在挑洋鎬。

    他自言自語着什麼我沒有聽清楚。

     我叉着手等蠟燭,老闆抱着一箱子沾着灰土的蠟燭過來,拍了拍。

     中年男人扛着洋鎬,我抱着一箱蠟燭,向村子的南邊走,在一個路口他停住了,說:“我就住那。

    ”他轉身走去,然後我繼續順着路往南走,也就在此時,我發現在中年男人家的大門旁,有一輛手推車。

     手推車才是我所需要的,能夠最快地把挖出的土運輸到别處。

    隻是我看着中年男人扛着洋鎬的背影,有一絲絲酸楚,如果再推走他們家的手推車,我自己也接受不了。

    我抱着蠟燭在周圍逛了逛,眼看就要天黑了。

     再次路過中年男人家門口時,我咬咬牙,把蠟燭輕輕放上去,推着手推車向學校走去。

     趙乃夫灰頭土臉地坐在洞口不遠處的沙子地裡抽煙,看到我推着車來了,他露出和藹的笑容,牙齒在灰臉的襯托下如大蒜一樣。

     我說:“你跟郭仲翰,偷的都是同一家的,我碰見人家去買洋鎬了。

    ” “那你這手推車哪來的?”趙乃夫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不是他們家的吧?” 我想了想,說:“不是。

    ” 我們在這一天刨出的還是隻有土。

    趙乃夫幹活的時候我在一旁盯着地圖仔細研究,我精确到了那個記号所标示的範圍,發現就在這塊區域,而這裡已經沒有明顯的記号。

     我帶來了一箱蠟燭,但看着髒乎乎的雙手和西邊落下的太陽,對趙乃夫說:“算了吧。

    ” 趙乃夫從洞裡鑽出來,他的紗布已經拆掉了,一道傷口就在眼角邊。

    他說:“不行。

    ” “這都是假的,都不對。

    ” 趙乃夫舔了舔嘴唇,吐出一口沙土,說:“我信。

    ” 我呼出一口氣,想着那好吧,即使他相信,我已經不信了。

    我覺得像丁炜陽那樣天天躺着也挺好的,或者繼續跟着劉慶慶去網吧,不用跟這些黃土打交道。

     回宿舍的路上,趙乃夫再一次驗證了他是多麼熱愛“盡情揮灑汗水”,他精神抖擻,而我滿心失落。

    我已經忘記了發現皮革那天的激動,也忘記了要扭轉這一切的想法。

    所有人都找不到任何東西。

    但這不妨礙趙乃夫竭盡全力地去做一件多餘的事,也許比起挖土,其他的事情更多餘。

     但是當夜下起了大雨。

     趙乃夫趕忙來找我。

     “我們挖出的土,離着洞口有多遠?”他焦急地問我。

     “不太遠,一直用鏟子能鏟多遠。

    ”我說。

     “那完了,這麼大雨,那個坑要被堵住了。

    ” 我看向窗外,雨水磅礴,玻璃被捶打得直響,不知道是不是有冰碴子在裡面。

    我看向南邊的方向,因為被食堂擋住,是不可能望到那個坑的。

    我沒有把土堆擠壓結實,松軟的小土丘一定會随着雨水被沖刷進洞裡。

    趙乃夫和我一樣十分失落。

    我們用了三天時間,在這個世界上制造了一個土坑。

    盡管它也許連多餘都算不上。

     趙乃夫從牆角抓了把傘。

     我說:“你去了也沒用,而且冰雹能砸死你。

    ” “砸死我吧。

    ”趙乃夫向樓下沖去,隻聽到雨傘甩動的響聲。

     在北京遇到趙乃夫時,他窩在一個地下室裡。

    他一副清奇骨骼,面相在長期不規律生活的調節下呈現骷髅的形狀,眼眶碩大,顴骨高聳,毅然決然的剛毅薄唇。

    他有一件大袍子,時常雙手縮在袖子裡。

    那是一件皮襖。

    我遇到他時,他已經落榜四年,每年考試時來到北京的地下室裡。

    随着溫度的下降,手往袖子裡就多進一分。

     趙乃夫那年考試帶來了他畫的一百部電影的分鏡頭,假如沒日沒夜地畫,這厚厚一疊分鏡稿紙需要畫七個月左右。

    但一年隻有十二個月,除去睡覺的時間,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完成這項工程的。

    後來他跟我說,他在原來讀大學的三年裡給一個女孩寫了一千封情書,然而這個女孩跟着一個大款跑了,大款有貂皮大襖。

    之後他就退學,來到北京。

     “但你也穿皮襖。

    ”我說。

     “沒錯,我的是狗皮的,不值錢。

    ”他說。

     我覺得女孩不是跟大款跑了,她在三年時間裡,每天都收到一封情書,面對着如此強大的一個神經病,女孩很可能崩潰掉了,她也許不是跟着一個人跑的,甚至一件在街上飄蕩而去的棉衣,也能将她帶走,逃離寒冷詭異的生活。

    趙乃夫所做事情都具有着誇張的數量級,大部分人沒有毅力也沒有時間完成那些工程浩大的事情。

     他考學五年,最終來到山傳,開學時所有人都說沒見過他,很可能有一天他自己接受了已經身在此地的現實,然後覺得可以顯形了,所有人才又可以看到他。

    來到山傳之後他倍感難過,覺得五年時間的努力不應該隻限于留在北京,應該可以考到南極洲的某所電影學院,在那裡北極熊可以幫忙做做場工什麼的。

    但事與願違。

    隻是按照趙乃夫給自己規定的數量級人生,他應該考五十年。

     在山傳剛開學的某個夜晚,我們在打夠級,趙乃夫當天運氣極佳,數次将我悶燒帶走,看得丁炜陽喜極而泣。

    而趙乃夫也非常激動,那是一份等待了五年的成就感。

    一晚上的大小王差不多都被他雞爪一般的手抓走了,五年裡他第一次感到命運給予他的安慰,那成就感讓他迫切想要與遠在兩千公裡以外的昔日戀人分享。

    他從李甯手裡借了手機,來到天台,就是西門大官人後來差不多命喪黃泉的天台。

    趙乃夫站在樓頂,心情複雜,他有激動人心的事要與那個女孩分享,那是從退學之後每年住在北京冬天的地下室裡,五年的等待終于換來了在華北平原荒涼土地上——抓到了一晚上的大小王。

     他撥通了電話,大口地吞着涼飕飕的空氣。

    然後電話響了。

    趙乃夫激動得無以言表。

     “你好,你是誰?” “是我。

    ”趙乃夫說。

     接着傳來一聲歇斯底裡的尖叫聲,電話就挂掉了。

    如果有什麼聲音可以撕碎一個人,差不多就是那聲尖叫了。

    因為之後趙乃夫的好運都被撕碎了,他摸的牌總是最差,但大家看到他精神恍惚就沒有在牌局上欺負過他。

     十幾萬張分鏡頭,和一千封情書,以及數年矢志不移的赤子之心,最終換來了——摸到一手大小王。

    所以在我們的尋找黃金之路上,趙乃夫是第一個因此将自己打入地獄的人。

    那是從尖叫聲就開始的堕落之路。

     趙乃夫提着傘,渾身上下淌着水,站在走廊裡,對我說:“塌了。

    ” “什麼塌了?不是堵住了嗎?” “土丘塌了,坑都給埋上了。

    ”趙乃夫胳膊上沾着泥水,他應該還用手确認了下。

     他從旁邊抽下一條毛巾,往臉上狠狠地抹着。

     我說:“不挖了,地圖扔了吧。

    ” 趙乃夫猛地回頭,說:“不行!” “挖了也沒用,不是已經挖了三天了嗎?什麼黃金啊,蚯蚓都沒有,我們就是個笑話!”我因為坑被完全壓住,等于三天來所有的付出都被掩埋,一股深深的仇恨。

     “挖,會有黃金的。

    ”趙乃夫骷髅一般的眼眶裡挂着水滴。

     “我問你,為什麼一定要挖?”我看着趙乃夫。

     他看着地面,顯然陷入了思索。

    “我不知道,”他說,“但一定要挖,裡面有黃金。

    ” 我嘲諷地說,“你能挖一千米,還是能挖五年?”我沒想到自己可以如此惡毒。

     趙乃夫擡頭鄙夷地看了我一眼,說:“你不懂。

    ” 雨下了兩個夜晚,在第三天的清晨停了。

    這兩天裡,李甯陸續給所有宿舍都分發了鋼管,學生會的錢都用來買管制器具了,大家的傷勢漸好,原本不知道該做什麼的人們都樹立起了新的目标,同時也在等待西門大官人的歸來。

    山傳人數是老廣院的兩倍,所以他們決定将老廣院置于死地之後,兩人一組把每個老廣院分散擡去荒野裡,讓他們清醒之後看到浮屍一般橫躺于大地之上的絕望畫面。

    定計劃的是楊邦,名字像一個古代将軍。

    為了達成這個計劃,楊邦在身上大面積的紗布還未拆的時候就已經開始準備,号召許多有志之士定期開會。

     楊邦之前在廚藝學校學習西餐,我有幸參加了一次他們的會議,他們挑了一間最大的教室,十來個人都筆直地坐在拼成的大桌旁。

    我看到李甯像個泥腿子一樣跟在楊邦旁邊。

    暴力事件之後,李甯對我們這種渾渾噩噩的軟弱派萌生蔑視。

    “你們就不感到羞恥嗎?”李甯憤慨地質問我們。

    郭仲翰停止搓動鼠标,嘴角一挑,“羞恥?羞恥是什麼?”算是給了李甯一個答複。

    然後繼續搓着鼠标,宿舍裡仍然回蕩着女人哼哼啊啊的聲音。

    李甯頭也不回走出門,從此再也沒來過郭仲翰宿舍。

     楊邦開完會就給衆人做西餐,做西餐的爐子是燒蜂窩煤的,不能擱在教室裡,所以吃飯的時候大家就蹲在一樓大廳。

    楊邦把首領和後勤的事務都囊括在身,帶領着一部分人重新找回了生機,意氣風發地穿梭在學校的各個角落裡。

     雨停之後我跟趙乃夫來到南邊的小土丘,小土丘已經沒了,地上是泡芙一樣的凹地,好像還泛着泡沫的樣子。

    我看到手推車,上面的鏽迹好像更厚了。

    趙乃夫走到原來坑洞的位置,蹲在那,兩條猿猴一樣的胳膊橫支在膝蓋上,落寞地抓一把土,一副重要親人去世的模樣。

     “走吧。

    ”我說,“這裡面全是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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