們挖不了,除非西門大官人來。
”
趙乃夫站起身,拍了拍手掌上潮濕的泥沙。
也就在隐約中我想起幾個月前的那個夢,夢裡的空地上有一個土山,周圍是群雪白的烏雞,烏雞在土山上爬上爬下。
我想着那個夢,突然一個機靈。
我忙走向一邊的草叢,把洋鎬和鐵鏟都拿出來,上面濕淋淋的。
我走到濕漉着的凹地中,好像又陷入進去一點。
我說:“挖吧。
”
趙乃夫困惑地看着我。
我壓着激動不已的心情,裝作平靜地說:“你傻啊,我們挖的洞比這個土丘小多了。
”
“那怎麼了?”
趙乃夫就像頭梁龍一樣,幾十米的身軀生長着一個核桃大小的腦子。
“這下面是空的,我們的洞是裝不下這個土丘的。
”我說。
趙乃夫這才反應過來。
我心想老天為什麼給我這麼聰明的腦袋呢。
手推車也推了過來,由于泥土松軟,我們完全用鐵鏟就能輕松地把土刨出來,而且效率極高,比上一次挖坑不知道輕松了多少。
雨後的空氣清新,我覺得全身都要舒展開了。
土丘之下,有一個洞,我們所挖的小洞把土丘的地基給刨空了,所以雨水一潤,土丘就塌了下來。
趙乃夫在瓢潑大雨的夜晚來到這裡,黯然神傷,此時他一定為自己的愚蠢感到懊惱。
還沒到中午,不但原來的小坑被挖開,土丘下的洞也已經見了模樣,是一個一米多點的洞口,當把堆在裡面的土壤全部鏟出來,裡面沖出一股雨水和腐敗樹葉的味道,又黑洞洞,斜斜地向下通去。
趙乃夫蹲在一旁抽煙,我們都滿懷希望,感到許久不見的輕松和愉悅。
抽罷一支煙,趙乃夫急忙扛起了洋鎬,我們跳到坑洞下,朝着一片漆黑凝望。
“金子會發光吧?”趙乃夫口齒不清地說。
“有光才會發光,那箱蠟燭呢?”
“我搬回宿舍了。
”
“你為什麼搬回宿舍?”我看着眼前的漆黑,蠢蠢欲動。
“我怕下雨淋了啊。
”
“蠟怎麼會淋?你這不是耽誤事兒麼!”我氣急敗壞地說。
趙乃夫朝着宿舍跑去。
我看着他猿猴一樣抖動的背影,想着來回一趟至少二十幾分鐘。
我坐在一旁的台階上,緊握着洋鎬。
我把洋鎬上的沙子都抹幹淨,擡起頭,仍然可以看到趙乃夫的背影,時間煎熬得令人渾身難受。
不遠處的石階上留着趙乃夫的煙和打火機,我兩步蹿過去拿起火機試了兩下,就下了土坑。
土坑裡絲毫不見光,我把胳膊伸在前方,裡面潮濕得像是空氣都在滴水。
洞的高度有一米,隻能蹲着朝前挪着步,然而還沒爬幾步我就看到了洞的最深處。
洞的最深處隻有三米多點,我回頭,還能看到放置在外面的洋鎬。
我有一種被愚弄的感覺,這如同廁所一般的洞穴再次愚弄了我,胸口好像被這潮濕的泥土堵塞住一樣,我往回挪着,卻踩到了一個東西。
一個硬邦邦的東西,而火機已經燙手,光一下子熄滅了。
我本以為會十分恐懼,但卻有一種奇異的溫暖人心的安全感,我看向三米外光亮的洞口,洞外是一片荒涼,而我身處洞穴,遠離了這一切。
我覺得周圍有木耳生長起來,所有柔軟的植物都在緩緩生長,讓這個洞穴變得更為溫暖,那種感人肺腑的能量再一次傳遞過來。
火機涼下來之後,我看向那個硬如石頭的東西,如同一個白酒瓶子。
也許在此之前我就有那種感覺,起碼知道找不到什麼,黃金不會如此輕而易舉地出現。
那是一截股骨,連接着深入到土裡的胫骨,胫骨露出地面有五公分,薄薄的土壤覆蓋在這上面。
我鑽出了洞,恍如穿梭在兩個世界。
遠處趙乃夫的影子正在奔跑,可以看清楚時,隻見他手裡抱着蠟燭。
我嘴裡有股澀澀的味道,我知道這下基本可以斷定,黃金就在這大地之下,隻要矢志不移地尋找,必然可以看到一片亮光。
他把箱子擱在地上,抽出兩根紅色蠟燭,我把火機扔向他。
他跳到坑裡,而我一動不動地坐在一塊石階上。
他說:“你不進去?”
“我等等進去。
”
趙乃夫看着我,說:“你進去過了。
”
我點點頭。
他說:“裡面有什麼?”
我嘴唇顫抖,說:“不知道。
”
趙乃夫就鑽了進去。
此時,南邊郭仲翰的花園已經徹底消失了,一切都像垃圾一樣重歸于土地。
我聽到洞裡有細碎的聲音,趙乃夫高大的身軀是否能塞進那個小洞裡。
他出來的時候舉着那根大腿骨,在亮處看着,并擦着上面的土。
骨頭上有細小的坑洞,顔色也沒有那麼白,是染了一層油墨的淺灰色。
趙乃夫說:“走。
”
“去哪?”我說。
趙乃夫拿着一根粗壯的大腿骨行走在校園裡,沒有人注意他,看到的人也會以為那是一根不知道什麼用途的棒子。
我們一路沒有說話,直接來到了郭仲翰宿舍。
我們到來時,楊邦和一個戴眼鏡的青年也在那。
這個宿舍充滿着灰敗的氣息,一切同一周前一模一樣,丁炜陽的背像一截朽木,而郭仲翰仍佝偻在椅子上,蜷縮在上面,手臂來回滑動。
楊邦坐的椅子擺在房間正中心。
他顯然已經待了一會兒了。
他說:“正好你們也來了,我就一起說了。
”他說話時兩條法令紋是紋絲不動的。
他說:“我們要做的不隻是報複那麼簡單,各位同僚想一想,我們還要在這個地方待三年,如果這次沒有任何抵抗,那接下來的日子會怎麼過?他們會騎在我們頭上拉屎。
”楊邦說到這句話的時候憤慨激昂,好像他當時被老廣院按到茅坑的遭遇一下子分擔給了所有人。
“我知道大家都不好過,覺得從這個學校出去沒什麼好做的,學校對待我們也非常冷漠。
但這不重要,這世上的一切都是要自己争取而來,哪怕隻有一點微弱的希望之光,也要抓住它,抓住這團光,抓得死死的,堂堂正正的,做出個樣子來。
”他停頓一下,眼鏡遞過去一瓶水,楊邦沒有接,眼鏡忙擰開瓶蓋,楊邦緩緩把水瓶舉到嘴邊,喝了下去,水滑過喉嚨的聲音很響亮。
“說句老實話,我隻說給你們這個宿舍聽。
”楊邦回頭,對眼鏡說:“不要告訴别人。
”眼鏡點點頭。
楊邦說:“你們這個宿舍,是最晚的,之前我也派了幾撥人來,但好像沒什麼效果,我想說的,第一,新生并不是缺了你們就不行,我認為更重要的,是大家要團結;第二,你們,不像其他宿舍,不經過任何思考就冒失地想要打過去。
說明你們有自己的想法,現在有想法,能冷靜考慮的年輕人不多,三思而後行,是好習慣,所以這次我親自來,邀請各位有志之士,把這個校園控制下來。
既然校方、社會都看不起我們,我們更要團結一緻,把自己分内的事情建設好。
”楊邦說完回頭看了看我,又點了點下巴。
趙乃夫把大腿骨藏在身後。
我看到郭仲翰耷拉着眼皮,聽得要睡着。
而床上的丁炜陽已經被吊起了興趣,專注地聽楊邦說着。
劉慶慶也一副動容的樣子。
趙乃夫喊:“你們看。
”
他舉着大腿骨,幾乎要把骨頭攥碎的樣子。
郭仲翰疲憊地看着趙乃夫,一雙眼皮被無數紋絡包裹住。
他們知道我們在南邊挖坑,已經接近一周,我拿走他的鏟子時,郭仲翰還建議我一鐵鏟拍死他,他甯可被拍死也不願跟着我們做一點事情。
丁炜陽也扭過身子來,像章魚一樣擰着身體。
丁炜陽說:“這是什麼?”
“我們,挖到了一截大腿骨。
”趙乃夫說。
我靠在支撐床的架子上。
趙乃夫把大腿骨舉過丁炜陽眼前晃了晃,丁炜陽臉色立馬變了,大腿骨上有一種極其寒冷的氣息,從上面的坑洞裡不停地釋放。
大腿骨舉到郭仲翰眼前時,他皺着的眼皮向上擡起,擠成一條線。
楊邦也歪了歪身子,觀察着我們的骨頭。
站在他旁邊的眼鏡朝一側躲了躲。
楊邦說:“這骨頭,從何而來?”
趙乃夫興沖沖地說:“我們有一張藏寶圖,可以挖到黃金,現在已經挖到這個了!”我朝趙乃夫怒目而視,我不知道他告訴楊邦這件事做什麼。
趙乃夫對楊邦說:“你可以帶着很多人跟我們一起挖,挖到了大家就不是現在這樣了。
”
楊邦冷冷地看着趙乃夫,嘴角不經意挑了一下。
“大家一起挖,很快就會挖到。
”趙乃夫天真地以為,假如楊邦也加入,那麼隻需要二十個人,兩天以内連小鎮都能通過去。
丁炜陽癡癡地看着骨頭,哭着說:“我不知道怎麼辦,我已經躺了很久了。
”
郭仲翰拿過大腿骨,仔細查看,腮上的肉像一個橘子般抖動着。
楊邦站了起來,說:“太幼稚了,太可笑了,你倆是活在童話裡嗎?還藏寶圖,挖黃金?愚蠢!”他面露怒色,說:“我們養傷籌備,每個人齊心協力,你們卻做白日夢!”
趙乃夫說:“沒有什麼是白日夢。
”
楊邦嫌惡地看着趙乃夫,對丁炜陽他們說:“你們考慮得如何?”
郭仲翰歪着臉說:“将軍,你走吧,我們想打的時候就上戰場了。
”
楊邦沒聽出郭仲翰的諷刺,用手重重地摸了一把椅子背,說:“期待。
期待。
”然後和躲避着骨頭的眼鏡出了門。
楊邦走後,我說:“我們得救了,我們将找到黃金,遠離這裡,做世界上所有的事。
”
事情的開始是這樣,除了劉慶慶,其他人都從椅子和床上走下來了,他們沐浴在陽光下,像吸血鬼一樣伸手遮擋眼睛和額頭,丁炜陽說:“不行,我要燒成灰了。
”丁炜陽與郭仲翰加入了我們,開始挖坑。
挖坑的開始,他們需要洋鎬和鏟子,于是我在地上畫了村子的地圖,告訴他們五金店的位置,讓他們務必要從五金店買來工具。
郭仲翰和丁炜陽就往北邊村子走去。
路過那片茉莉花地的時候,郭仲翰突然想起這個世界上有個女人叫王子葉,而她已經消失好久了。
但這個困惑僅存在了數秒,當枯萎的花地飄向視線之外的時候,郭仲翰已經徹底遺忘了王子葉。
走在路上時,郭仲翰問丁炜陽:“你有多少錢?”
丁炜陽說:“我有兩塊錢。
”
郭仲翰面露疑惑:“為什麼一個二十歲的人身上隻有兩塊錢?”
丁炜陽想了想,說:“因為我貧窮,又落後。
”
“那你有多少錢?”
郭仲翰沒說話,他們走到村子裡,按照我指引的位置,來到五金店門口。
兩人站在門口觀察了一會兒,郭仲翰說:“不進去了,我知道一個地方。
”
從五金店的大路往北走,在一個路口拐進去,有一戶人家的大門,是那個買洋鎬的中年男人家。
郭仲翰帶着丁炜陽走到院子的另一側,牆根上還擺着幾塊磚。
郭仲翰說:“這幾塊是我上次搬過來的。
”
他踩着磚頭,悄悄地朝院子裡看着。
丁炜陽揪着郭仲翰的褲子,說:“你幹什麼?”
院子裡靜悄悄的,郭仲翰說:“我先看看。
”
之後郭仲翰把身體撐起來,腰部卡在牆上,丁炜陽緊張兮兮地扶着郭仲翰的腿,郭仲翰伸出長長的胳膊,抓上來一把鐵鏟。
他對丁炜陽說:“你看,還挺新的。
”他又把胳膊伸下去,抓上來一把洋鎬,洋鎬略沉,郭仲翰就雙手把洋鎬送上牆,翻了下來,拿下洋鎬,觀察一番,對丁炜陽說:“也挺新的。
”
兩人扛着器具往學校走,路上他們遇到了那個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推着一輛嶄新的手推車,他感覺這兩個扛着器具的青年身上哪裡怪怪的,但又說不上來。
丁炜陽心虛,郭仲翰踹了丁炜陽一腳,丁炜陽說:“你幹什麼?”
郭仲翰說:“踹你一腳。
”
“為什麼?”
“因為你貧窮,落後。
”郭仲翰說,“落後就要挨打。
”
中年男人嘀咕着:“這些學生太殘暴了。
”就往自己家走去了。
那時郭仲翰沒有看到中年男人的去向。
在他們去偷洋鎬的時候,我和趙乃夫搓着已經起了繭子的雙手,我說:“我們需要手套。
”
我和趙乃夫下了坑,把骸骨挖了出來,那骸骨一點也不可怕,骸骨是黃金的地标,不管此人生前遭受了什麼,他此時都隻證明了,這裡可以挖到黃金。
而我們一點也不覺得自己窮兇極惡。
洋鎬和鐵鏟被扛回來後,趙乃夫跟他們講了目前的工作進度,和發現骸骨的位置。
“首先要把這個洞挖得大一點,方便我們以後作業。
”我說,“然後我們将沿着這個存放骸骨的坑洞,直奔黃金而去。
”
他們兩人戴上手套,跳入坑洞。
我和趙乃夫把骸骨裝上手推車,将骸骨推到一個牆角,打算就地掩埋。
這時我再也僞裝不下去,顫抖着将骸骨倒進坑裡,我心裡知道他就是那個寫下木闆上那句話的人。
即便他不是,他也是追随黃金而來的人。
“你害怕嗎?”我問趙乃夫。
趙乃夫深深呼吸着,說:“害怕。
”
“我們也沒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
”趙乃夫安慰自己道。
我們隻是做着該做的事。
把骸骨都倒進了那個坑裡,洞穴裡還殘留着一些細小的關節和破損的骨片。
之後我們去北方的村子,除了手套之外,還要準備可以充電的頭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