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摔爛的聲音。
木箱藏在郭仲翰的鋼絲床下,洞穴裡光源昏暗,他們居然找到了。
看到木箱裡的東西之後,接着是這十來号人接近瘋狂的笑聲,這笑聲似乎讓洞穴都開始震動,并趨向崩塌。
丁炜陽尖巧的下巴前後搖晃,像一枚被咬破的瓜子。
李甯帶着人朝遠處走去,那一刻,我感覺到了鑲嵌在遠處樓宇中的上百雙嘲諷的眼睛,無所事事的眼睛,如同燒灼的疤痕一樣觸目驚心。
劉慶慶垂頭喪氣地從洞裡走出來,他說:“那裡面……”
我打斷了他,把手推車推到洞口,說:“今天不挖了。
”
在那陣嘲諷的笑聲之後,若看了箱子裡的東西,我想所有人必定會喪失信心。
但這信心是什麼?
手推車堵上門後,我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就去了食堂。
食堂裡的人越來越少,山傳的新生吃飯并不規律,經常一次購置幾天的食物,然後在宿舍裡咀嚼着過期變質的東西。
隻是在食堂裡,我再一次嗅到了不知從何處飄來的汽油味,影影綽綽,但确是汽油味無疑。
他們端起盤子默默吃飯,我尋着汽油味離開座椅。
站在食堂門口,我看着這個凋敗的廣場,仍然不能分辨汽油味從哪裡來。
我想起報到的那一天,幾百個抱着臉盆的并且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人,在那次聚集之後如煙一般消散于學校的各個角落。
在食堂的後面,對着小樹林的那一側,我看到了五六個汽油桶,是北邊村裡的那種鐵桶。
汽油的囤積是非常不容易的,也許這也是他們三個月來計劃的一部分。
我回到食堂,對郭仲翰說:“我找到了汽油。
”
郭仲翰說:“什麼?”
“汽油,有五桶。
”
丁炜陽說:“汽油用來做什麼?”
郭仲翰說:“可能用來自焚吧,每人往頭上倒一點就行了,人體裡那麼多脂肪,到時候滿校園裡都是人體蠟燭。
他們最喜歡了。
”
劉慶慶說:“我們把汽油倒掉吧。
”
我們都低下頭默默吃飯。
之後站在食堂門口,随風飄過來汽油味道,當我明确地辨識出來以後,這股味道再也揮之不去,一直在身體周圍萦繞,聚集。
那是燃燒之前的氣息。
濃重的汽油味。
我帶着他們來到食堂的後面,這些鐵桶嶄新,渾身是慘亮的顔色,上面用鐵蓋蓋着。
最外面覆蓋了一張床單,但不能把所有鐵桶都罩住。
上面有些深顔色滲出。
食堂的後面側對着女生宿舍。
在我們還在猶豫的時候,已經有幾個人瘋跑過來,見到我們就大吼:“滾開。
”
我從不知道正義是什麼,我成長的童年也從未出現過正義。
在我意識不到的時候,突然明白了對于所有人,正義即是保全自己,但這也不是全部。
我記得幼年時在所住樓群的隔壁是一個職工大院,大院裡有一片廢置的地方,生長着雜草、荊棘、拉人草、蒲公英。
有一天傍晚燃起了大火,火焰騰起三四米高,一個中年男人在不遠處看着這一切,我走過去,說:“這是誰燒的?”他說:“一個他媽的正義的人。
”
“是誰?”
“你不懂的。
”
我看着大火,滿心的歡喜,那溫度像生物一樣朝我靠近,當我往前走,它就可以貼着我,像某種毛茸茸的東西,是從死氣沉沉的生活裡生長出的不一樣的生命。
後來我知道放火的就是那個人,因為住在一樓的某個家夥睡了他老婆,他在履行正義。
而此時我面對着五個汽油桶,我清晰地知道推倒它們是正義的,但這一點也不鼓舞人心,甚至有點羞恥的感覺。
楊邦張着大口呼氣,他沖我們搖搖手,說:“誰要是推倒了,就把誰塞進去。
”
郭仲翰擡腿就踹倒了一個鐵桶,汽油味像火焰一樣蹿起來,讓人睜不開眼睛。
楊邦閉上嘴,微微一笑。
接着有兩個人走到那個滾遠的鐵桶邊,撿起來,用鐵桶的底部,迅速地朝郭仲翰腦袋掄去,我聽到沖擊到牙齒的聲音。
我們剛想動手。
楊邦朝前走了一步,說:“你看那棟樓。
”
那是宿舍樓,它的顔色比三個月前更暗淡了,渾身都是陰影。
楊邦低聲說:“你們是因為害怕,就别在這裡唬人了。
”
宿舍樓三樓和四樓,推開了很多扇窗戶,探出一些表情木然的人看着我們。
郭仲翰從地上站起來,他膝蓋的位置沾着汽油,他看向我們走過來的小路,食堂那走過來幾個山傳的新生,木然地看着這裡。
郭仲翰說:“你過來。
”
楊邦雙手環在胸前,石像一樣的神态巋然不動。
接着他朝郭仲翰走來。
這一大片都被汽油澆灌,形成一朵地面的烏雲。
兩人站在汽油裡。
一團火從郭仲翰的手裡舉起來,他舉着火機,頭發上滴落着汽油。
我知道濃度過高這裡就會燃燒起來。
我說:“郭仲翰。
”
他看着楊邦,頭發上的汽油滴落到顴骨上,順着往下滑動。
他說:“什麼都特别容易。
”
楊邦神色依然堅毅,不為所動。
楊邦突然笑了,笑得有些僵硬,但那應該是一貫如此的笑容。
他輕聲說:“王子葉屁股很大。
她說你還沒有摸過。
”
那團火苗撲閃着,可以看到絲絲烏黑的油煙向上空飄散。
說完,楊邦轉身走了。
鐵桶被重新放在原來的位置,床單也重新蓋在這個空蕩蕩的鐵桶上。
有一瞬間,我覺得郭仲翰應該有着和楊邦一樣的錯覺,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