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現木箱子是在十一月下旬。
那時土地的顔色跟九月不一樣了,變得更淺一些,也許是水分減少的緣故,變得越加幹燥。
劉慶慶來了坑洞後不幹活,也很少進去,他說在裡面害怕。
丁炜陽就追問劉慶慶怕什麼。
劉慶慶說:“郭仲翰老在後面頂我屁股。
你不要跟他說,他是下意識的。
”
丁炜陽就去質問郭仲翰:“你為什麼要黑燈瞎火的時候頂劉慶慶屁股?”
劉慶慶負責後勤工作,水和食物他都負責起來,還有倒垃圾,買手紙。
此時地下這條坑道已經很長,在最裡面望不到洞口,如果蠟燭滅了,就如同身處在一條蟲子的體腔裡,觸摸着那一段段的标尺般的蠟液,像是某種生物組織,這裡面溫暖而潮濕。
有一天我驚奇地發現,郭仲翰居然胖了。
他就像條寄生蟲一樣蝸居在這條大蟲的頭部,每天适當地勞作,然後肚子和臉上長出了新肉,原來橘子一樣的顴骨肉球此時都鼓脹起來。
這近一個月的時間裡,其實我們效率并不高,大家都懶散起來,挖坑本身和找黃金已經連接不起來,挖坑就是純粹地挖坑,沒有人關心可以挖到什麼。
大家覺得有一條長長的甬道屬于自己,本身就不錯。
劉慶慶也許從一開始就不相信我們可以挖到什麼,丁炜陽給他看骸骨,他說可能是我們刨了誰的墳。
後來我們自己也懷疑是不是刨了誰的墳。
但我們還發現了墨西哥鼠尾草,劉慶慶說我們所刨的人生前是個瘾君子,那是陪葬品。
趙乃夫拿着地圖和鼠尾草走了,一切好像都說得過去,甬道進一步停止了延伸,直到發現了木箱子。
那是一個厚實的楊木箱子,箱子上刷的漆掉落一半,給木箱子上了一片花紋。
這個箱子是一個梯形,需要兩個人擡着才能出來,擡箱子的時候,郭仲翰和丁炜陽的腰幾乎要斷了。
箱子挂着一把鎖,邊沿都如同融化了一般,年份已久,顔色暗淡。
“我們離着黃金又近了點。
”我說。
劉慶慶就不再認為是陪葬品了。
我們的木闆已經往深處鋪了二十米,走在木闆上有一種讓人安心的感覺,腳步是哒哒,哒哒,伴随着木闆觸碰在地的撞擊聲。
洞口附近的木闆上長出了青苔,可以看到上面全是腳印。
郭仲翰用洋鎬敲打那把鎖,但鎖比較結實,沒有要斷開的意思。
而木闆就脆弱多了,當木闆出現裂縫的時候,丁炜陽說:“不要打了,鑰匙可以找到的。
”
郭仲翰就放下洋鎬,隻是我們都很好奇,這個木箱裡裝了什麼,它沒有沉重到讓我們以為箱子裡就是黃金,而搖晃時裡面有枯草搖動的聲音。
我們不敢打開,怕裡面是一箱子墨西哥鼠尾草,我擔心郭仲翰會步趙乃夫後塵。
也許在最開始,他不需要鼠尾草,但有一箱子擺在那,沒什麼用,好像放着幾塊糖,吃掉也沒什麼不好。
之後才想到,我們一直所規避的,躲避的那個契機,都是從打開那個箱子開始的。
我們沒有從地穴中找到鑰匙。
我們永遠找不到鑰匙。
第二天,李甯和另外十來個人朝這裡走來。
丁炜陽對大家說:“李甯來了。
”
劉慶慶看了他們一眼,臉上浮現出一種受侵犯的驚懼感,就朝洞裡走去。
李甯的臉上已經長出極其堅硬的毛發,如同釘子一樣紮在下巴上,他目光幽暗,身上的衣服也如紙漿一般硬直。
李甯說:“明天晚上十點,在廣場集合。
”
沒有人說話。
我似乎聞到這些人身上帶着一股汽油味。
李甯看着丁炜陽,說:“你們來嗎?”
丁炜陽撐着一把鐵鏟,他的眉毛比以前更黑更鋒利。
他冷淡地說:“你為什麼不去死呢?”
李甯看着丁炜陽。
他走近兩步,扭着脖子,盯着他。
丁炜陽握着鐵鏟,他的變化出乎意料,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他已經将孱弱徹底隐藏起來。
他食草動物一般善良軟弱,我記得他用墨西哥鼠尾草泡茶的時候,草葉含在嘴裡慢慢咀嚼着,那天有什麼東西在荒原裡融化了。
郭仲翰說:“你走吧,李甯。
你就是個雜種。
”
李甯沒說話,面色陰沉,他看向洞口。
他看向那一團幽深有一分鐘的時間,這期間所有人不發一言,時間像面條一樣抻長,比在小鎮上抻得更長,幾乎要斷裂。
接着這十個人直接朝洞裡走去。
丁炜陽擡起鐵鏟跨向洞口,郭仲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郭仲翰對丁炜陽說:“現在裡面什麼也沒有。
”
李甯站在洞口,對着黑黝黝的洞穴,說:“你們以為,在這裡挖了兩個月,沒有人看到,其實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知道,有幾個垃圾要在荒地裡找黃金。
不用問我怎麼知道的。
朝北邊看看,那些窗戶裡就有眼睛,從第一天就開始看着你們,每天樂此不疲地看着你們這幾号垃圾在這裡裝模作樣,有多少人看着你們找樂子。
你們知道嗎?”
丁炜陽的鐵鏟差點從手裡滑脫出來。
郭仲翰朝北邊看去,那些暗色的,有着反光的玻璃貼在幾棟矮小的樓上。
這十來号人進去之後,踩踏木闆發出密密麻麻的好像注視般令人難以忍受的聲音。
我聽到劉慶慶的聲音,他說:“幹什麼?”
李甯說:“你在這兒!你怎麼在這裡呢?”
劉慶慶大喊着:“這是我們的洞。
”
“對對,洞都是你們的。
你們就得在洞裡。
”李甯說。
是木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