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的空氣并沒有暖和多少。
前面坐的是兩個藏民,頭發亂糟糟,大約三十歲的樣子。
副駕駛的藏民耳朵上有紗布,我仔細看有沒有滲出的血,看到他在反光鏡裡看着我。
他操着模糊的漢語說:“哪裡來?”
我說:“北京。
”
桃薇說:“謝謝啊。
”
司機說:“你們,是去八宿嗎?”
我說:“這裡旅館住滿了。
八宿有過夜的地兒麼?”
副駕駛說:“有,有,這裡,拉薩來的,很多人。
”
他們之間互相說了幾句,發出笑聲。
笑聲很嘶啞,好像連着兩天沒喝過水的樣子。
桃薇說:“耳朵怎麼了?”
副駕駛回過頭,指着自己包着紗布的耳朵,說:“這個?”
桃薇點點頭。
紗布說:“蟲子。
”
我說:“蟲子咬的?”
司機忙說:“不是,不是,是裡面,有蟲子。
”
我又盯着他的耳朵看了會,忙說:“取出來了吧?”
桃薇說:“滴食用油就可以了。
”
副駕駛說:“什麼?”
桃薇:“食用油,花生油,豆油啊。
”
副駕駛點點頭:“我知道,花生油,我們吃牛油,肥肉榨的。
”
桃薇說:“包紗布也不好。
容易感染。
”
司機從後視鏡裡笑笑,他說:“我們想,憋死它。
”
他說的最後一個字眼極其清楚,又尖銳。
紗布說:“你是,看病的?”
我說:“是啊,她在醫院工作。
”
紗布說:“嗯,所以你懂。
我這裡也有些不舒服。
”
我沒看到他指着哪。
桃薇:“其實蟲子挺好。
小時候我養過一隻牛蛙。
”
副駕駛說:“牛蛙?”
桃薇說:“比青蛙大一些,藏區也該有的吧。
”
副駕駛不置可否。
桃薇繼續說:“養了好多年,放在魚缸裡,它跑出去過兩次,都抓回來了。
後來因為夏天換水太勤,就很少喂它。
不管幾年,它都不認識你。
”
我說:“我耳朵裡也進過蟲子。
”
桃薇:“小學畢業的冬天它從魚缸裡跑了,我再也沒見過。
因為不喂,它肚子一直都是癟的,凹進去,就看得到脊柱的形狀。
”
副駕駛說:“感覺不好吧。
”
桃薇笑笑。
副駕駛說:“來這裡感覺怎麼樣?”
桃薇把頭靠在窗戶上。
我說:“身體不太适應。
”
桃薇說:“很幹淨,景色特别好。
”
我低下了頭。
我腦海裡不斷回放着桃薇的話,沒有人逼她說很幹淨,我回頭看她,覺得她身上好像帶了股腥氣。
一股陌生的腥氣。
我對桃薇說:“你說什麼?”
桃薇看着我,她說:“你聽見了。
”
之後我們都不再說話,藏民偶爾問一兩句,我都敷衍過去。
我和桃薇各貼在車壁上,我想她應該跟我一樣,在最陌生的環境裡,也隻想遠離對方,我們一直不知道對對方隐藏着這麼強烈的反感。
我突然想起每次帶朋友來,她總是在細小的也許無關緊要的問題上站在我相反的立場,她一定要讓人感覺到她的獨立和自我。
我還想起,她從來不吃鱿魚,軟而腥的口感,好像活物在嘴裡,她說:“是啊,真想把腸子都吐出來。
”而在一次聚餐裡,我的一個朋友點了鱿魚,她興高采烈,她咀嚼的動作好像刻意讓我看她是一個多麼獨立的女性,而在雙人關系中的互相依附完全瓦解掉。
大概所有人在人群中,都是如此感覺到強烈的孤獨,任何親密都被防禦性的獨立破壞掉,剩下互相站立着的人,彼此直直矗立,仿佛遠古洪荒。
我低聲說:“你為什麼要撒謊?”
桃薇說:“我養過。
”
我說:“我說的不是牛蛙。
”
桃薇看起來很氣憤。
她又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