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薇說:“太髒了,趕路吧。
”
我說:“旅館也是當地人開的,能有什麼區别?”
桃薇站在馬路邊上,她已經紮起了圍巾,圍巾包着她的下巴。
我說:“從這裡開始沒有可講究的,比北京幹淨多了。
”
桃薇看着路燈,說:“哪幹淨?”
正好一輛車過去,車燈打亮了她的臉,我盯着她的魚尾紋看。
其實我說不上來哪幹淨。
車多是從林芝往東開,很少有這個時間去八宿鎮的,往八宿的車程要六個小時,到達就會是後半夜。
我靠着路燈後面的一個石柱子,桃薇把包擱在腳邊,搓着雙手。
之後有一輛開往八宿的車,隻是上面人滿了,這輛塞滿人的車在我們面前停了下來。
從車窗裡探出一個四川的腦袋,他說:“趕夜路?”
桃薇說:“是啊。
”
四川腦袋豎起大拇指。
四川人說:“可我們車裡坐滿了,不然可以拉你們,你們去哪?”
桃薇看起來有點生氣,她很可能認為我們在此站了一個小時,等到一輛人滿又暖烘烘的車,還要被人豎大拇指誇獎是件很窩火的事。
桃薇說:“新西蘭。
”
我對司機喊:“去八宿,需要幾個小時啊師傅?”
四川人收回手,說:“六七個點。
”然後搖上窗走了。
車走後,桃薇朝身後的小山坡上走去。
我說:“你做什麼?”
桃薇說:“去廁所。
”
我走過去拎起她的包,跟在她身後上了山坡。
在一塊路标牌下的陰影裡,我聽到桃薇穿過植物的聲音,衣服摩擦樹葉的聲音。
周圍一片黑暗,路燈的光漫不過來,鎮子裡的燈火渺小如水滴一樣撒在遠處。
我頓時感覺到一種久違的親近感。
我想起兩年前她買那條圍巾時的情形,她在一個櫃台前試戴一個帽子,在鏡子前擺弄了半天,發覺不合适,就随手扯過一條圍巾繞在脖子上。
這條圍巾是粗碩的毛線,卡在她的下巴和嘴唇之間,她說:“這個很好。
”說話時,她下巴輕微晃動,那條粗碩毛線的圍巾滑下去一點,我頓時覺得心裡極其地喜歡她,特别想擁抱她,我朝她走過去,她視線裡的鏡子出現了我的身影,然後她走向櫃台。
而我極其地沮喪。
可以看到坡下路燈旁霧的形狀,染上一層黃色。
那種久違的親近感讓我終于鼓起了勇氣。
我說:“你是不是出軌了?”
桃薇說:“包你拿過來了嗎?”
我說:“拿過來了。
”
桃薇站起身,說:“我好了。
”
我們又回到路邊等車。
我吹起了口哨。
由于天氣冷,大部分都是口水噴出嘴唇的聲音。
桃薇說:“你覺得很好聽?”
我停下,說:“特别好聽。
”
又繼續吹起來。
桃薇說:“你不信任别人,就一文不值。
”
我繼續吹口哨,吹得氣流越來越大,反而吹不出聲響,我氣急敗壞地活動嘴唇,不小心牙齒夾出一個口子,血從裂縫裡流出,很幹燥。
像舔了一口鳳梨皮。
我說:“信任誰?”
桃薇說:“所有人,都不會信任你,因為你一文不值。
”
我直起了背,不再依靠石柱,我說:“你病了?腦子進屎了?”
桃薇轉過頭來,她的下巴從圍巾裡完全伸出來。
她說:“不用氣急敗壞。
”
我說:“我沒有。
我們從來不吵架,你他媽有病了。
”
桃薇說:“是嗎?”
桃薇雙手環住自己,似乎非常寒冷。
這時一輛車停下來,直到它停在身邊時我才發現。
車沒搖窗戶。
車玻璃不是透明的,貼了膜,從外面看不進去。
我看了眼桃薇,她朝車窗走過去,我沒聽清她說了什麼,桃薇拉開車門上了車。
上了車,我們沒說話。
車